重野 第37章 不速之客

眼下京师危机重重，邺州州府也不平静。

知州温同和吴师爷送走西陵昡和李弋安，回到大堂里，吴师爷问道：“大人，中郎将想打听风息山庄的情况，咱们只告诉他们风息山庄不归我们管辖，推脱了便是，贸然把靖南王扯进来，是不是有些草率？”

温同放下手中的茶杯，叹了口气：“不把靖南王扯进来，明年赋税怎么办？老百姓都去挖草了，谁还种地啊？”

吴师爷说：“老百姓卖草，能挣到钱，以钱代粮缴纳赋税也是可以的。”

温同摇了摇头：“那军队的粮呢？从哪来？士兵们吃什么？吃钱吗？”

吴师爷一时语塞。

“中原粮产虽不比巴蜀之地，但相比北方边境，也是沃野千里、仓箱可期。可从朝贸会大举收购扶桑草开始，已持续两年，虽银钱充裕，粮食始终不曾丰收，再这样下去，我们和朝廷没办法交代。”

“可是这回春堂与靖南王之间的关系，也只是谣传，您也并没有证据，证明回春堂背后之人就是靖南王。”

“靖南王喜好营商，他朝廷不知道，咱们还不清楚吗，朝贸会是靖南王府一手操办的，回春堂的生意，如果和靖南王没关系，以靖南王的手段，他怎会无动于衷？这巨大的利益背后，一定有他一杯羹。”

吴师爷叹道：“就怕这位中郎将，虽出权贵，但无才能，率军剿贼也不过是为升迁铺路，压根不把这一切放在眼里。”

温同继续说道：“我瞧着朝廷是下定决心剿灭风息山庄的，借着这次机会，将梧邺两州的情况透露给这位中郎将也好，毕竟，他出自凌王府，也是忠勇之后，若是他能探查到这背后的实情，想来是有机会禀告给太皇太后的。”

吴师爷担心地说：“要是影响了靖南王的生意，靖南王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靖南王虽然在这梧州，能只手遮天，可我这邺州，到底是天子属地，我也是朝廷命官，我看他不敢造次。”

西陵昡和李弋安回到营地，二人反复琢磨着温同说过的话。

扶桑草生长周期长，春初开始生长，夏末枯萎，四月正是扶桑草生长最快的时节，入夏，扶桑草生长速度开始放缓，直至枯萎，到秋初则消失不见。

“回春堂不论扶桑草是刚发芽还已经枯萎，一概照单全收，这就很奇怪，到底要治什么病，才需要如此巨量的扶桑草？以至于他们不派自家药童前去采摘，而是高价收购，自家药童再多，也比不上梧邺两州老百姓自发采摘的扶桑草多。”

西陵昡若有所思：“扶桑草十文一株，一成年男子一日可摘两百余株，一日收入便是两千多文，比士兵的饷银还多，回春堂财力如此雄厚，背后之人绝不简单，整个梧州城能有如此实力的人，只能是靖南王了。”

“扶桑草长在崇明山上，并非风息山庄种植，但风息山庄却要收取采摘费，每人每日五百文，这简直是暴利。”李弋安说道。

西陵昡点了点头：“不过按温同所说，只凭采摘费，很难断定风息山庄和靖南王有什么关系，或许只是巧合，只因那是风息山庄的地盘，所以借回春堂收购扶桑草的机会，向挖草的百姓收采摘费。”

“如果不是巧合，风息山庄确实和靖南王有所勾结的话，那么勉王作乱背后，会不会也有靖南王参与其中？”

李弋安一语点醒梦中人，西陵昡面色严肃：“你说的没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不是巧合，此事便非同小可，我们要小心谨慎，此番不仅要拿下风息山庄，更要查明风息山庄与靖南王之间的关系，以防余孽作乱。”

是夜，有一不速之客闯进中郎将营帐。

西陵昡正在写奏章，拟将风息山庄与靖南王的情况回禀给成昭。

“什么人！”

听到动静，西陵昡瞬间惊觉，一个干净利落的起身，拿起悬挂床边的太阿剑，静待不速之客入帐。

来者身着黑袍，身型瘦削，黑巾遮面，看不清楚容颜，但能看出来，他内功深厚，动作敏捷，是个高手。

不过，从声音听起来他似乎年岁不大。

“阁下可是凌王府西陵昡？”

“正是在下，你是何人。”

“你可知道你弟弟西陵晟，被风息山庄庄主风无惊追杀？”

西陵昡一惊：“是你？云江上救走阿晟的人是你？”

“你消息还是很灵通的。”

西陵昡十分惊讶，眼前人竟是那个救走阿晟的身影，虽不知是何人，但之前西陵昡猜测会传递消息给自己，只不过没想到，他竟然跟自己到了邺州，又或许，他本来就在梧邺之地。

“你是何人，和风息山庄有什么关系？你可否知道我弟弟的下落？”

西陵昡一连串发问，对方却不急于应答，他缓缓道：“西陵晟在我手上，只要你杀了风无惊，我就告诉你西陵晟的下落。”

西陵昡说：“朝廷已下发布告，要围剿风息山庄，我奉旨捉拿风无惊，要交由刑部审问，无权私自处决，但我可以向你保证，风无惊必死无疑，请你告知我阿晟的下落，我必重金酬谢。”

此人不为所动，只淡淡地说：“风无惊一日不死，抓回朝廷就有可能逃脱，他早已与朝中势力相互勾结，你以为交到刑部就能将他就地正法了吗？反正刀剑无眼，不如在剿贼时‘不小心’把他杀了，以免夜长梦多。”

听闻此言，西陵昡明白此人深知风无惊动向，便问道：“你知道些什么？可以都告诉我！我回去会禀告太皇太后，一定将朝廷里与风无惊暗中勾结之人一网打尽。”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那便是另外的交易了。”

西陵昡试探着说：“你有什么条件？”

对方没有回答。

“如你所言，若风无惊当真与朝廷势力有所勾结，那我便更不可以杀他，我总要查出他背后指使之人，将这些乱臣贼子一举消灭。”

“这只是你的理想，事实是困难重重。”

西陵昡眉头微皱，对方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打击了他的计划，顺带也否定了他的能力。

“此言差矣，消灭乱臣贼子不算是理想，这是在下保卫朝廷的职责所在，若阁下当真不愿透露，在下绝不勉强，不过请阁下放心，风无惊必死无疑，待他命丧之日，请阁下务必告知在下阿晟的下落。”

见西陵昡不肯杀掉风无惊，对方遂改口道：“若不能当场诛杀风无惊，那便只抓风无惊，放过风息山庄一众弟子，不要清算查封风息山庄。”

“只抓风无惊不是问题，我可以答应你，朝廷本意是招安风息山庄弟子，只治风无惊一人之罪。不过，风息山庄必须清算查封，庄内弟子问话后便会释放。”

不速之客心中暗想，招安庄内弟子是朝廷本意，诛杀风无惊也是势在必行，以此为条件和西陵昡交易，他本就亏了，更何况清算查封风息山庄更是大势所趋，那么他提出的要求，实际上西陵昡也答应不了。

“既如此，你拿什么和我谈条件，让我放了你弟弟？”

西陵昡沉思片刻，郑重其事地说：“阿晟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你救了他，我欠你一个人情，我愿意拿我的命还给你。”

“那就拿你的命来！”对方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冲向西陵昡，蓄力提掌就要击中西陵昡。

但见西陵昡只是闭上眼睛，毫无格挡之意，已是下定决心任由对方处置。

只在须臾之间，不速之客便止息内力，手掌止于西陵昡胸前半寸距离。

已经出掌却能收放自如，刚劲的掌风撩起了西陵昡的衣袂，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戛然而止的内力实际深不可测，心中暗道，若是真正比试一番，可能自己也会败下阵来，好在他未动杀机，否则不仅救不回弟弟，自己也交代在这里了。

想到这，西陵昡不禁感叹，自己苦练长虹剑法，仍不及中原武林高手的皮毛，中原武术文化源远流长，派系众多，功夫神乎其神，十八般武艺尽显神通，而西陵鲜卑入主中原百年，国策礼制六艺九数皆效仿中原，连江湖武学也有所涉及，所学却只有九牛一毛。

对方没有给西陵昡过多时间思考，他直截了当对西陵昡说：“你的命我现在不要，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还我。”

说罢，他一甩长袍飞身离去，脚步轻盈好似游龙踏雪，无影无痕，无迹可寻。

“无痕步！”

他竟然会无痕步！眼前这一幕再一次印证了西陵昡的结论，对方一定是风息山庄的人。

西陵昡追出帐外，卫兵们仍然在聚精会神地站岗，对这位不速之客竟然毫无察觉，西陵昡自知对方武功高强，来去无踪，即使守卫们没有发现，他也无意惩罚他们，他望着不速之客离开的方向，思绪渐渐飘远。

山影重重，弦月朦胧，春夜寒气尽溢，阴云疏星又是模糊不清。

看似宁静的夜，却让西陵昡的内心激荡不已，弟弟尚在人间的消息，让他数月以来沉重悲痛的内心稍得一丝喘息。

另外，不速之客虽然身份尚不明确，但似乎并无恶意，或许不会伤害弟弟，这样一想，西陵昡心里踏实了很多。

“那么，接下来，应当全力以赴拿下风息山庄了。”西陵昡对着夜空喃喃自语道。

西陵昡尚不得知此刻，弟弟西陵晟就在邺州城。

在城东云间客栈二楼上，西陵晟坐着木轮椅靠在窗边，望着月亮静静地等待着。

风轻尘推门而入，说道：“阿晟，我回来了。”

西陵晟轻声问道：“你去哪里了？”

风轻尘不想告诉他自己刚刚去了西陵昡军中见过了西陵昡，便欺瞒他说：“我去药铺给你寻一些疗愈心绪的落叶兰，药铺老板说要去过些时日才有，这几日我打算进山寻找一番。”

西陵晟低声说道：“不必费心费力了，你拼尽真力救我，我已经很感激你了，如今我一无所有，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我身子也废了，更没有脸面拖累着你。”

风轻尘却安抚道：“弟弟，你是一无所有，我也是一无所有，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既然没什么好失去的，便更要勇敢向前走了，你要振作起来，你的身子也只是因为你昏迷太久，太过虚弱以致受损，但一定会好起来的。”

昏迷时，西陵晟便听得出，耳边之人虽然呼唤自己弟弟，但并不是哥哥西陵昡的声音，西陵晟知道风轻尘总是喊自己弟弟，是为了让自己意识清醒起来，只是哥哥也很少这样称呼自己。

“你喊我阿晟吧，我哥也总这样喊我，我年龄或许不比你小。”

“好啊，阿晟，你要快点好起来。”

“好起来又有什么用，我没有救到哥哥，朝中政变，虽听闻太皇太后诛灭勉王逆党，可我父亲也已经死了，朝廷已经为他举办了祭礼不是吗？”西陵晟的眼眶红了，眼角悄悄溢出了泪水。

风轻尘为了西陵晟能安心养病，也为了借西陵昡之手除掉风无惊，便一直没告诉他，哥哥还活着的事实，只模棱两可地告知他朝廷已经下发布告，追谥凌王一家，并给凌王举办祭礼。

虽然风轻尘保住了西陵晟一条命，可是他始终郁郁寡欢一蹶不振，整日沉默不言。

风轻尘劝说道：“你要振作起来，谁害了你哥哥，你就要杀了谁，为你哥哥报仇雪恨，虽然害你哥哥的勉王已经死了，可是还有风无惊还活着，风无惊杀了我父亲，杀了你阖府上下几十口人，我们要一起杀了他，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报仇，我要报仇！”风轻尘的话激起了西陵晟心中的恨意，他绝望的眼神里刹那间闪出一丝狠戾与决绝。

他心里默默念叨，要死，也要杀了风无惊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