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野 第34章 一人也是天下人

“陈岳死了。”

他死在了太医署药房里，眼角被尖锐物戳了一个洞，死状可怖。

庭弈容口中缓缓地吐出的四个字，让齐修淡然自若的脸上闪过无比震惊的神色。

“什么？陈大人死了？怎么死的？死在哪里？”

齐修一连串的追问，让他险些忘记自己的身份，待他反应过来，忙请罪道：“微臣失礼，请娘娘恕罪。”

庭弈容摇了摇头：“无妨，齐大人，陈大人死在药房里，说是在煎药的时候死的，只是死因暂时不明，刑部的人已经到了，稍后你回去，或许还能看到刑部的人查案。”

齐修连问：“可有怀疑之人？”

“暂时没有，刑部没有线索，你可去协助刑部查验，毕竟你知晓更多内情。”

“是，微臣遵旨。”

“哀家会交代刑部，予你便宜行事，如今太医署势力不明，齐太医一定要谨慎，小心行事，你不曾习武，哀家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齐修回到太医署，和正在勘验现场的刑部侍郎高牧远打了个照面。

现场十分混乱，仵作正在验尸，陈岳横尸在桌案前的地板上，束发散乱，额头和眼角血肉模糊，右眼碎裂惨不忍睹，为皇上熬制的汤药撒了一地，浸湿了陈岳的医袍。

齐修问仵作：“陈大人死时便是这般仰面朝天吗？”

仵作回答说：“不是的，发现陈大人尸身的时候，他俯卧在地上的，现场已经勘验完毕，所以将尸身翻过来查验伤口。”

“是谁最先发现陈大人尸身的？”齐修盯着陈岳的尸身问道。

“是郭甫仁太医最先发现的。”高牧远回答说。

“他人呢？”

“正在后院等候问话。”

“确定陈太医的死因了吗？”

“初步猜测是面部撞击到桌案角上以致死亡，不过还要等仵作验尸之后再给出最终结果。”

齐修仔细观察着现场，打斗痕迹并不明显，撒在地上的汤药几乎接近干涸，只剩满地药渣。

有药渣在，即使汤药撒在地上，也不会让陈太医滑倒，以至于撞倒几案上意外身亡。那么，会是自杀吗？齐修仔细思索着连日来自己与两宫太后的动向，难不成打草惊蛇，所以陈岳才畏罪自杀吗？

陈岳还在熬药，刑部刚刚搜查过现场也没有发现过遗书，畏罪自杀确实说不通，但以此定论的话，证据似乎有些不足。

齐修总感觉现场总有些奇怪，他盯着陈岳那惨不忍睹的脸，在想是哪里不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细节。

突然他恍然大悟，是伤口，是伤口撞击的方向有问题，若是自杀，撞击的伤口应在额头以上，而不会是眼睛，人的眼睛总会本能避开尖锐，即使是自杀，大约也不会以眼睛去撞击桌角，只会以额头或是头顶撞击，所以伤口断然不会出现在眼角，即使狠心自撞眼角，也不过撞击一次，断不会撞成这般惨烈模样，这眼角的伤口，更像是被人抓着发髻狠狠撞击多次所造成的，陈岳凌乱的发髻就是证明。

现在，只需要等待仵作验尸结束，确认眼角撞击伤口为多次撞击造成的致命伤，无其他中毒症状，就足以排除畏罪自杀的可能性了。

齐修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药渣闻了又闻，随后命人收集起地上的药渣，以银针仔细查验，他发现这份汤药，不仅附子和贝母的含量比以往更多，而且还加入了剧毒牵机，这分明是要置小皇帝于死地。

齐修惊出一身冷汗，连日来两宫皇太后的动向怕是有打草惊蛇，幕后之人已然开始动手了，他心里不断提醒着自己要镇静下来，不要被惊慌的情绪所束缚，以免错过了更多细节。

等仵作查验结束，他又跟随刑部侍郎高牧远一起去后院问话。

一众太医被看管了两个时辰，情绪都颇为激动，原本恐慌恐惧的郭甫仁在看到站在刑部侍郎身后的齐修，恐惧化为了不满：“就算你是御前太医，品级比我们高，但你又不是太医院之首，无管理职权，凭什么来问话，再说了，院使死了，你就没有嫌疑吗？”

高牧远毫不客气地呵斥道：“放肆，陈大人死时，齐大人正在重华宫给太皇太后请脉，没有作案时间，何来嫌疑之说？且依皇太后口谕，齐修齐大人暂代院使之职，自然有权前来问话。”

一听齐修暂代院使，郭甫仁闭上嘴不敢多言。

重华宫永宁殿内，成昭卧在床榻上，静静地翻阅着一本书。

绿柳走进殿内，到成昭身旁悄声说：“太皇太后，时冶回来了。”

成昭合上书卷，缓缓起身道：“哦，让他进来。”

绿柳扶着成昭的手臂说道：“奴婢伺候您梳发更衣吧。”

“不必了，你下去吧。”成昭摆了摆手，绿柳神色迟疑片刻后，悄然退下。

不多一会，时冶大步走进殿内，伏首跪在成昭面前：“臣时冶参见太皇太后。”

“起来吧，你深夜入宫，可是有要情禀告？”

“臣找到了陈岳伪造的圣旨。”

时冶从口袋中取出圣旨，双手呈递，却无人接过圣旨，他这才抬头对望一眼成昭，又环视了一样四周，发现殿内并无宫人服侍，只有成昭一人。

“送上前来。”

时冶走上殿阶，低头呈递圣旨，成昭拿过圣旨，打开仔细辨认起来。

成昭乌黑的长发散落肩头，散发着缕缕清香，时冶一言不发，试探着站在一旁，偷偷深吸一口气，贪婪地享受着那芬芳香气。

她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一句：“愣着做什么，下去。”

时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走下台阶去，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圣旨盖的是太后印玺，成昭仔细辨认着圣旨上的印玺痕迹，又起身悠悠走入内殿，不多时便取出了太后玺印，回到榻上细细比对圣旨所盖的印玺痕迹。

圣旨上这枚印章，足以以假乱真，若不是成昭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颁过这道圣旨，也一定会被这印玺蒙骗过去，成昭心中生出涔涔冷汗，伪造印玺是死罪，幕后之人果然是胆大包天，要是继续拿着伪造的太后玺印，假传圣旨调动军队，后果不堪设想。

“这圣旨果然是假的。”成昭笃定说道。

“要不要微臣继续监视陈岳，查到幕后伪造圣旨之人？”时冶问道。

“陈岳死了。”

“陈岳今日不在宫中？”时冶大惊失色，陈岳在宫外的行踪，他了如指掌，昨夜刚查到圣旨，今天陈岳就死了，到底是谁下手如此之快，竟然躲开了他的监视。

“他死在了宫中太医署。”

时冶更加警觉：“难道幕后之人已经将势力渗透进宫中？”

成昭点点头，冷声道：“大宣现在危机重重，哀家与太后面临的危机，只会更多。”

时冶俯身跪在成昭面前，言辞坚毅又恳切：“臣誓死保护圣上与两宫太后。”

———

午后，御花园百花争艳，花香扑鼻，清风带着花香拂面而来，几只彩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给人一种悠闲惬意的感觉。

庭弈容坐在御花园兰亭一角休息，听到一阵呼噜声，甚是奇怪，她示意侍女去寻，结果发现是秃头大夫躺在假山后面睡觉。

侍女叫醒秃头大夫，带他来到庭弈容面前。

秃头大夫揉着惺忪睡眼，抬起屁股就坐在庭弈容对面。

侍女连忙喝道：“放肆，竟敢对太后娘娘无礼。”

秃头大夫又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慢悠悠跪下说道：“是我瞎了，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庭弈容微微一笑，柔声说道：“无妨，平身吧。”

秃头大夫又起身坐下，侍女阻止道：“太后娘娘让你坐下了吗？”

秃头大夫脑袋一歪，瞪了侍女一眼：“要我怎么做，你怎么不一口气说完？”

侍女刚要辩驳，庭弈容制止道：“秃…秃大夫坐下吧，不要生她的气。”

庭弈容不好意思说秃头，结果一句“秃大夫”更让秃头大夫甚为无语，他幽幽说道：“喊我秃头我又不介意，坊间老百姓都喊这么喊。”

庭弈容有些好奇地问：“你也没有秃头，为什么都叫你秃头大夫呀？”

秃头大夫“哼”了一声，“可能是大家觉得我以后会秃头吧。”

庭弈容丝毫不生气，心里明白他不想解释，便也不再问询，一旁侍女看不下去了，想训斥他，庭弈容示意她不要讲话，让她退下，唯余二人单独谈话。

庭弈容柔声细语地说：“我知先生心系民间百姓，不愿受宫中繁文缛节束缚，皇儿有恙，我也是不得已，才遍寻民间良医入宫为皇儿救治。如今皇儿已大为好转，待皇儿病愈后，我一定送先生您出宫。”

庭弈容言辞恳切，秃头大夫也不好再逞口舌之快，双眼不自然地耷拉下来，道了一句：“小皇帝脉象平稳，阳虚气滞之症已然消失，好生休养，再有月余即可痊愈。”

庭弈容喜不自胜，但欣喜之色转瞬间又消失不见，想起那日齐修所言，不知不觉有些气馁和歉疚。

“皇儿一病数月，我查阅很多医书，只恨自己不是神医救他性命，我有心想学医术，但曾得人指教，说学医不为一人学，是为天下人而学，我深以为然，也为自己肤浅认知感到羞愧。以前总觉宫中太医才是医术高明，民间大夫不过庸医，如今有幸结识各位民间大夫，才为自己的无知深感歉意。”

庭弈容一番肺腑之言，倒是令秃头大夫无所适从，有些生硬地安抚道回了一句：“一人也是天下人，为一人学即为天下学。”

庭弈容原本黯淡的神色，像是被什么点燃似的，突然间亮了起来。

“先生此言当真？”

“当真。医者一颗仁心，无论由何而起，最终都将惠及天下人。”秃头大夫难得正经地回复道。

庭弈容喜不自胜，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泪光，数月挑灯夜读的辛酸与苦楚，此刻都因得到了劝慰与安抚而烟消云散，与之一起得到振奋与鼓励的，还有一颗年轻母亲的心。

她在竭尽全力守护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