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野 第1章 危机

大宣天启十二年，冬夜。

寒风凛凛，暴雪封城。

乌鸦凄厉嘶哑的叫声划破长空，冷冽的风刃刮在脸上，犹如钝刀割肉般生疼，满地积雪反射着残月的冷光，将寒意淬得愈发刺骨，一寸寸侵蚀着戍守皇宫的护卫们。

皇宫外城北门，城门口站岗的两队护卫刚刚应付完巡防侍卫，已经有些懈怠，肩头的甲胄才松泛片刻，便听得破空之声骤起。

十几支冷箭自黑暗中疾射而出，数名护卫猝不及防，闷哼着倒在地上。余下之人惊觉不对，慌忙后撤，嘶哑的喊声刺破夜的死寂：“有刺客——”

话音未落，随后而来的冷箭将剩下十几名护卫射倒在地。

一名护卫在奄奄一息之际，还试图通传城墙上的护卫：“有刺客……”

这些护卫不知道城墙上的护卫中了迷药，此刻已昏睡不醒。

随即城门打开，幽深黑暗的城门洞内传来几声刻意模仿的布谷鸟叫。

然而漫漫冬夜，皑皑白雪，这般寒风刺骨，布谷鸟从何而来？

看到城门已开，躲在暗处一队兵马亮起火把，向着城门走去。

为首之人是勉王西陵玦，是宣成皇帝的二皇子，也是当今圣上的兄长。勉王高坐马上，大摇大摆地驾马前进，于他而言，今夜皇位已是囊中之物，他志在必得。

参军任世稀里糊涂还没搞清楚状态，有些担忧地提醒道：“殿下，贸然亮起火把，是否太过招摇？”

勉王却是满脸得意，脑袋一摇三晃，不屑地说道：“本王此番勤王，功在社稷，自然要招摇一二，以显本王威仪。”

任世两眼一懵，神情十分不解，宫里本来什么事都没有，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勤王呢？

他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有谁意图不轨，欲在谋害圣上吗？”

勉王回头一瞪眼：“你个蠢货。”

任世心中冷哼，造反就是造反，说什么勤王，说的再怎么比唱的好听也改变不了谋逆的事实。

“任参军，您何必惹咱们王爷不痛快？”

勉王身旁一青年男子跨在马上，双目森然透着杀气，语气幽幽提醒说道。

青年男子是勉王心腹，名叫陈姚千，在勉王身边行事从来只在深夜出行，王府里为数不多认识他的人都喊他守夜人。

连他这守夜人都来了，今夜宫变已是离弦之箭，无可挽回了。

“陈守夜，小心为上，总无大错。”

任世微微一笑，暗中却甩下脸子，在黑夜的掩饰下对着陈姚千狠狠翻了一记白眼，随即看向勉王，谨慎道：“今夜负责宫墙外围巡逻的是左威卫，左威卫都统庭弈钧是太后亲侄子，素来忠于当今圣上，他手中握有两千精兵，实力不容小觑，如果左威卫与我们起了误会，恐怕要有一战，到时和太后解释不清。”

勉王不耐烦道：“多余，非要本王把话说得明白，本王就是来夺回皇位的，还会怕太后和左威卫？要不是看你管理府兵能力不错，本王才不会带你来。”

就这点人马也想夺回皇位，任世望着面挂蠢相的勉王无语凝噎，讪讪地不说话，心中忍不住讥讽。

望着眼前狂妄之人，任世也束手无策，只能祈祷宫中守卫能尽快发现勉王的动向，制止这场阴谋，毕竟大宣建朝以来，还从未发生过宫变，任世心中暗自悲凉，无论今夜成败与否，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搞不好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宫内无人发觉危机来临。

重华宫永宁殿内，成昭太□□柯神思倦怠，正在闭目休息，手中的奏章早就掉在了地上。

贴身女官桓影欲上前服侍，被惊醒过来的成昭却摆手拒绝。

桓影关心道：“太后，您该就寝了，老这么熬着，伤身呢。”

“无妨，你去休息吧，不用伺候了。”

成昭轻揉着鬓角，淡淡地说道，她翻开奏章，重新看了起来。

只是耳中不静，心中不宁，奏章上的字一个一个跃动起来，让成昭无法专注，渐渐失神。

皇帝昏迷不醒久治不愈，太医们既不能妙手回春，又不敢直言皇帝病重，他们已经回天乏术，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成昭忧心忡忡，夜不能寐，连月睡不好觉。

且就在皇帝病重之时，涼州突然传来紧急军情，说鹿夷铁骑骚扰涼州，劫掠百姓，守将袁海叛变，请求朝廷增兵支援。

增兵并不难，涼州周围重镇调兵也是轻而易举，然而派谁去统兵却成了难题。

涼州为朝廷属地，与晋王和言平王属地毗邻，此次涼州危机，二人毫无动静，成昭心中起疑，思来想去决定派一直驻守京师的凌王前往涼州一查究竟。

此番鹿夷突然进犯令她警觉，听政多年，她对时局变动极为敏锐，在她命凌王西陵珒离京的那一刻起，她隐隐约约嗅到一丝政变气息。

西陵氏族与鹿夷族所属不同部族，过往百年一直恩怨不断，西陵氏族问鼎中原之时，也曾得到鹿夷的支持，西陵氏族建立起大宣政权后，鹿夷便向大宣臣纳贡。

只是支持没多久，鹿夷一族反复无常的嘴脸就原形毕露，多年以来，鹿夷首领一到冬日就会出尔反尔，纵容部下骚扰边境，劫掠粮食，连带着其他部落也纷纷效仿，洗劫边境百姓，惹得边境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边境守将也多番请求主动出兵制裁鹿夷。

单纯就国力来说，鹿夷的确不是大宣的对手，几位君主都动过征战鹿夷的念头。

大宣入主中原后，宣成皇帝考虑到鹿夷铁骑有一些实力，且居无定所，善于遁逃，虽对大宣不足以构成致命威胁，但一举征服鹿夷确实需要时间和国力，所以成帝对鹿夷一直施行驱离和安抚之策，力主与民休养生息，避免征战。

宣成帝驾崩后，昭皇□□柯之子承继大统，昭皇后执掌坤元，天下尊其为成昭皇太后。

成昭奉行宣成帝之政策，执政期间一再避免与鹿夷开战。

如今鹿夷陈兵涼州，成昭直觉其中有诈，力主谨慎出兵，朝中文武百官却小题大做，纷纷上书要求由朝廷指派将领再给鹿夷一次重击，像当年虎伏岭之战一样，为国立威。

成昭并非怯战，只是觉得时机不够，朝臣们不明白成昭在意的不是鹿夷，而是鹿夷背后的阴谋。

与往日的零星劫掠不同，此番鹿夷铁骑竟能绕过边境数城的哨卡，直逼西北陪都凉州，绝非偶然，若无人在朝中暗通款曲，鹿夷断无这般能耐。

鹿夷的目的是什么？是拿下涼州进而入侵京师吗？如果是这样，意图太过于明显，反而有诈，不足为信。而且光是涼州驻军几万，就不是区区鹿夷骑兵能拿下的，更何况涼州周围城镇皆有重兵把守，鹿夷骑兵深入大宣境地根本是有去无回。

除非——朝中有人暗中相助。

一念及此，成昭的心便沉了下去。若朝中内鬼真的存在，那这场祸事，怕是远比她想象的要可怕。

殿内的油灯频繁闪烁着，似乎昭示着危机的降临，此刻成昭还在仔细思考，全然不知幕后黑手即将现身。

窗外夜色凝重，漆黑似海，浮云薄雾笼罩在皇宫之上，月亮隐匿云后，斜出半张，像是露出邪恶双眼在窥视今夜宫中巨变。

皇城北门外，任世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心中疑惑：“殿下，虽然我们有府兵一千，右威卫有两千卫军，但左威卫两千卫军也不是吃素的，三千打两千可未必有胜算。况且京内还有凌王手握重兵，我们胜算岂非太小？”

西陵玦面露得意之色，对着任世嘲讽道：“你当本王是傻瓜，凌王在京本王能造反吗？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才告诉本王胜算太小，本王一时不知道说你怂还是说你蠢了。”

凌王不在京，也没人和他说过啊，自己谨慎还挨骂，任世抿紧双唇，心中已然在咬牙切齿破口大骂，就算他不在京，太后也有兵权在握，不知道到底是谁蠢，如此局势也敢发动宫变。

当年先帝曾说‘勉王巧佞，不可君天下’，还以为是空谈，没想到是事实，皇帝年轻有为，太后手段颇丰，凌王忠心护驾，勉王手里没几个兵还一心做着当皇帝的梦，简直痴人说梦。

此刻任世不知道右威卫副都统兰禄买通了厨子，给内宫的左威卫们的吃食中下了药，左威卫多人身体疲软乏力，根本无力抵抗叛军。

勉王驾马悠悠前进，仿佛此番进宫，他已然是皇帝，一副天子做派，好不威风。

尽管血雨腥风即将来临，他倒是胜券在握。

陈姚千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殿下运筹帷幄，皇位已是殿下囊中之物，我们只需听从殿下的英明决断即可，参军又何必胆怯，扰乱军心？”

任世懒得理会陈姚千，在任世眼里，陈姚千也是一个异想天开的蠢货，一心只做将军梦。

将军梦做的多了，还真把自己当将军了，平日里一直瞧不起任世，完全不顾任世才是正儿八经的军人职级。

主仆二人志得意满，向着城门加速前进，勉王尤其高兴，内心的喜悦已经全然抑制不住，仿佛他已经坐在皇位之上，君临天下了。

在勉王心里，他确有狂妄的理由，他知道此刻凌王不在京师，京内兵力空虚，只要速战速决，不惊动京郊锐甲重兵，皇位便唾手可得，不枉他一番苦心经营。

杀死一个帝王或许很容易，可要想篡夺一个皇位，要看天命。

勉王没有兵权，只怕屁股还没有坐热，就会让人从皇位上赶下来。

可他自认是真命天子，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他带领人马大摇大摆走进宫门，摆开阵仗，随后亲自带人奔向皇上寝宫广阳殿。

右威卫副都统兰禄见状，放出消息称左威卫谋反，带领不明真相的右威卫军入内宫与左威卫厮杀。

威卫军是皇城安防主力，分左右两支，每支两千人，官职设正副都统，以左为正，听从皇帝指挥。左右威卫轮番值守内宫和外宫，值守内宫的威卫军同时安排外城巡逻，而守卫外宫的威卫只需在城墙上看紧城门即可。

隔几日左右威卫会率领护卫交换值守，这种交替更值的方式一直是皇宫内安防的主要措施。

入夜以后，外城四大城门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队百人护卫巡视而过，只躲避外城巡逻倒不是什么难事，但要攻城还不被巡视威卫发现，就难于登天了。

皇城虽不比外城，但高也三丈有余，四大城门皆重达近千斤，易守难攻，仅凭勉王府兵是无法攻城的，所以西陵玦暗中勾结兰禄，选在兰禄的右护卫值守外宫北城门时，让兰禄大开城门直接进宫。

为了名正言顺，他特意嘱咐兰禄安排城墙上的护卫“休息”一番，以免怀疑他进宫的目的，闯宫的消息让威卫传出去可不好听。

把左威卫两千人内外拆分出来，在城外消灭，再集中府兵与右威卫兵力突破外宫，一旦突破外宫，内宫便被包围，拿下内宫就容易多了。

区区一个左威卫都统庭弈钧，他是绝对不会放在眼里的。

今夜拿下皇宫，勉王的确志在必得，在他眼里，整个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