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那个熟悉的设计中心,空旷的办公区,墙上贴着三年前的半成品方案,它似乎在提醒我:你逃了太久,不像之前有志向的方悦。
老助理张刚把一叠文件放在我桌上:“方总,这是三年前您暂停的「仿生陪伴型」智能项目,所有数据都还在,大家都在等您重启。”
我翻开封面,第一页就是我和白音一起写下的一句话:科技的终极意义,是守护、是温暖。
心口猛地一缩。
白音曾经说,等这款产品做出来,要第一时间送给独居的奶奶,送给福利院的孩子,送给每一个需要陪伴却无依靠的人。
可我连她都没能留住。
我把文件合上,疲惫地揉着眉心。
下班铃声响起,我却比上班时更疲惫,只想逃离这满室的理想与责任。
回到家,迎接我的始终是那个叫白音的女佣。
她不太爱说话,从不问不该问的问题,也从不表露任何情绪。
开心、难过、委屈、烦躁,这些普世人最基本的情绪,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
我开始刻意观察她。
故意把重活、累活、脏活、干不完的活,刁难她没日没夜的做。
可从不听她有怨言,也不曾看她有劳累。
她的饮食很简单,早餐只喝一杯红糖温水,午餐和晚餐在厨房也只是简单吃几口。
以水果为主食,仿佛进食只是为了维持某种状态,而非生理需求。
有一次我故意不小心打翻热水杯,滚烫的水溅到她手背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平静地擦掉水渍,说“没关系,少爷。”
正常人被热水烫伤,一定会痛得缩手,会泛红,会起水泡。
可她的手背,光洁如初,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
然后,我偷偷跟着白音出门:
她没有社交,没有朋友,出门只去超市和菜市场,路线固定,行为刻板。
我开始疯狂搜集线索。
家政公司我也去了。
负责人告诉我,白音是三个月前送来的,没有过往履历,没有家人信息,只有一个编号。
各项技能满分,服从性极强,是家政业难得遇到的职员。
“是谁把她送到公司的?”我追问。
负责人摇头:“不清楚,是上面直接安排下来的,我们只负责管理和推荐。”
“方先生,白音小姐是很难得的家政保洁人才,她来的第二天就被你父亲雇佣了。”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荒诞却又唯一的答案。
她不是一个正常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狂飙生长。
我又再次试探她:
故意把家里弄得一团乱,看她是否会不耐烦;故意很晚回家,看她是否会焦虑;
故意提起三年前的事,提起我的设计、我的项目、我未完成的理想,看她是否会有反应。
可她永远平静。
每一次回答,都精准、得体、毫无破绽,也毫无温度。
这样的光景,我在纳闷和疑惑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直到那天,集团召开股东大会,几个老股东直接发难,语气毫不留情:
“方悦,你再这样消沉下去,方氏工业设计就毁了!当年你父亲做军工结构,稳扎稳打;你接手做民用智能,本来前途无量,可现在呢?”
“三年停滞不前,人才流失,口碑下滑,你对得起你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吗?你对得起坐在这里的各位吗?”
“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悲伤的设计师,我们要的是能扛起企业、守住业绩长虹、做出好产品的领头人!”
我坐在会议室里,浑身冰冷。
然后逃离他们在外面喝了酒回到家。
“白音,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红着眼,声音哽咽。
“你是不是她?你是不是回来找我的?你知不知道我把我们的梦想扔了?我把公司扔了?我把我自己也扔了!”
白音抬头,眼神依旧平静:“少爷,我是白音,您家的佣人。”
“不是!”
我嘶吼:“你是我爱的白音!是支持我做设计、支持我做仿生机器人、支持我守护别人的白音!三年前你没有死对不对?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这三年来,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给你发微信你不回,你一直在回避我对不对?”
因为我在公司受了委屈太想念白音了,再说又喝大了,于是就失去理智不顾一切的伸手抱住她。
“少爷,请您自重。”她轻声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是您父亲雇来的佣人,我们之间只是主仆关系。”
“主仆关系?”我悲伤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你长得和她一模一样,你叫这个名字,你出现在我家里,你告诉我只是主仆关系?”
“我爸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把你造成这个样子,就是为了打醒我?”
我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我爸也下班回家了,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方悦!你放开她!”
“我不放!”我回头瞪着我爸,“爸,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你把她怎么了?她为什么变成这样?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
“她本来就是这样!”我爸走过来,用力拉开我,“我告诉你实话吧,她根本不是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
虽然我清醒的时候也有想过这事,但当这真的成为现实的刹那间,我便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爸,又看向白音。
白音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们,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不是人……那她是什么?是鬼魂?”我声音颤抖。
我爸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多年的秘密:“她是精密仿真智能机器。”
机器人?
一瞬间,我的酒精几乎已消退了一大半,这个在我潜意识里的名字,重现在我脑海中。
霎时明白了所有诡异之处,机器人不用睡觉,不用进食,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只是我没想到,在我迷失的三年里,智能科技发展得如此之神速,完全出乎我意料。
原来如此。
“三年前,白音确实死了。”我爸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悲凉。
我爸看着远方沉重地说:“车祸当场她就没救了,我看着你抱着她哭、自己也昏了过去。”
“半个月后你从医院出来,带着未愈的伤势到公司,看着你把设计室锁起来,看着你把自己封闭起来。”
“又看着你一蹶不振的样子,我就知道你走不出来,我知道你一辈子都放不下她。”
“我试过劝你,骂你,逼你,都没用。可你却把自己封闭在回忆里,差点毁了自己,也差点毁了方氏。”
我爸转眼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做陪伴型智能设备吗?因为我做了一辈子硬核机械,我知道钢铁有多冷。”
“现今,时代在更新、潮流在前行。”
“我希望你能做出不一样的东西——有温度,有情感,有人性。这是我们方氏的情怀,也是我对你的期望。”
“半年前,你突然离家出走,我知道不给你点刺激你是无法回头了。”
“儿子啊!”爸的声音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温柔,深情地说:
“为了让你清醒,我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我联系了国内最顶尖的精密仿真科技实验室,按照白音的样貌、声音、身形,定制了她,给她取名白音。当然,这事我也是经得白家同意的。”
“制成后我让人送进家政公司,再亲自把她雇回家。”
“我想让你每天看到她,习惯她,慢慢接受‘白音还在’的假象,至少能让你好好活下去。”
“同时我也想敲醒你,智能科技是你一生的追求。这三年别人家的智能已达到如此之境界,可你还在原地打转,甚至于迷失自我。”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拥抱了几次的身型,朝夕相处的女佣白音,居然是一个按照我未婚妻模样定制的机器。
一个没有灵魂,没有记忆,没有感情的仿真机器人。
这也是我父亲用来唤醒我、逼我重拾事业与情怀的「工具」。
“所以……她从来都不是她。”我喃喃自语。
“是,也不是。”爸看着白音,眼神复杂,“她有白音的外表,白音的声音,却没有白音的记忆,没有白音的灵魂。”
“她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用来照顾你、刺激你、让你重新站起来的机器。”
“我定制她,最大的出点不是为了替代白音,而是为了让你记起——你是谁,你该做什么。”
我眼睛无神的看向白音。
她依旧安静地站着,眼神清澈,却空洞无物。
那一刻,我所有的思念、执念、痛苦,全都与愧疚、责任、理想交织在一起,拧成一团。
我忽然明白,我痛苦的根源,从来不是“她不在了”,而是“我因为她不在,放弃了我们共同的追求”。
我爱的那个白音,曾经告诉我:你的设计,能照亮别人。
我的白音,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眼前这个,只是一具精致的躯壳。
一个披着白音外皮的机器。
可也是这个机器,把我从自我毁灭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虽然是如此,但我不赞同爸的做法:“你以为这样我就能放下吗?你以为给我一个假的她,我就会重新做设计吗?”
“我至少想让你活下去!”我爸红了眼眶,“你是设计师,不是逃兵!你手里的笔,能画得出结构,画得出芯片,更能画得出人心!”
“三年前你差点跟着她去了!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都不见!我就你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
“所以你就造一个假人来骗我?骗你自己,骗死去的白音?”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寄托,一个重新出发的理由!”
……
争吵再次爆发,可这一次,我已经没有了力气。
我缓缓走向白音,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自己是白音?”我轻声问。
白音看着我,眼神平静,语气标准:“少爷,我是按照您未婚妻外形定制的机器人,我的程序里没有‘自我认知’,我只是在执行服务指令。”
没有自我认知、没有灵魂、没有爱。
对!这就是标准的机器人。
原来我这三年的执念,日夜的思念,对着一个机器在倾诉无数的心事。
我以为失而复得,以为奇迹降临,以为命运终于对我心软。
到头来,只是一场精心编制的骗局,一个冰冷的科技产物。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外界隔绝。
书桌上放着我三年前未完成的设计稿——「陪伴型智能陪护机,外观柔和,交互温暖,内置应急救援、心理陪伴、安全预警功能等」
那是我和白音约定好,要献给世界的温柔。
到了半夜,勿然我听见门外有白音的声音:
“方悦,我已经走了,但我没忘记我们的理想和我们的约定,你要振作起来替我和我俩完成未尽的任务。”
我冲向房间的门即刻打开:“白音,是你的魂在向我说话吗?”
“少爷,是我在说话。”门口站着机器人白音。
“这也是设置好的程序?”我看着白音扫兴地说。
“是的,少爷。”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但精神一点也不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