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黎想去修真界。没人不想去。
双修那晚,顾清黎永远记得对方还没长开的脸露出痛苦又难耐的表情,让他觉着罪恶,觉着羞愧,但还是做到最后。
同被选拔进入修真界,同上宗门,同入宗门太上长老门下,顾恒源是内门弟子。顾清黎是记名弟子。
长老看着顾恒源恨铁不成钢,看着顾清黎,像看毁人资质的无赖恶人。
他也确实毁了人资质。
修真界修士金丹后才会破掉元阳,甚至很多修士保持一辈子童子之身,以求身体纯净,于修炼速度有益。过早破身气息外泄,灵气汇聚相对寻常童子之身要慢上许多。
这是修真界的常识,中书界也许有人知道,但为了来到修真界,大部分人选择忽略过早双修的坏处,不再提起这事,以至于更多人并不知道。
上一世顾恒源修炼速度依旧很快,但相对其他同门而言便不可比。至于顾清黎自己,本就不是单一灵根,又破了身,就更不能和其他师兄弟相比。加之他又是顾恒源的道侣,就更不受人待见。
长老有多喜欢顾恒源,就有多讨厌他。宗门师兄弟惯会看人下菜碟,长老不喜欢他,师兄弟自然也时常给他下点小绊子。
但让他重新选择,他会和顾恒源双修吗?
会。
中书小世界灵气低,想要来到修真界,每个人都在不遗余力。他想来到修真界,只能靠双修。
若是那晚顾恒源推开他,他肯定不会继续,可顾恒源没有,顾清黎不是个好人,他对自己的认知十分透彻,他只是个寻常普通人,在有机会,对方又没拒绝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要放弃。
但这一次,在有其他办法加快修炼的情况下,他自然也不愿意过早破身。更不愿意毁了顾恒源本该平坦的修真路。
他曾没忍住问过顾恒源:“同我双修,你后悔吗?”
顾恒源垂下眼睛,不肯看他。良久才摇摇头。
顾恒源喜欢他吗?应该是有点喜欢的,这个人太沉默,常年黑发遮脸,看不清表情,和他相处几十年他都看不出他的情绪。只会默默做事,他进秘境,顾恒源准备丹药符箓,能跟着去一定要跟着去,他被人下绊子,顾恒源第一个冲上去教训对方,他得罪了其他人,寡言少语的青年难得低三下四开口替他赔罪。
仔细想来,上辈子他和顾恒源最终落得那个下场,错处也不能全算在顾恒源头上。
......
“我爹让我和何家旁枝一个小子结成道侣。”顾明悦咬着勺子,眉头拧紧,苦恼极了,“那小子我还见过,一根草是何皓晨的跟班,那小子就是一根草的跟班,为了一根草手指缝能漏出半颗灵珠,恨不能给一根草提鞋。呸,我要是真嫁给他,难不成也要和他一起捧一根草的臭脚,想想就恶心!”
顾清黎噗嗤笑出声,伸手揉揉姑娘脑袋瓜,才十几岁的年纪,怕是情情爱爱都没体验过,直接就要跟人结成道侣,是够可怜的。
“别总那小子那小子的叫,人叫什么名字,你倒是说说。”
顾明悦拱拱脑袋,蹭着顾清黎的手心:“我叫他那小子就够客气了,他名字我是没记住,我要是真不客气,就直接喊他外号了。”
“哦,什么外号?”
“何猴子!就那个总站在一根草右手边,手一直按在腰上的剑柄上,随时准备给一根草出生入死,尖嘴猴腮脸的那个!”
顾清黎一口圆子差点喷出来:妹子这形容够形象的呀。
“好像叫何青宇。”
“哎,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顾明悦两手轻轻一拍:“还是大师兄记性好,竟然能记住这人名字。”又苦了脸,“大师兄,你帮帮我,我不想嫁给他。”
顾清黎掏出帕子擦嘴,又给身边小明姝擦擦嘴,小明姝人小嘴巴小,一颗圆子塞得腮帮子溜圆,像是个囤食的仓鼠。似乎对顾明悦说的话颇感兴趣,直往这边瞧。
顾清黎喊了一声:“小师妹,快把这小家伙放你那边儿去,多大一点小娃娃,什么热闹都想凑。”
小师妹顾明美将小明姝挪到另一边,勾人杏子眼轻飘飘朝着这边扫:“哎哟,说什么私房话,还不让人听呀。”
顾清黎笑出八颗门牙:“既然是私房,哪儿能让旁人听,改天我也和小师妹说私房,不让旁人听。”
顾明美啐了一口:“大师兄的嘴巴能编出花,我说不过你。”
顾清黎吃完了一碗圆子,看着顾明悦可怜巴巴的小眼神:“你要我怎么帮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虽然是修真者,老一辈的规矩不时兴了,可我也管不到你爹娘头上去呀。”
“嗨呀,没大师兄你说的那么麻烦。”顾明悦端碗抿一口酒酿,软软嗓音甜腻温软,圆谷城多雨水,城里人也仿佛雨水泡多了,大多软绵如水,说话轻声软语,顾清黎这般大嗓门做事大操大办的都少有。
“就像是您帮其他师姐那样帮我就成了。”
顾清黎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顾明悦说的是什么意思。
顾清黎爱玩爱闹,嘴上说话没有把门的。和师姐妹说话也像**,好在师姐妹都知他性子,被调侃两句也不生气,时不时还能回两句嘴。
因着他和师姐妹关系好,师姐妹也愿意和他说些私密话。甚至开口让他帮忙做些不好给外人知道的事情。
其中一件,在修真界宗门来人选拔之前的前三年,他做的尤其多。——假装自己是师姐或师妹心意相通的小情人。
大部分在选拔年限内,修为又不达标的年轻男女都会被家里逼婚双修。家族中的师姐妹不想接受家族安排的人,又没有好的借口回绝,就找上了顾清黎。
修真界道侣分分合合多的是,少有一辈子在一起的,中书界大部分人为了进入修真界结成道侣,估摸着自身也没想过两人会永远在一起。
但至少,两人在中书界时,一旦结成道侣,两人便是捆绑在一起的,也意味着两个家庭或者两个家族捆绑在一起。
两人离开中书界,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次回来。
但已经结合在一起的家庭或者家族,因为这一次联姻,达成的关系或许就是永久的。——两人即便在修真界感情破裂,无知无觉的中书界人也不会知道。
因此,中书界这种年轻道侣的结合,某种程度上还是很重要的。
顾清黎是顾家主的儿子。师姐妹带着顾清黎回家见了父母,隐晦表示两人之间的暧昧关系,家族为了攀上顾家主枝这一脉,自然不会再多逼迫女儿,再由顾清黎表示亲爹不同意他们在一起,这事情暂时不能说出去,女方家里也会暂时瞒着这件事。师姐妹的婚事便可以往后拖一拖。
但这办法毕竟不是永久的。
顾清黎拿手指敲着桌边儿,淡淡道:“师妹,不是我不帮你,是这办法早晚有暴露的一天,再者,我未婚夫不让我这么干了呀。”
顾明悦眼睛忽然睁大,高声道:“大师兄,你有未婚......唔!.....”
“小点儿声!”顾清黎捂着顾明悦的嘴,四周张望,看着店子里的人瞧了他们一眼,就继续各干各的,这才松口气。
顾明悦两手扒在顾清黎的手上,示意自己冷静了。等顾清黎放开手,便迫不及待的凑近道:“大师兄,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小时候的娃娃亲,你也没问啊。”
“呸,这事情谁能主动问,再说了,之前几位师姐请你帮忙,你怎么不说。”
“之前他不在意,现在他在意了呀。”
“未婚夫,大师兄的未婚道侣是个男的?”
“男的怎么了?修真界道侣并不限制性别。”
“那到底是谁呀?”
“顾恒源。”
“顾...唔!......”
再次捂住顾明悦的嘴,顾清黎瞪着眼睛示意她小声点。
顾明悦用鼻子深呼吸,胸脯起起伏伏,像是缺氧的青蛙。良久,她眨眨眼,示意自己又冷静了。
“大师兄,你瞒的够紧的呀,我们都不知道。”
“我没瞒着,是你们从来没问过。”
顾明悦瘪瘪嘴:“哎。那我怎么办呀。大师兄,你要不要和恒源师兄商量商量,让你帮我这一回?”
顾清黎呵呵笑出声,冷酷无情道:“不可能。”对上顾明悦生无可恋的小眼神,“你要是真想用这个法子,就去找顾明怀,他绝对身家清白,家室也不差,虽然不如我爹能唬人,但也能凑合。”顾家人虽然都姓顾,但并非同源,相传原是一村子顾姓人远道而来,搬到圆谷城,本就同村,后干脆由村长担任族长,统称顾家。因此族内通婚并不少见,甚至因为族内人相熟相知,通婚多些,嫁给外姓反而不多。
顾清黎是家主的儿子,顾明怀却是长老的孙子,辈分上小了顾清黎一辈,但家室却差不离。
“但我还是提醒你,这法子只能拖延问题,不能解决问题。要是修真界宗门选拔之前一年,你还没能达到练气九层,又没有找到合心意的人双修,你爹说不准会去找明怀他爹商量,到时候知道是你和明怀合伙骗人,该知道自己的下场。”上辈子不就是这样,他给一群师姐妹当挡箭牌,结果修真界选拔前,师姐妹还没达到练气九层,几位家族长老来找他爹,问他爹他什么时候娶他们女儿,几个催婚的聚在一起,场面顿时混乱一团。
直到弄清楚这场乌龙,他挨了他爹一顿好打。几个师姐妹被押送回家,嫁的还没原来选择的好。
顾明悦想象着顾清黎描绘的场景,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捏着汤勺沉思起来。
顾清黎起身准备回去,想了想,又对顾明悦道:“我有未婚夫这事儿,可千万被出去瞎嚷嚷,我可帮了几位师姐糊弄住他们家里了,要是这事儿暴露出来,师姐妹家里知道我在诓骗他们,我不好过不说,师姐妹更不好过,少不得要找你麻烦。”
顾明悦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抱着脑袋道:“大师兄,你还不如不告诉我呢,我怕我忍不住说出去。”
顾清黎轻笑出声,拍拍她的肩膀:“别怕,大师兄给你个办法,你要是真憋不住了,谁让你过来找我帮你应付家里的,你就去跟她说我和恒源的事儿,顺便提醒她们,我和恒源这事儿瞒不住多久,让她们趁早做打算。”
顾明悦几乎能想象师姐妹听到消息后的崩溃表情,瞬间自己那点头疼事儿都没那么麻烦了。
“大师兄,你太坏了!”
顾清黎哈哈大笑,上辈子事情爆发出来,几位师姐妹被迫嫁人,嫁的还没有最开始家里给选的人好,难免有几个埋怨他一开始不拒绝帮忙的。
他能理解师姐妹的难过,也不生她们的气,但相对的,这辈子也别想再用他当挡箭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