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落做梦都想不到,消失七年的苏隅竟然会出现在他上班的路上。
身形单薄的蹲在拐角处蜷成一团,看上去过得不太好,顿时心生怜悯,急促的朝前快走了一步,却在咫尺之间停了下来,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解气。
他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分钟,才不可置信的缓缓喊出他的名字:“苏隅?”
苏隅抬起头,鼻头被冻的通红,他咧嘴一笑,道:“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算上今天,2741天。
苏隅问:“有时间吗?”
程落看了一眼手机:12月25日周五。
“有。”他应了一声合上了手机屏幕。
或许是因为蹲的太久,苏隅刚一站起来,就感觉到双脚发麻,紧接着一阵轻微眩晕,人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程落本能的伸出手臂去接他,两人几乎紧紧的贴在一起,他的视线跌落进苏隅的眼睛里,那双惊慌、漆黑的眸子里倒影出自己的模样。
只有自己。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脸上,忽闪忽闪的睫毛上挂着还未融化的雪花。
他的视线慢慢往下挪去,看到了他轻启的红唇。
“程落……”
程落抬眼,目光相撞,似乎是被烫了一下,双方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目光看向别处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轻声道:“走吧,前面有家咖啡厅。”
“嗯。”
柔和的灯光,轻缓的轻音乐伴随着咖啡的香气,偶尔传来杯碟磕碰和低语闲谈。
叮咚、叮咚——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个不停,程落索性开了静音。
“工作很忙吗?要不然……”
“不用。”程落打断他的话问道:“你怎么会出现这里?”
“等你。”苏隅顿了顿,又道:“想见你。”
程落愣了一下,随后微微皱了皱眉。
原来他也会想见。
可是如果真的想见,那这消失的七年算什么?
“想见我?”程落自嘲的笑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忘记我了。”
“……”苏隅自知理亏,也没有解释,而是关心的问道:“你过的还好吗?”
程落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这么多年没见,你就想问我这个?”
苏隅想解释,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伸手抓了抓后脑勺,尴尬的笑了笑,脸上露出难看的笑容。
“衣食无忧,这样算过的好吗?”程落说着拿起杯子为他倒了一杯热咖啡。
苏隅接过杯子,视线却跟着他的手挪动。
程落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带着两枚戒指的左手,一枚戴在食指,一枚戴在无名指。
程落很喜欢佩戴这些饰品,可是他的食指戴着的是枚莫比乌斯环。
苏隅心里咯噔一下,心里又冒出了莫名的想法:难道程落还喜欢他?
可他的无名指也戴了戒指,一个普通的圆环。
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婚戒还是装饰。
见他一直沉默,忍不住又问道:“你是结婚了吗?”
“不然呢?”
叮——苏隅手一抖,勺子掉进了杯子里,失神了片刻,他拿起勺子慢慢的搅动着咖啡。
也是,谁会等一个不确定的人呢。
这样的结果,他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苏隅挤出一抹微笑,立刻压住了自己胡思乱想的情绪,毕竟今天是来和程落做最后的告别。
“恭喜你啊。”苏隅简单的客套了一句,问道:“什么时候结的?”
“三年前。”
“哦。”苏隅淡淡的应了一声,心里萌生出了羡慕:“结婚了还一直带着婚戒的男人,这年头也很少见了,那你一定很爱她吧。”
最爱带饰品的程落,把最重要的无名指就给他最爱的人,真好啊。
“不爱怎么会结婚?”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愚蠢的话,苦笑着挠了挠头:“对不起,我只是……只是觉得做你的妻子一定很幸福吧,能和你在一起的人,我也很好奇会是什么样的人。”
“你认识。”
“嗯?”
程落轻笑了一声,似乎带着一丝挑衅,又似乎带着一丝酸涩。
“陈淑雅。”
苏隅猛的抬眼,瞳孔骤然撑大,手上的动作僵硬在半空,他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是她,竟然还是她!
他强忍颤抖的声音质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程落不屑一笑,道:“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不和她结婚……和谁结婚?”
他顿了顿似乎话里有话。
他指腹不停的摩擦着食指上的戒指,面露不满道:“一个消失七年的人,现在来质问我,会不会太晚了?”
“可是你答应过我。”
“你答应过我,不会和她在一起。”
苏隅紧紧的咬着嘴唇,生怕恶毒的话从嘴里出来。
和谁在一起都可以,唯独陈淑雅不可以。
这样的结果他不甘心。
程落只觉得苏隅的质问十分可笑,他的眼神冷峻,连同声音也如同外面的天气一般冰冷。
“答应你的是程落,而程落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三年的那个秋天,父亲因偷税入狱,珠宝店倒闭关门。
一夜之间仿佛一切都变了,他需要钱去保释父亲。
可他找不到任何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他找不到苏隅。
是陈淑雅。
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像一颗救命稻草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动用了自己的人力财力,把父亲保释了出来。
就在他以为生活能重新开始的时候,父亲却一个人带着仅剩的钱财跑到了国外,□□的异死在他乡的酒吧里。
最后还是他和母亲赶过去为他善后,悲痛欲绝的母亲自杀了。
短短几天里,他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母亲。
身上的债务压的他喘不过气,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和陈淑雅结婚。
他倒想问问苏隅,为什么不守承诺?明明说好了一起去H大,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
脑海中突然闪过苏隅和别人纠缠的画面。
那是101年的毕业典礼,是程落最难忘的一天。
得意的沈钰、狼狈的苏隅,错愕的程落。
在那届高中,一直这么一个‘谣言’:苏隅被人包养。
当他看到衣衫不整的苏隅和沈钰拉拉扯扯,以及满地的钞票,他仍然觉得这是假象。
苏隅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颤抖的弯腰去捡地上的钱,可眼泪却不争气的往下掉。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程落的声音一度有些颤抖,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紧。
……
“所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
“为什么?”
……
“苏隅,你说话啊!”程落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抵在墙角逼问道。
告诉我真相,苏隅,一定不是这样……他在心里祈祷着。
可苏隅的话打破了他的幻想。
“说什么?告诉你,是的,我就是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你满意了吗?”
不甘的眼泪簌簌落下,浑身因愤怒发抖,心里的伤疤在他面前全部撕开。
“如果你缺钱你可以告诉我,我也有钱啊!你也可以找……”
“可以什么?可以找你然后也要我用身子还吗?”
程落微微皱眉,他认识的苏隅绝对不是这个样子,从他口中说出的这些话,他还是觉得不太现实。
一定又什么难言之隐,程落在心里固执的想着。
苏隅咬了咬嘴唇自暴自弃道:“要做吗?算是我送你的毕业礼物。”
“别这样。”程落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随后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
“也是,被别人玩过了,早就不干净了,你哪里会要我。”苏隅自嘲着说着,更多是说给自己听。
他不想在这里再自取其辱,转身一声不吭的朝外走去。
程落见状回过了神,连忙拿了一把雨伞跟了过去。
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挤在一张伞下着实有些拥挤,伞的大部分都是朝着苏隅倾斜,而他的肩膀早已经淋湿。
苏隅想不明白,既然嫌弃自己脏为什么还要追过来。
一旁的程落还在喋喋不休。
“苏隅,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一定是他强迫你,你不要怕他。”
……
他在心里替苏隅找了无数个理由,他只希望苏隅能点点头。
苏隅突然停下脚步,望着他问道:“说完了吗?”
程落愣住了,他只是想知道真相,想帮他,可此刻,这样的好意在对方看来就像是一把利剑。
“对不起苏隅,我只是想……”
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要你。
可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些闪过的画面,就像一根刺深深的扎在他的心上。
“对不起,我不应该干涉你的生活。”程落勉强扯了扯嘴角,犹豫的后退了一步。
雨水几乎全部压在身上,耳边哗啦哗啦的雨滴声。
踌躇许久,程落问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喜欢男人是吗?”
“……”
“或者我换个问题,你……喜欢那个男人吗?”程落艰难的问出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的就要跳出来。
“有区别吗?”苏隅苦笑:“能做的,不能做的,我们都做了,我喜不喜欢他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有区别!”程落认真的看着他说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如果真的是强迫,那至少他还有机会。
“我不知道。”苏隅很难评价对‘那个男人’的感情,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喜欢多一些,还是恨很多一些,又或者是感激多一些。
“我想……现在,大概是不喜欢。”苏隅不确定的说出了这个回答。
程落垂下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他不介意苏隅和那个男人所发生的事情,只是这一切需要时间去消化。
“苏隅……”程落顿了顿问道:“我可以吗?”
怕是被他误会连忙解释道:“我愿意帮你,我要你,我……”
我喜欢你。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给我一个和你在一起的机会。
苏隅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尘封在心底,被压抑许久的感情正在慢慢苏醒,沉默了许久,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定,道:“程落,H大见吧。”
“我想,那天我会给你答案。”
“嗯,H大见,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好。”
那个说H大见的苏隅,再也没有出现,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查无此人。
无论是那年的圣诞夜,还是H大的见面,他都失约了,而且还是因为那个男人。
一想到这他的后槽牙暗暗咬紧,随后挑眉轻笑,语气欢快,故作轻松的说道:
“我爱陈淑雅,所以我们结婚了不可以吗?”
苏隅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还没回过神,只听程落又接着说道:
“我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天造地合,为什么我要因为你的一句话就和她分开?”
“我现在是陈氏酒店的董事长,我们现在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我现在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孩子’苏隅抓到了关键词,心猛地一沉。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
苏隅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那些字一个一个扎进他的心里,他哑口无言,愣愣的看着他,他能感受到泪水在眼圈打转,他立刻低下头,泪珠掉进咖啡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程落说的那些话,花了好长时间他才让自己恢复平静。
“是吗?那你现在应该很幸福了吧。”
“是的,我现在很幸福。”
“嗯,挺好的,幸福就好。”苏隅强扯出一抹微笑。
原来所有的喜欢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没有苏隅的程落过的很好。
很好,就好。
许久,苏隅开了口:“我也要结婚了。”
“……”
苏隅自顾自的说道:“沈钰。”
“沈钰?”
“就是……那个男人。”
程落的脸色再次变得十分难看,尖酸的话控制不住从嘴里说了出来:“看不出来你这么爱他,这么多年就没换一个人,看来他一定很有钱吧。”
对于程落的讽刺,他也只能苦笑:“除了他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被妈妈抛弃、被爸爸抛弃、被苏琛抛弃……他已经不想再做被抛弃的那个人了。
“下周我们就要去挪威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了。”苏隅欲言又止道:“谢谢你今天的招待,知道你过得很好,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正当苏隅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孩童声音从身后传来。
“爸爸!”
紧接着,一个小女孩扑进了程落的怀里,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身体瞬间僵住。
“程落,你还真在这?”
身后女人温柔的声音让人不禁毛骨悚然,像是一条狡猾的毒蛇,正吐着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