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夜宴前 第5章 青灯

小林苍介的调查被李宁玉的刻意引诱带向了一条歧途，一步一步的落入她精心布置的陷阱。

老潘被扣留一事，她一早便已猜到，龙川如果复生，他绝对不会放过老鬼的哥哥，这是她复生时想到的第一件事。

而她重生的时间在顾晓梦之前，就在魔鬼投票之后。彼时她觉察到龙川眼里的杀气，以及言谈间的愤恨，虽然只是微小的细节，但在李宁玉的照相机记忆面前，龙川再精湛的伪装也会显得拙劣。就更不要提心思写在脸上的吴志国。

毫不夸张的说，每一个人的重生与变化李宁玉已尽收眼底，且丝毫不露破绽的伪装做一只待宰羔羊。

唯独顾晓梦的重生让她觉得意外。

她看起来像是活过许多岁月的人，疏离冷硬的让李宁玉觉得有些无措，就像是昨天还抱着自己大腿要糖吃的孩子眨眼就成了站在自己对面冷眼要债的仇人。

晓梦……

你——怎么会变的这样了呢……

所以她重生后第二个念头便是，活着走出裘庄——和顾晓梦一起，她要履行她曾经失约的诺言。

她拉拢吴志国让他夺取白小年的□□，将药粉涂在衬衫上。她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将龙川肥原推成老鬼，用吴志国的命换龙川的命，等吴志国激怒龙川咬破他的手时，他被扔在刑架旁的衣服便成了龙川擦手的唯一选择，这是他前世得来的经验。所以顺理成章的他用命换了龙川下地狱，至于后续他的罪名就尽数交给李宁玉去落实。

鉴于目前龙川的底细还没有暴露，只能等小林慢慢调查，这样得到的结果却也最具说服力。

一夜好眠后天光大亮，李宁玉穿好衣服走到阳台上，扭头正看见吸烟的金生火。

她颔首一笑同他打招呼“金处长，早。”

金生火吹散烟雾后心照不宣的哈哈一笑“宁玉啊，我原本总觉得你这性子太冷了些，不好相处，可到今天才发现你这性子啊该做个男人，破的了密码，做的了羹汤，长的也清秀。如果生成男人恐怕要比白秘书还受人欢迎。”

“处长说笑了，我不是男人也不想做男人。放眼看卖国的是男人，救国的是男人，牺牲流血的是男人，卖主求荣的也是男人，开疆拓土的是男人，丧权辱国的也是男人。男人的一颗心总是躁动难安，说不清去做些什么事以满足感官刺激。所以我还是觉得安安心心做一个女人更好，至少来的专一安稳，于理想，于生活，都更为坚定与踏实。”她说完后又略微颔首以示歉意，接着就拉开房门走了回去，只有吞云吐雾的金生火还站在原地，思考她话里的意思。

他不知道天底下的男人是否被李宁玉说中，但他知道自己是被说中了的。

如果他愿意安稳些，如今也至少有个温馨的家庭。

一口浓烟吐出，白雾缭绕。他抬头望向高空，厚云积压掩住了刺目日光，耳边再次回想起那句，宁移白首之心，不堕青云之志。

权势于生死而言孰轻孰重？

有人为钱刀剑舔血，有人宁死不受嗟来之食。觉得权势大过生死者，约莫是自私自利，捧高踩低至极的庸俗之人。觉得生死大过权势的，只是舍不得死的人。

不想死不等于不敢死。

心中有所珍视须守护，自然舍不得舍生取义。死过一次，才知晓舍而不能的滋味多苦。

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的女儿……

通过李宁玉眼里那一丝飘渺的愧疚，他早已猜到恐怕李宁玉没能护住他的女儿。

若是早知晓这祸事会牵连小冤家，他当初就不会登上那艘密码船。

那就是一艘开往地狱的魔鬼船。

一九四一年的六月，那艘密码船迎风破浪被浓重的海腥气包裹着驶离港湾，水上颠簸摇晃的眩晕感令人作呕，天上海鸥盘桓，一阵鸟鸣后我在地狱鬼卒的押解下见到了盛开在地狱之火里的曼陀罗花。

这便是顾晓梦日记的开篇。

但它的结尾与金生火这位共患难的敌人所想的截然不同。

她写，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依然会像当初那样，义无反顾的踏上那艘船。

人生若只如初见。

怎无青鸟出黄泉。

……

生死二字隔绝了她与李宁玉的所有关联，本就微薄的关联。

但她不知道的是如果地狱有邮局，那她一定会收到第二份恩尼格玛二代机的图构造图纸。

还有第二张夕阳下的唯美相片。

李宁玉希望她可以平平安安的完成戴笠的任务，希望她可以了却对自己的怨念平平安安的过完余生。

可惜青鸟传信，传不出裘庄，更越不过生死。

在被监禁一天一夜后，那是一个傍晚，小林苍介再次召集四人在东楼大厅问话。

他查到了龙川肥原的身世，查到了他与黑龙会的牵扯，更查到了他的妻子正是裘令玫，但这些仍然不足以证明他就是老鬼，所以他立刻召集四人问话。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次召集问话他并非想为龙川肥原脱罪，而是下意识觉得这次问话会给龙川定罪！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直觉。

大厅内没有灯光烛火，下午的光线暗淡，金生火与白小年懒懒的倚靠着扶手，脸上流露的不屑十分明显，演都不演了……

小林冷眼瞥过去，内心恨不得杀掉这二人。华人的恶劣他是知晓的，做汉奸心里不情愿却也面上装的恭敬，可现在面上的恭敬都不在了……

再反观顾晓梦与李宁玉，这二位女士倒是坐的端正，李宁玉始终冰块一样冷淡的让人生不出与她谈话的心思，她的一举一动都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气，而顾晓梦则是嚣张跋扈到一定境界的千金大小姐，让人更是觉得厌恶。

这一屋子的牛鬼蛇神，小林苍介突然觉得或许老鬼就是龙川大佐吧，他比这屋子里的人看起来都正常，都更像老鬼。

小林苍介脸色阴沉的站在主位后，并没有坐下的意思，正想着开口质问李宁玉凭什么认定龙川肥原是老鬼，就先听她开口问。

“上次谈话时我有一事未能想起，这两天翻来覆去想了几次，斗胆问少佐，我的丈夫老潘是否被龙川大佐关在了西楼？”

小林苍介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女人，突然觉得事情已然不在他的预料内。

“你是老鬼？潘汉卿是你的同党！”

不然她怎么可能知道老潘被捕。

除非她是真凶，知道自己露出马脚，同志被捕。

李宁玉莞尔一笑“少佐说笑了。”

她平时冷惯了，乍一笑饶是金生火也晃了神，虽然笑意清浅，却无端让人感觉到冰川的表面在一丝丝的龟裂。

她继续道“那天吴志国向他开枪，他躲了过去，不是专业受过训练的特工怎么可能在吴大队的枪底下生还，就算是金处长恐怕也不行。”

金生火哈哈一笑，瞬时懂了她的意思“不要说我现在老了，就算是倒回去十年，我也躲不开。不过，只有一个人可以。”

“谁？”小林再次被绕了进去。

“青灯。当年上海兰心大剧院与我交手的青灯，中统的高级间谍，徐恩曾的心腹爱将。只可惜自那以后毫无音讯，让金某我夜夜难眠，生怕他不定什么时候窜出来给我一枪。”金生火笑着点燃雪茄，缓缓吐出个烟圈，弥补上了烟圈传信的漏洞。

小林瞥了眼那毫无规律的烟圈，只觉得金生火是个善于卖弄的人，他心底觉得吐烟圈和街上卖艺是同一种低等的哗众取宠的行为。

“现在看来，金某可以睡个好觉了。”金生火的声音将小林的思绪拉回“没想到李科长竟然嫁了个中统特工。”

小林瞬间瞪大眼看向李宁玉“潘汉卿是青灯？你居然嫁给中统间谍？你还敢说你不是老鬼！即便你不是老鬼，你也是中统的鬼！”

李宁玉神色冷淡的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眸去看着桌布上的花纹，这一个眼神已是极尽藐视。

“潘汉卿本名李铭诚，曾用名沈登峰，是徐恩曾的得力干将，他杀过多少□□你可以去查，怎么可能有一个老鬼妹妹。至于我是不是中统的人，或许旁人口中的三易其夫极其符合中统的作风，培养出的女性都是风流浪荡，可我破解了恩尼格玛，但如今中统还是被军统压了一头，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如果少佐仍然对我有怀疑，大可以再去调查，或者动刑。”

“欸，宁玉。说的什么气话，少佐不知此事，情有可原。我来为少佐讲一讲，青灯在民国二十五年叛出中统，一直被徐恩曾追杀，后隐藏在其妹李宁玉身边只为活命，所以是妹妹帮哥哥隐藏身份活命，而并非哥哥帮妹妹欲盖弥彰。”

金生火适时为小林苍介解释着。

小林苍介瞟了一眼神情自若的李宁玉，慢慢开口“看在你为帝国屡建功勋的份上，如果仅仅是为哥哥活命，我可以不再追究。但你提出此事，自曝其短的用意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