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旧梦朔流年
我只求与你共华发。
剑出鞘,恩怨了,谁笑。
红尘往来皆是过客,世人皆盼朝夕相守,唯独我,困在经年寒夜里,岁岁难寻归处。
——题记
一九四九,深秋。
都城迎来新时代的前一日,满城鼓乐齐鸣,鞭炮碎屑厚厚铺在青石板路上。
数十年战乱散尽,街巷人头攒动,笑语喧阗,整座城池都浸在迎新的喜气之中。
西城升平戏院内,戏台上水袖翩跹,唱腔婉转,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唯独角落一处卡座,隐在阴影里,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一把旧黑伞斜倚椅边,伞骨锈蚀斑驳,积满岁月风尘,见证过乱世起落与人缘离散。
年过半百的妇人独坐暗处,一身墨绿老式旗袍勾勒出清瘦身形,即便历经半生风雨,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一支温润白玉簪绾起青丝,周身再无半点珠翠。半生跌宕沉淀在眉眼间,神色淡漠疏离,周身像裹着一层冷雾,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
她眼帘半垂,目光看似落在台上伶人的身姿上,视线却涣散无神,戏台风光半点未曾入眼。邻座茶客的闲谈,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总算熬到太平日子了,往后再不用受军阀混战之苦,百姓能踏实度日了。”
“是啊,多少人家毁在战火里。
听闻东西城两位军阀头目,一个葬身火海,一个老死囚牢,也算除了乱世祸根。”
温热的话语撞在心上,闷得人胸口发紧。墨清辞长睫轻轻颤动,指尖抚上冰凉的白瓷杯壁,借这一缕寒意稳住翻涌的情绪。
数十年刻意伪装的平静,本就经不起旁人几句闲话撩拨。
邻桌忽然有人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忌惮:“戏楼后院那座废院,封了三十多年了吧?怎么一直没人修葺?”
添茶的小二脚步一顿,低声叹道:“三十年前一场大火,院里死伤不少,戏楼老板娘也自此消失无踪。城里老人都说那地方阴气重,久而久之,便一直荒置着。”
大火、偏院、销声匿迹。
短短几语,如一柄钝刃,剖开她层层筑起的心防。墨清辞指节骤然收紧,死死扣住杯壁,指尖泛出青白。
一股窒息感顺着四肢蔓延,被深埋三十年的画面骤然翻涌而出:冲天火光,奔逃的人影,乱世流离的苦楚,还有那个一身军装、孤冷又偏执的男人。
她迅速敛去眼底失态,片刻便恢复如常,神色静得如一潭深泉。抬手从旗袍内袋取出一册牛皮手札,册页泛黄卷边,边角磨损严重,这是她贴身珍藏了三十年的物件。
指尖微颤,册子险些从掌心滑落。她没有翻看扉页,径直捻着纸页,逆向翻至最后一面。
纸面字迹凌厉沉厚,落笔顿挫有力,是常年握枪、久历杀伐之人独有的笔锋,刻在她心底,半生难忘。
纸上一联,字字戳心:
乱世相逢皆是劫,此生相思止于风。
墨清辞瞳孔微微一缩,呼吸悄然顿住。她端坐不动,脊背绷得笔直,看上去不过是闲看字句,桌下五指却紧紧蜷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酸涩与怅惘缠上心头,堵在喉间,教人难以纾解。
山河更迭,岁月流转,唯有这字迹,依旧如故。
良久,她缓缓松开手指,指尖轻轻向前翻动纸页,最终停在手札第一页。
耳畔的锣鼓、人声、笑语层层褪去,眼前的盛世景象碎裂消散。时光逆流三十载风霜,落回一九一八年的初秋,那个风雨飘摇、人人身不由己的年代。
彼时秋浪汹涌,咸腥海风卷着凉意,一遍遍扫过喧闹的码头。
远洋巨轮破开海浪,缓缓靠岸。二十一岁的墨清辞踏回阔别三年的故土,脊背挺拔,眉眼清冷。
海外求学数载,她兼具书香门第的温雅与一身韧劲,傲骨藏于眉眼深处,从不轻易外露。
那时的她,尚心怀期许,以为归来便能寻回家人,重整破败的墨家。
她从未料到,这场归途,不是久别重逢,而是一座镀金囚笼,一场纠缠余生、无解难休的爱恨劫难。
码头人流混杂,车马往来不绝,底层百姓步履仓皇。人群外侧,一辆黑色军用轿车静立一旁,沉寂如蛰伏的猛兽。车窗缓缓降下。
二十四岁的陆砚宸端坐车内,挺拔身形被挺括军装勾勒得冷硬凌厉,周身萦绕着硝烟、冷铁与草木交织的凛冽气息。
修长手指反复摩挲掌心厚厚的枪茧,这是他心绪不宁时改不掉的习惯。狭长寒眸穿透熙攘人潮,精准锁定岸边那道不肯弯折的身影。
眸光深沉,藏着审视、偏执,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执拗。
三年等候,终得重逢。
寒夜序章,自此落笔。
巷口胭脂铺的布幌迎风轻晃,未知的迷雾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