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初禾不愿将自己看得这般重要,在萧冽心中,她是否有那样的地位?
长枪指处,百万雄兵皆俯首。十数载沙场浴血,烽烟磨硬了他一身骨血,无论天地险难,还是敌寇利刃,从来没能让他皱过半下眉头。她与他相识十余春秋,从少年相伴走到如今,从未见过萧冽生出半分怯意。
若真的有什么软肋,令他自乱阵脚。仿佛好像只有一个她罢了。赵初禾已然无法明晰他的急切真或伪,演着演着好像也就成了真,假意的关心也好,假装出来的爱意也罢。
她不就是那个最真实的例子吗。
赵初禾好容易将心绪收回,沿着一路回廊行至正院。她刚从祖母那里回来,老夫人早就歇息下了,四下婢子对公主的到来也倍感诧异。
萧冽又在说瞎话了。
祖母哪里在等她,是他想让她早些回来。绝对与白日那蒙面男子脱不了干系。
赵初禾吐出口白气,默默拉了下大衣的襟领,怎料此举更惹得寒风灌袖。随后踏入屋内,炭火的暖意弥漫在整个内室,紧绷的筋骨在此刻缓缓舒展开来。
她一路向内,阿鸾跟在身后接过裘衣,随手差人再添了些火。“公主,可是有什么事让阿鸾去做?”
“真是好容易让你聪慧了一回,我确实是有些事要你来帮忙。”赵初禾终于说了句话,让阿鸾这一路都悬着的心有了落处。
“不过——”话锋一转,只见赵初禾眼波流转,正直直地看着阿鸾。“不是你去,而是我来。”
“公主,您又说阿鸾听不懂的话了。”阿鸾的样子有些好笑,像只没讨到好处的鸟儿,本该日日学舌,此刻却萎靡不振,好看的羽毛如今也显得累赘。
“这是嫌阿鸾蠢笨,次次达不到公主的预期吗?就算如此,您也不该以身犯险。”
赵初禾沉默片刻,这次她没有应声安抚阿鸾,只淡淡吩咐她暂且守住院中,不可随意走动,另派几个温家的人跟随为辅。
她则稍作整理,换了一身寻常素布青衣,敛去满身华贵,只带了半块遮面素纱,趁着夜色尚浅,悄悄从后院侧门离了将军府。
阿鸾静静地待在屋内,只想起公主临行前的嘱托,“你就留在这里,别让人发现我不在府中。”
“公主,这如何使得,您何时回来,将军一会儿就过来了,这让阿鸾怎么瞒啊。”阿鸾欲哭无泪,通体泄了力气。
“无妨,你只管做你的。”赵初禾转身就走了,甚至没有给阿鸾留下一个对策,好像根本就是要让别人发现她出府了一般,尤其是让萧冽知道。
城中街巷晚风寒凉,夜市残灯半明半灭,往来行人步履匆匆,赵初禾逆着人流,简装隐匿在人群之中。
她从未做过如此冒险之事,将个人安危投入局中。赵初禾有这样一个模糊的想法,人最重要的是活着,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平头百姓,性命在手,便有东山再起之日。
这是从母妃那里学来的道理。宠冠六宫、风华绝代,到最后不过是人走茶凉,日薄西山。一人的陨落,也昭示着家族的垂败。
赵初禾心中着念想,驱使她这一生都不该有这样的行径,可她偏偏做了。他对萧冽的试探太多,多到她自己都有些疲倦。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她顺着铺子慢慢游走,不疾不徐,最终走到白日里的首饰铺子。
就是这里,不会错的。那男子能出现在此地,大概住所也不会太远,凭借着那一眼,她能确定男人是习武之人,也许是萧冽营中旧识。
赵初禾盘算着,指尖无意识捻着袖中藏好的碎银,寻了两三个蹲在巷口闲谈的老仆,借问路为由,不着痕迹地将手中的银白递出。
本来有些不耐烦的老婆子立马变得喜笑颜开,大有将一切都告诉她的意思。
“贵人您尽管问,这街坊邻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老妇人笑起来眼角的褶子炸开了花,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子。
“这附近可有新搬来的大人?”赵初禾明白,与这样的人说话不必虚与委蛇,再加上她根本没太多的时间可以耽搁。
“新搬来的?住在这的贵人百年都未曾换过咯。”赵初禾有些失落,但随后的话让她眸子一亮。
“倒是后面那条街上有座破旧的府邸,现在住着的是谁来着……好像是个武将……”老妇人陷入回忆,那样子让赵初禾好生着急。
半晌,见她好像再也说不出些有用处的话,赵初禾一拂衣秀,朝着她刚才指着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留老婆子一人在原地,她的声音很尖,“贵人!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赵初禾那有心思回她,一股脑的闷头向前走着。边关回来的武官,凭空得了个体面居所,前些日子让阿鸾查朝堂涌动之际,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一路往城西深处慢行,避开主街人多眼杂之处,约莫两刻钟光景,眼前赫然立起一座青砖围合的院落,正门之上,是一块沉木新匾,上头端正写着二字,“章府”。
檐下两盏未点亮的空灯笼静静垂着,院落四周院墙高耸,门前连个值守仆役都无,静得过分。
赵初禾立在斜对面一棵老槐阴影里,“怪哉。”她心中暗道。
一个常年被搁置在外,不受半点重用的武将,无战功加身,无朝廷明文擢升,怎会在京城腹地盘下这样一座私府?
莫非是私自回京?不对,若无上头批准,他哪敢如此大张旗鼓,偏偏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待着。
她静静伫立暗处观望许久,院门始终紧闭,不见半分人影出入。
“章……”赵初禾在脑海中搜寻着不算太多的记忆,阿鸾在她耳边念叨,“副将……”
她眉头蹙得更紧,就在濒临绝望之际,忽而吐出一个名讳。 “章远。”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脑中隐约有模糊印象。
早年萧冽初上战场,那时候赵初禾心中记挂着他,买通了不少人求得他的消息。
他身边确有这么一员副将,骁勇善战,一度深得倚重。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二人便渐渐生了隔阂,萧冽身边的换了又换,就是再也不见章远。
后来萧冽慢慢收回了他手中权柄,不再委以重任,这些年一直将他外派远地戍守,最终营中再也没了这号人物。
无论从何说起,这人也绝无突然回京的道理。
头脑中仿佛打了结,也许是缺些线索,让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其他的什么。赵初禾想得认真,万万没发现暗处有一身影正在缓缓向她靠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寒风呼啸,让赵初禾听不见那人走路的声响,夜色中闪亮出一抹邪光,正直直地盯着素衣女子。
只见黑衣人一步迈上前,一把捂住了赵初禾的嘴巴,令她发不出半点声响,仅从指缝漏出细碎的呜咽。
赵初禾奋力反抗,终是无果。那人的力气太大,她怕极了,眼中露出惊惧之色,还来不及对自己此行感到后悔,她便先一步掉落出晶莹的泪。
豆大的泪珠顺流而下,让身后之人感受到了丝丝温热,那人仅迟疑了片刻。好似投降一般泄了几分气力,他开口,说道,“是我,既然你这么怕,又何必孤身前来这处。”
虽然语气中掺杂着十分陌生的责怪,但是赵初禾还是听了出来,是萧冽,身后之人是萧冽。
这想法一经抛出,赵初禾来不及细细思量他因何这样做,便放松了神经和浑身的肌肉。“原来是他”,“还好是他”她心中默念,甚至没有半分责怪。
原来萧冽一身墨色常服,里面是一件薄薄得中衣,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终于松了手,赵初禾迅速转过身来,看着萧冽此刻下颌线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线,深邃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灼热,周身却裹挟冷沉戾气,尽数向她涌来。
至于萧冽,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牢牢锁在赵初禾身上,自上而下飞快扫过一遍,是在确认她安然无恙,并未有半点磕碰损伤,他紧绷的肩背才极轻地松了一丝,可眼底的微怒半点未曾褪去。
萧冽又上前了几步,将她逼在一处角落。赵初禾好像是被他的气压嚇到了,跟随者步子步步后退。
一步一步,直到后背抵上了冷硬的墙。
两人的距离就这样被拉的几乎无形,萧冽将前臂支在墙上,又无限地让气息交融。他声音有些嘶哑,开口时微微颤抖着,“初儿,你简直是在逼我。”
赵初禾并未听懂其中之意,只是在对上萧冽的目光,被激地快速移开乐目光。她不看他,似乎是在逃避那隐隐的怒气。
他有些可怕,赵初禾心想。纵使是在梦中,它也从未见过萧冽这样的模样。
她不看我,萧冽暗道。他强忍住自己心里的动作,并未将赵初禾的脸生生掰过来。
“她为什么不看我,她究竟要做些什么?”萧冽有些无奈,在寒夜中吐出一口白气,他心中所想,万万不敢讲出口。
即使是试探,也不该拿自己的安危做筹码。萧冽实在是有些气她,竟只身犯险。
她为了什么?深夜能查到什么?她不过是在试探他罢了。
她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想到这些,萧冽难免心中酸涩。初儿,甘愿用性命做赌注,也不管坐下来与他好好交谈一番。
他当真有这样可怖?还是说,她怀疑她如同洪水猛兽,哪怕不择手段也要试一试他的态度。
萧冽一路前来不敢细想,直到刚刚才将这一串想了个明白。只是越想的清楚,约有些难受罢了。
直接来问他不就好了,虽说她选了这样一条不归路,可即便是这样,他又能如何呢……
他又露出了怯意,本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最后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萧冽握紧拳头,缓缓收回了手臂。
就在这时,身下之人突然开口,语气中是他从未听过的,柔情,“你恼了?”
他猛地低下头,看着赵初禾闪着星光的眼睛就这样盯着他,气立马消了大半。
错了,他何曾有过气恼,只要看到初儿安然无恙,就足够了。
萧冽心中波涛汹涌,最后只化作了一句话,“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