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根本无法闭上眼睛,她躺在床上一直盯着门口。
别骗自己了,你知道这不是梦,梦里时常会有奥利维亚过来客串,可现实的奥利维亚大多存在于手机相册里。
等你的手机电量耗尽,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想到这里,多萝西在悲观中还不忘掏出手机看了眼电量,23%——的确快要耗尽了,而她的充电宝早就死在路上了。
手机该关机保存电量了,那就再看一眼吧。
于是多萝西就这么对着相册里奥利维亚的脸小声啜泣了两下。
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事情了,她就这么在一栋死了人的宅邸里独自一人对着一张偷拍的照片哭鼻子。
电量跳到了22%,多萝西顾不得悲伤,慌忙关了机。
只要1%的电量就可以打断她的悲伤。
感觉更悲伤了。
为什么奥利维亚还没来?为什么阿尔玛和琼不见了?为什么18世纪的人会死?为什么她连口酒都喝不到?为什么这个地方不讲道理?
还有更不讲道理的事情。
就在多萝西自怨自艾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有一阵风顺着她吹了过去,不,那不是门窗泄出来的冷风,它既没有温度,也没有吹动头发的本事。
它是某种引力差的结果,只展示方向,无意与世界打交道。
多萝西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感受到的,她只知道在此当下,她想起了拉赛拉斯王子说过的那段有关感官和**的话。
她终于理解了什么。
是的,如果不是她具有某种未知感官或者拥有某种空洞般的**,她要如何能够感受到这种引力?
又吹来一阵“风”,它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直到多萝西无法刻意无视它的存在。
她望向来处,是被拉了一大半的窗帘放出来的月光,安静又祥和,轻柔地铺在了窗前的桌子上。这是常识,是人类诞生之际就恒定不变的常识。
不是它,她看错方向了。
多萝西将视线转向月光的对面,她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止了。
那究竟是什么?
那在壁炉中跳动着的、欢腾着的、尖叫着的是什么东西?
那黑色的东西在烧。
它在烧着什么东西?
它在吞噬着什么东西?
它在撕裂着什么东西?
它好像将这世界撕开一道口子,它如此冷漠,又如此强烈,它不在意常识,不在意逻辑,不在意真理,它好像要把多萝西捕食殆尽。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在多萝西脑中响起。
多萝西只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这一瞬间得到了释放,她终于从怔愣中反应了过来,以平生前所未有过的速度冲出了房间。
快跑,快点跑,再快点。
她来不及关门,在走廊中越跑越快,直到与走廊尽头的镜子打了个照面,镜子中的她血色褪去,那双绿色的眼睛睁得滚圆,正透过镜子看着身后。
是月光,是今夜惨白的月光让这条又长又暗的走廊变成了一条裹尸布,没有声音,没有呼吸,裹着墙上的阿什维克们,阴森森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生灵,直至与他们一同坠入地狱。
多萝西腿一软,随即失去了知觉。
“多萝西,多萝西!醒醒!”
有声音钻进她的梦里,执着地要她醒来。
多萝西在混沌的梦中与这个声音缠斗了许久,才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人是琼。
琼蹲在她身边,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多萝西,你怎么睡在这种地方?会着凉的。”
她背后是走廊,还是沐浴在阳光中的走廊,那些从宇宙中远道而来的光把镶金的画框映得熠熠生辉。
要是乔治看到了该凑上去摸一下了。
上帝啊,你终于愿将常识再度归还予我了。
“琼……”多萝西鼻子一酸,爬起来抱住了琼。
琼看得见、摸得着,身上也是暖的,这是人,这才是这个世界上会存在的生物。
多萝西感动得只想哭。
琼抱住她,十分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哄小孩一般轻声细气地问:“怎么啦?是做噩梦了吗?”
那是梦吗?那不是能在人类梦中出现的东西。
但它必须是梦。
“恩,我做噩梦了,我梦见你和阿尔玛不见了,房间里还出现了个怪物。”
“哈哈,没事啦没事啦,”琼安慰道,“只是噩梦而已,已经没事啦,你看,天亮了,怪物也不见啦。”
多萝西松开她,吸了吸鼻子,满怀感激地说:“谢谢你,琼。”
“不用客气,多萝西,”她笑得敞亮,像个从阳光中走出来的人,“幸好你只是梦游到了这里,我还能顺便叫醒你。这座宅邸那么大,要是你梦游到了哪个没人的角落,等你睡到自然醒,一觉起来非要着凉不可。”
“恩,”多萝西又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琼指了指旁边的通道:“我就住在这边的房间里,出门就见到你了。”
不对,她指的为什么是她自己的房间?
“你昨晚不是睡在阿尔玛房间里了吗?我们三个一起,你们半夜还出了门……”
“还在做梦啊,你梦到我们三个睡在同一个房间里面了吗?”琼又笑了笑,“这里这么大,每人3个房间都绰绰有余呢,怎么会睡到同一个房间里。”
“不是的……是因为阿什维克家的人……”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多萝西:“女士们,早上好,该用餐了,我先下去等着各位了。”
多萝西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缓缓抬起头来,打招呼的人是一个穿着三件套的老古董,他瘦削的脸的确存在于多罗西的记忆里。
是阿什维克先生。
阿什维克先生打过招呼后刚要走,就看到了面无血色的多萝西正盯着他。
他问:“多萝西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多萝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了声。
琼回道:“多萝西昨晚做了个噩梦。”
“哦,请放心吧多萝西小姐,我这里有些干燥的缬草根,它们对睡眠很有用,你可以把它填进你的枕头里。”
多萝西的声音终于发了出来:“谢……谢谢您。”
“不必客气。”
阿什维克先生说完就往主楼梯那边去了。
在阿什维克先生走远后,琼又问多萝西:“你刚刚说阿什维克家的人怎么了?”
被杀害了。
被杀害了吗?
如果阿什维克家的两位主人都被杀害了,那刚刚出现的人是谁?
是梦吗?
梦里的阿什维克先生还会招待得如此周到,要给她送缬草根吗?
“不……没什么,只是个噩梦,”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她又重复了一遍,“只是个噩梦。”
但这个梦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
“你怎么又不见了,”已经坐在餐桌旁等候的阿尔玛神情颇有些无奈,“每次去找你吃饭,你都不在房间,今天是什么?”
多萝西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了下去:“我……我……我梦游出了房间。”
“……”
阿什维克先生:“各位早上好,请用餐吧。”
用餐?现在吗?人齐了吗?
多萝西环顾了下桌旁的椅子,只有阿什维克先生、琼、阿尔玛和她自己4个人来了,空着整整3把。
琼:“阿什维克夫人不来与我们一同进餐吗?”
这话好耳熟,多萝西记得自己在梦里好像也这么问过。
阿什维克先生:“抱歉,她身体欠佳,在房间里休息。”
琼:“既然如此,我们饭后可以去探望一下阿什维克夫人吗?”
阿什维克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但妻子希望可以静养,不愿见任何人。”
这对话也耳熟,二人在多萝西的梦里似乎就是这么说的。接下来就该轮到乔治问安妮女士是不是有传染病了。
但乔治不在。
对话居然就这么平静地落了幕,众人也是安稳地吃完了这顿早餐,然后像文明人一样体面地互相告了别。
但多萝西觉得自己要体面不起来了。
难道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那为什么会梦见安妮女士没来吃早饭?为什么会梦见二人今天的谈话内容?
那真的是梦吗?
“阿尔玛,阿尔玛。”
“恩?怎么了?”
“乔治呢?”
“乔治是谁?”
“乔……是那个戴鸭舌帽的那个男人。”
“我今天没见过他,”阿尔玛奇怪地看着她,“你找他做什么?”
看他是死的还是活的。
“我……有点事情想要问他。”
“哦,反正他肯定就在这栋宅邸里,你去找找看看吧。”
乔治的房间没有人。
在梦里三人曾合力将乔治的遗体抬上了床,可现在他的床上什么都没有。
多萝西记得乔治房间里还有个价值不菲的包。
真的有,一样的位置,一样开了个口,它正静静地躺在桌脚旁。
要去翻翻看吗?
没关系,我只是看看,我又不会偷,论起道德来它的主人才是需要反思的那个。
于是多萝西仅仅迟疑了一瞬,就蹲下去翻找了。里面只有银制刀叉,没有黄金珠宝,除此之外,她还在其中找到了一本日记本。
她没有偷看人日记的癖好,但她需要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叫“乔治”。
就在她将日记拿起来的时候,忽然从里面掉出来了一张纸。多萝西翻来覆去地辨认了一下,确认这应该是张船票,船票上写着乘客的名字——乔治·克拉克,旁边写着船票的时间——1863年10月16日。
多萝西的心脏又用力地跳了起来。
她轻轻地把船票夹了回去。
这有什么的,她劝自己说,既然这里有18世纪的人,再多一个19世纪的人也很正常。
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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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囚笼(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