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后面的车上又下来一个男人,同样面色不善。
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左,围住他的车。在前的那个透过挡风玻璃,对他露出毛骨悚然的笑。
“不出来是吧,不出来就死在车上!”
周围的车主都按下车窗探出头看,但是没有一个人下车说“兄弟有话好说”,顶多拿出手机拍,给案发现场多留条证据。
追尾和争吵都太烂大街了……
恶意太明显。靳昀握紧方向盘,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本来也没什么放不下的。
……
这时,车流开始往前移动。
靳昀前面的那辆车已经开出去了一段距离。男人挡在他的车前,从怀里掏出什么,靳昀仔细看了,那不是武器,是喷漆!
他心一狠,踩下油门——忽然,右边车道的一辆吉普车变道,直直朝着他的车撞上来,他还来不及反应,“嘭”的一声,世界陷入一片黑暗里。
孟修麟在他耳边唱——
「我们难舍难分」
「一起死在这片海里」
……
“你醒了!”
靳昀眨了眨眼睛,听到沈雨宁带着哽咽的声音。他睁开眼,眼前是沈雨宁的一张大脸。
靳昀反应了一会儿,看她眼睛红红的,化了妆的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泪痕。
靳昀扯了扯嘴角,哑着声音:“我重生了,这一次……”
没等他说完,刺骨的疼痛拍打他的胸腔,疼得他闭上嘴。
“神经病!”沈雨宁一下就被他逗笑了,下意识骂他。骂完之后又撇撇嘴,要哭出来了。
神经真的有问题了该怎么办呢...
沈雨宁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靳昀没有见过,但估计又是沈雨宁的哪个小情人。小情人帮忙按下了床头的铃。
沈雨宁抽了几张纸擦眼泪:“你真的很幸运!遇到了好人...幸好这张脸还好好的。”
病房门被打开,一队医生护士进来,检查靳昀的身体状况。
清一色的白大褂里,一个黑色的人影显得很突兀。
他正看着自己呢。
靳昀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居然有落下泪的冲动——他孤立无援被锁在狭小的驾驶室里,陪伴在他身侧的,只有孟修麟的声音。
只有孟修麟陪着他……
越过拥挤的人群和嘈杂的声音,孟修麟正在看着自己呢……
好像生死之交的关系。
“医生,要住院多久?”沈雨宁问。
“光是蛛网膜下腔出血就够凶险,加上脑震荡,单根肋骨非移位骨折,至少要住两周,直到脑部不再有出血风险。”医生继续嘱咐,“这些天都别下床。”
……
医生一走,孟修麟就扑到了靳昀的床边。
他眼睛水水的,眼眶一圈都泛红。口罩边缘蓄满了泪水,摩擦着皮肤很不舒服。
白纱布底下的血渍很红,红得很刺眼,直让人想起锋利的刀尖。
孟修麟的心脏骤然收紧,脚下发软,哇的一声哭出来:“你会不会死啊。”
床上的人嘴唇泛白,痛苦地合着眼。
他还挨了自己几拳——孟修麟知道自己下手有多重,哭得更大声了。
“好了,”沈雨宁去拉孟修麟,“医生刚说了要静养。”
孟修麟闭上了嘴,身体仍然不自觉随着抽泣一抖一抖。
“我不会死的。”
嘶哑的声音像一片脏兮兮的羽毛。
孟修麟手放在靳昀的床边,靳昀移了移手,把手心盖在孟修麟的手背上。
……
一只手很热,因为在发烧。
一只手很凉,因为很害怕。
下午的事情像没发生过。
孟修麟的眼泪掉到了靳昀的心上,让他的心变得湿热。
他用力气开口,声音虚弱,问孟修麟:“不生气了?”
孟修麟摇了摇头,又用力点了点头。
靳昀弯了嘴角,很想抬起手摸一摸孟修麟柔软的头发。最终他只是看着。让珍惜和怜爱的目光织成纱,轻轻落在孟修麟的头上。
沈雨宁瞪大了眼睛。
……
靳昀醒后,工作室迅速发了报平安和暂停工作的声明。
沈雨宁一边回消息一边忿忿道:“那两个人咬死了是犯路怒症,死活不承认是受人指使,肯定又是欠了赌债出来卖命!”
……
“冬冬,回来了吗?”靳昀问。
“报案了。”
听到那两个字,孟修麟身体微微顿了顿,站起来揉了揉眼睛。
“欸,隔壁的人醒了吗?”沈雨宁问身后的小情人。
小情人说我去看看,走出了病房。
车祸视频被发到网上之后很快就火了,车祸的主角和事件的恶劣程度都博足了眼球,成了一桩社会新闻。
孟修麟就是看了新闻来的。
除了受害人身份,人们津津乐道的是车祸中那辆横空出世“英雄救美”的911。
看热闹的人都不嫌事大,足足录了三分钟的视频。沈雨宁怕靳昀创伤后遗症,描述给他听。
“真是运气好啊,吉普车变道撞你的时候,一辆911从后面冲出来了。”沈雨宁接着说,“虽然还是晚了一点,没完全挡开,夹在你们中间,但好歹分散了吉普车的冲击力。”
“你们俩一起被送到医院的。他比你好点,是腿受伤了,现在人在隔壁躺着呢。”
“好像是个外国人,身份应该不一般。他助理在门口,不让我们见他。”
靳昀不记得了,执意要看视频,沈雨宁架不住,选了片段给他看。
孟修麟也凑过来看。
忽然,门开了。
轮椅被人推进来,停在床尾。
靳昀呼吸停滞,一瞬间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目光定在面前的人身上。
……
连绵的雨和潮湿混着栀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味道很浓烈,调动全身的感官。
……
“好痛。”
轮椅上的人哽咽,上挑的眼尾一片红。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血色,像个没被人好好保管的洋娃娃。
脑震荡让靳昀的反应变得迟钝,他看着面前的人说不出一句话。
“好痛……”
潦草的洋娃娃肩膀抖动,咂巴了下嘴,泪从眼角流下来。
哭得没有声音,偶尔呜咽几下,脸上却都是泪,可怜极了——
还比孟修麟哭得好听。
看见靳昀的眼眶也红了,孟修麟咬了咬下唇。
……
疼痛中,靳昀颤颤地深吸了一口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中间隔了六年的沉默,在这样的场景下相见,除了眼泪,无话可说。
所以轮椅被人推走了。
……
沈雨宁震惊道:“我有没有看错?他是不是孙晟?”
没人回答她。
“你们不知道吗?就那个高定设计师啊!洋文名字叫什么…加斯帕尔!”
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靳昀缓缓道:“是他。”
“你们是认识吗?”沈雨宁问。
靳昀失神地看向床尾,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破碎的神情。
孟修麟眼睛在靳昀身上,一刻也没移走。
就刚才的场景,谁都能看出两人绝对不是陌生人。但他想听靳昀亲口说出答案。
——“以前认识。”
微不可察的颤抖藏在很轻的声音里。
孟修麟攥紧拳,冷嗤了一声:“别看了,人都走了。我只是来看看,你没死就好。”
……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病房。
沈雨宁新奇地看着孟修麟的背影,问靳昀:“他怎么了?”
靳昀无奈道:“他就这样的。”
对靳昀的态度一向很不好。
凌晨两点。
靳昀猛地从噩梦中醒来,下意识地侧过身去拿床头的手机,剧烈的疼痛迅速袭来。
他吃痛,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肋骨受伤了。
床头的监护仪朦朦胧胧映出一些光,大概每隔0.7秒,轻轻发出“嘀—”的一声。像是清脆的四分音符,一下一下敲在白键上,节奏均匀。
输液滴里的嗒嗒声,是慢一点的二分音符。两种音符简单交替在一起,像小时候弹的入门练习曲。
护工阿姨睡得很熟,隔着一道帘子,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缠着一点轻微的鼾声,落在钢琴的低八度区。
尽管已经很久不弹琴了,他对声音却始终保持着敏锐的感知能力。
靳昀平躺着,睫毛微微颤了颤,感受着头部的疼痛——像一团浓雾。
他回忆着刚刚的梦,确认刚才那个拿着榔头,砸碎他挡风玻璃的彪形大汉只是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
他没有一点睡意了。
他想起那双蓝眼睛。想对方会不会和他一样,也被疼痛折磨得彻夜难眠。
视频里,911距离他们十多米,在吉普车变道的一瞬间冲了上去,撞在吉普车上。
一切都太猝不及防,孙晟可以考虑的时间不到十秒。
他一向不是一个喜欢见义勇为的人。
身体的各方面都太脆弱,靳昀睡睡醒醒,索性撑着眼到天亮。
病房门打开,没有声音。
不是医生,不是沈雨宁。
是孟修麟。
病房里一天都在随机播放靳昀歌单里的古典乐。护工阿姨坐在沙发上,听着无聊的钢琴曲,几次要睡着。
一见孟修麟,她马上站起来,说去买个饭吃。
孟修麟点了点头,在靳昀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靳昀看了他一眼,没力气说话。
“都中午了,怎么还睡。昨天晚上没睡觉?”
语气依旧不善。
靳昀闭着眼睛,气若游丝,说疼。
生病的靳昀也不说话,但看起来不凶了,眉眼变得温顺,面中的柔被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孟修麟噢了一声,语气好了些:“你睡吧。”
“疼得睡不着。”靳昀微微皱了皱眉,看向孟修麟,“你不忙?”
“一会儿就要走。”
听着耳熟的钢琴曲,孟修麟心情不错地靠在椅背上:“你真是我的歌迷啊。”
孟修麟的那几张古典乐专辑,藏在犄角旮旯里,关注的人很少。
靳昀没回答,闭着眼睛,应该是睡着了。
孟修麟没再吵他,在他边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等护工阿姨回来以后就离开了。
走廊上,隔壁病房的门开了。
孙晟穿着丝绸睡衣,坐在轮椅上,被黑色西装的助理推出来。
孟修麟睨了他一眼,口罩里的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高冷地走了。
轮椅停在那。孙晟抓紧了扶手,看着孟修麟刚刚站过的地方,语气淡淡道:“我讨厌他。”
助理推动他的轮椅:“我看他也很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