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游有点意外:“你看得出来?”
“我又不是文盲,”花薄遮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我只是不学,不是不会。”
沈安游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薄遮又看了一眼卷子,然后拿起沈安游放在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
沈安游低头一看,怔住了。
花薄遮写的是那道导数大题的第一步,而且,是对的。
很清晰、有逻辑的步骤,和沈安游自己写的一样简洁。
“第二问要换元,”花薄遮把笔放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过我也就做到这儿了,后面的我懒得算。”
沈安游抬起头,看着花薄遮。
花薄遮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干嘛这么看我?”他说,“是不是觉得我比你想象的聪明?”
沈安游:“……”
他确实这么觉得,但他绝对不会承认。
“走吧,”花薄遮转身往外走,“我妈让人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专门问了沈阿姨的。”
沈安游又怔了一下。
刁阿姨专门跟他妈问了,他爱吃什么?
他跟着花薄遮下楼,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你发现自己被认真对待了,对方甚至为了你去做了一些功课,但是你跟他们其实并没有那么熟。
这种感觉有点温暖,但也让人有点不安。
餐桌上摆的碗碟和杯子琳琅满目: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鱼、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凉拌黄瓜,一大碗玉米排骨汤和很多沈安游叫不出来名字的菜肴,甚至还有倒好了的红酒和葡萄酒。
沈安游看着满满一桌菜,有点不好意思。
沈母也下来了,看见这一幕就转头对坐在身旁的对刁阿姨道:“这做得也太多了,四个人恐怕吃不完。”
“吃得完,吃得完,”刁阿姨一边应付着一边给沈安游夹了一块排骨,“你多吃点,你妈说你最近瘦了。”
沈安游心想:我妈到底跟刁阿姨说了多少事?
花薄遮坐在他对面,吃饭的姿势跟他这个人一样懒散: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夹菜的时候动作慢悠悠的,像是连吃饭都懒得用力气。
但他吃得不少。
沈安游注意到,花薄遮吃了两碗饭。
“你今天胃口不错啊,”刁阿姨也注意到了,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花薄遮嚼着排骨,含糊地说:“今天没吃午饭。”
“你还好意思说,”刁阿姨瞪了他一眼,“让你不吃午饭,睡到三点才起来。”
“我又不饿。”
“那现在怎么饿了?”
“现在饿了不行吗?”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沈母觉得很有意思,不动声色的看着。沈安游坐在旁边,低头吃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刁阿姨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安游啊,”刁美娇问,“你们家平时都是谁做饭?”
“我妈做,”沈安游回答道,“我爸在外地工作,不怎么回来,如果回来了就是我爸做饭炒菜。”
“你妈做饭好吃吗?”
沈安游想了想:“挺好的。”
“你妈这个人啊,”刁阿姨笑了,看向沈母,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之间的调侃,“做什么都讲究‘到位’,连放盐都要‘到位’。我跟她做同学的时候,她就那个性格,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现在也是,工作上拼命,管你也拼命。”
沈安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了笑。
“不过她也是为了你好,”刁美娇又说,语气认真了一点,“你别怪她管得严,她带着你不容易。”
沈安游点了点头。
他知道。
吃完饭,沈母和刁阿姨又上楼了,不知道又要讨论哪位同学的八卦,花薄遮从餐桌旁站起来,打了个哈欠,问沈安游:“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
沈安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花薄遮的房间在三楼,是一个很大的套间,推门进去,沈安游的第一反应是:这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吗?
虽然确实很豪华,但让沈安游震惊的不是这个。
而是“乱”。
花薄遮的房间乱到了一种艺术境界,地上散落着几双鞋,书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游戏手柄、耳机、几本翻开的漫画、一个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还有一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可乐。床上被子团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手机充电器、一个智能手表、还有一盏亮着的小夜灯。
墙上贴满了海报,有篮球明星的,有乐队的,还有一些沈安游不认识的外国人。
角落里放着一套架子鼓,鼓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钢琴上面甚至还放着半杯雪碧,丝毫不怕琴键被淋废了。
“有点乱,”花薄遮解释道,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我懒得收拾。”
沈安游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啊,”花薄遮回头看了他一眼,调子里带着勾人,“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安游走了进去,在花薄遮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上放着一件外套,他拿起来放在一边,不小心闻到了上面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味。
“那是我昨天穿的衣服,”花薄遮说,坐在床上,随手把团成一团的被子往旁边推了推,“你不用管它。”
沈安游把外套放好,环顾了一下四周。
房间很大,但被各种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给人一种“这个人活得真充实”的感觉。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努力,但他在“填充生活”这件事上,似乎用了不少的心思。
“你在看什么?”花薄遮问。
沈安游收回视线:“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房间东西挺多的。”
“我妈也这么说,”花薄遮笑了一下,“她说我像个仓鼠,什么都往窝里搬。”
沈安游也笑了一下。
花薄遮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你今天穿的衣服颜色不错”。
沈安游的笑僵在了脸上。
“什么?”
“我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花薄遮重复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说的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一句话,“你平时不怎么笑吧?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多了。”
沈安游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谢谢,”他又恢复了那副客气的样子,语气有点僵硬。
花薄遮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又笑了。
“你耳朵又红了,”他说。
沈安游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
“没有,”他反驳道。
“有,”花薄遮说。
“没有。”
“要不要照照镜子?”
沈安游决定转移话题:“你平时在家都干什么?”
花薄遮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想了想:“打游戏,约架,睡觉,吃饭,没了。”
“不学习?”
“学啊,”花薄遮说,“我妈逼我的时候就学,她不逼我就不学。”
沈安游:“……那你妈监督你的时候多吗?”
“看情况,”花薄遮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逼得比较多,心情好的时候就随便我。”
沈安游觉得这个家庭的教育方式真的很神奇。
“你成绩怎么样?”他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花薄遮想了想:“上次月考,全年级倒数第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星期三”。
沈安游:“……”
“怎么?”花薄遮转头看他,“吓到了?还是看不起差生?”
“没有,”沈安游说,“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我居然不是倒数第一?”
沈安游沉默了。
因为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花薄遮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大笑起来。
那个笑声很大,很肆意,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快乐,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沈安游被他笑得有点恼羞成怒。
“你笑什么?”他说。
“笑你啊,”花薄遮擦了擦眼眶边笑出来的泪,“你的表情太好笑了,一副‘这人居然还有救’的样子。”
沈安游:“……我没有。”
“你有,”花薄遮说,“你脸上写着呢。”
沈安游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争论了。
他站起来,说:“我回去做题了。”
“别啊,”花薄遮说,语气突然变得有点撒娇的意味,“这才几点?你陪我聊会儿天呗。”
沈安游看着他。
花薄遮对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得不像一个“全班倒数第三”的人。
“沈阿姨跟我妈说你平时没什么朋友,”花薄遮说,“说你整天就知道学习。”
沈安游:“……”
他妈到底跟刁阿姨说了多少事???
“我不是说你不好啊,”花薄遮懒洋洋的说道,“我就是觉得,你难得来一次,别光学习,你在我家做了一下午题了,你不累吗?”
沈安游想了想,他确实有点累。
但他不习惯“不学习”。
在他的人生里,“学习”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已经习惯了累,如果有一天他不学习,他会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会有一种隐隐的负罪感。
但花薄遮说得也对。
他难得来一次。
他平时很少出来的。
“好吧,”沈安游重新坐下来,“聊什么?”
花薄遮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光芒,就像之前他在楼梯上看到的那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兴趣。
“你喜欢什么?”花薄遮问。
沈安游想了想:“读书。”
“什么书?”
“什么都看,历史、哲学,物理学,都看。”
“哲学?”花薄遮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你看哲学?”
“是,”沈安游说,“最近在看尼采。”
花薄遮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说:“你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长得好看,”花薄遮说,“成绩又好,还看这么多书,平时追你的人很多吧?”
沈安游的耳朵又烫了。
“没有,”他说,“你别乱说。”
“我说的是实话啊,”花薄遮问,“难道追你的人不多吗?”
沈安游决定再转移一次话题:“你呢?你喜欢什么?”
花薄遮想了想:“打游戏,弹钢琴,打鼓,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沈安游问。
花薄遮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撩Omega,”他说。
沈安游:“……”
“开玩笑的,”花薄遮又笑了,“我喜欢旅行。”
沈安游觉得自己被耍了。
但他又说不出来哪里被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