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沈昭宁出门了。
他穿上了衣柜里能找到的最保守的一套衣服——一件高领的长袖上衣和一条到脚踝的长裤,都是深灰色的,面料依然紧贴身体,但至少遮住了除了脸和手之外的所有皮肤。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从某个古老宗教社区里走出来的修士。
临川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没有汽车的轰鸣,没有刺耳的喇叭声。人们在一种宽阔的、铺着某种弹性材料的路面上行走,路面会随着脚步微微下沉再回弹,走起来有一种奇异的省力感。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乔木,树叶是深紫色的,在微风中翻动时露出银灰色的背面,像一片片被翻转的鳞片。
建筑都不高,最高的也就七八层,外立面大多是那种珍珠母贝质感的材料,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早晨是暖白色的,正午是淡金色的,傍晚时分会被天空染成一种薄薄的玫瑰色。
但让他最不适应的,不是建筑,不是街道,不是那些紫色的树——
是街上的人。
所有人都穿得很少。不,不是“少”——是“几乎没有”。他走过一个街区,看到了至少二十个人,其中只有三个人穿了能遮住上半身的衣物,其余的人都只有最低限度的遮盖——一条细带、一片薄纱、一根链条。有一个年轻男人甚至什么都没穿,**着全身走在街上,步伐从容,表情坦然,像是穿着一件看不见的龙袍。
沈昭宁低下头,盯着脚下的路面,加快了脚步。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了一片他在地图上看到的区域——“公共生活区”。这里有一些类似于他那个世界里的咖啡馆、书店、公园之类的场所,但功能和布局都完全不同。
他经过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穹顶建筑,里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上躺着、坐着、站着许多人。有些人两两依偎,有些人三五成群,有些人在……他的目光迅速移开。
那不是他能处理的画面。
他继续走,找到了一栋标着“信息中心”的建筑。根据终端上的介绍,这里是公共知识的存储和查询场所,任何人都可以进入,免费查阅任何公开资料。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个世界的历史、社会结构、以及最重要的:有没有其他像他一样的人。
信息中心的大厅很安静,光线柔和,空气里有一种纸张和臭氧混合的气味——这让他短暂地想起了大学时期的图书馆。他走到一个查询终端前,坐下来,开始浏览。
他先查阅了大剥离的历史。
大剥离发生在大约两百五十年前,起因是一场全球性的生态灾难——被称为“大枯竭”的事件。当时的人类社会面临着资源枯竭、环境崩溃和人口过剩的三重危机,旧有的社会结构在危机中土崩瓦解。在重建的过程中,一个思想流派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这个流派认为,旧世界的一切危机都源于一种根本性的“占有逻辑”:对资源的占有、对权力的占有、对人的占有。
而这个流派的核心论点是:人对人的占有,是一切占有的原型。
婚姻是对配偶的占有,家庭是对子女的占有,国家是对公民的占有——所有这些占有关系都建立在同一个心理基础上:对他者身体的支配权。当这种支配权被制度化、被合法化、被内化为每个人的道德直觉之后,占有逻辑就渗透到了社会的每一个毛孔里。人们占有自然资源就像男人占有女人,人们争夺权力就像追求者争夺情人,人们排斥异己就像维护婚姻的纯洁——
大剥离的革命者们认为,要打破占有逻辑,必须从最根本的地方开始:废除身体占有。
不是废除身体——而是废除“身体可以被占有”这个观念。
大剥离之后的几代人在没有婚姻、没有家庭、没有性禁忌的环境中长大。他们不觉得身体是私有的财产,不觉得性是稀缺的资源,不觉得亲密需要被契约化。他们发展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社交模式——基于即时、自愿、相互确认的社交模式。在这个模式里,任何两个人之间的身体接触都不需要经过漫长的试探和承诺,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确认:
“可以吗?”
“可以。”
仅此而已。
沈昭宁坐在信息中心的终端前,读完了这些内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认知的疲惫。就像一个人被要求用一种他从未使用过的肌肉来举起重物,每一次思考都伴随着酸涩的疼痛。
他关闭了终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昭宁睁开眼,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旁边。这个男人是他这几天见到的所有人中,穿得最“多”的一个——一件短袖上衣和一条及膝的短裤,虽然仍然紧身,但至少遮住了大部分身体。
男人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五官干净得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彩画——眉毛浓而不乱,眼睛大而清澈,嘴唇的弧度柔和得近乎天真。但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让沈昭宁注意到——一种他在这几天里没有在其他人的眼神里见过的东西。
犹豫。
这个男人站在他旁边,姿态里有一种细微的不确定,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或者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距离来开口。
“是的,”沈昭宁说,“我刚来……不久。”
“我叫陈述。”男人说,然后在沈昭宁对面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同——他不是那种完全放松的、像猫一样摊开的坐法,而是坐得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态在沈昭宁的世界里再正常不过,但在这个世界里,它显得格外突兀。
“沈昭宁。”
“你不是从传统社区来的吧?”陈述问。他的声音有一种轻柔的质感,像棉布在空气中缓慢地移动。
沈昭宁微微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陈述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你穿得太多了。”
这个理由简单到让沈昭宁差点笑出来。他忍住了,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是?”沈昭宁反问。
陈述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短袖上衣,及膝短裤。在这个世界里,这确实是“穿得多”的范畴。
“我……”陈述犹豫了一下,“我不是从传统社区来的。我就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
“那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陈述说,声音更轻了,“我就是不太习惯。从小就是。别人都很自然的事情,我就是做不到。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是‘轻度社交亲密障碍’,给我开过一些调节神经递质的药,但我吃了之后觉得……不像自己了。后来就不吃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昭宁,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黑暗中的人看到另一个光点,不确定那是不是同类,但忍不住想要靠近。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那么奇怪的人。”陈述说。
沈昭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
“你也不奇怪。”
陈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了一下”的动作非常细微,如果不是沈昭宁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在这个世界里,一个年轻男人的眼睛会因为一句“你不奇怪”而亮起来——这说明在这个看似一切都被接纳的世界里,“奇怪”仍然是一种疼痛。
他们聊了很久。
沈昭宁发现,陈述是信息中心的工作人员——或者说,是这个时代类似于“工作人员”的角色。他负责整理和归档旧世界的文献资料,这让他接触到了很多大剥离之前的文化产物:小说、诗歌、哲学著作、历史记录。
“我最喜欢的是那些旧世界的情诗,”陈述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好意思的兴奋,像一个小男孩在偷偷分享他藏起来的糖果,“你知道吗,那时候的人们会写‘你是我的唯一’、‘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愿意为你死’——这些话在我们现在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但是它们很美。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沈昭宁说。
“你不觉得它们很……不正常?”陈述小心翼翼地问,“我是说,按照现在的标准,那种话会被认为是……病态的依恋。心理咨询师会说那是一种‘共生关系’,需要干预。”
“我不觉得。”沈昭宁说,“我觉得那是一种选择。一个人可以选择把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在一个人身上,就像一个人可以选择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一件事上——比如艺术,比如科学,比如……任何值得专注的东西。专注本身不是病,专注的对象才是关键。”
陈述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不同了。那种不同不是爱慕,不是崇拜,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共鸣——像两根音叉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
“你说话的方式……”陈述慢慢地说,“你让我觉得,那些诗里写的东西,可能是真的。”
“什么?”
“那种……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做任何事的感觉。”陈述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那是文学修辞。就像我们说‘我吃了一座山’一样,只是一种夸张。但你说话的方式让我觉得——也许不是。也许真的有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一切。”
沈昭宁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枚银色的戒指在信息中心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陈述:在他原来的世界里,这种“一个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一切”的想法,已经是一种过时的、甚至被认为是危险的浪漫主义。他那个世界的人们已经不再相信这个东西了——或者说,他们相信过,但被伤害了太多次,于是学会了用一种更安全的方式来爱:保持距离,保留选项,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他的世界和这个世界,在表面上截然相反,但在最深处,它们共享着同一个悲剧——
人们不知道该怎么爱了。
一个世界用禁忌把爱窒息,另一个世界用自由把爱稀释。一个世界说“你只能爱一个,所以你要慎重”,另一个世界说“你可以爱无数个,所以你不必认真”。一个世界因为匮乏而焦虑,另一个世界因为过剩而倦怠。
而他站在两个世界的裂缝中,手里握着他那扇从未打开过的门的钥匙,不知道该往哪边拧。
我将开一本非常nb的gl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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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