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坠 第2章 第 2 章

舒萤晞撑着伞一路小跑回家，急匆匆上楼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那一瞬，里面的人似乎早有预判，先她一步转开门把。

温暖的原木色门后是一张似曾相识的和蔼男人的脸。

“小晞回来了，”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笑容温和，语气自然地寒暄，“好久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只有幼时的模糊印象，但舒萤晞很快意识到面前这位是程又森，迟钝地喊了句程叔叔好。

程又森和舒落大学期间是同一个寝室的上下铺，舒落总爱拉着她回忆往昔，程又森是他最常提及的名字。

爷爷奶奶并不富裕，六七十的老人靠着在地里忙农活，又向亲戚借了些，才勉强凑够父亲读大学的费用，舒落的成绩很好，即便进入大学，综合成绩和排名也基本维持在年级前十，每年都拿奖学金。

舒落大学期间很是节俭，最常吃的是馒头、咸菜和小米粥。新生入学有许多包括聚餐在内的社交，舒落几乎没有参加，次数多了，同寝室以及班里的其他人看见他时也会阴阳怪气几句。

而这些说不上体面甚至有些刻薄的话在程又森出现时总会戛然而止。

程又森的家境很好，不只是穿着装扮，谈吐、气质，样样都能让人觉出不同来。

他从来没参加过班级组织的聚会、唱K和桌游。

程又森和舒落，就这样成了班上最特立独行的两人。用舒落自己的话说，大学期间，程又森给予了他非常大的帮助，无论是学识还是眼界，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家庭条件而轻浮待人，同样，也全然没有因为自己处境优渥而生出丝毫瞧不起人或是碾压的心态。

地位仅次于夏楠忆和舒英晞。

正忙活的舒落也从厨房出来，捞过她手里攥着的湿漉漉的塑料袋的同时，扫了眼另只不空闲的手：“这把倒没见你用过。”

程又森顺着舒落的话，视线停了几秒：“这只小猫现在还这么受欢迎？”

舒落疑惑道：“什么猫？”

程又森轻轻拉开其中一根撑杆，伞面折叠处露出三角形的小猫耳朵：“小晞他们俩那次凑一起看的那部动画片呗。”

“小子本来要来的，临时又被叫回学校，”程又森叹了口气，“又没碰上。”

舒萤晞本想解释，看见爸爸连忙拉程叔叔去餐桌坐，两人又热火朝天地聊起小时候自己和他们口中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哥哥的趣事时，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已经记不清了，毕竟只见过一次，当时她还在上幼儿园，舒萤晞努力回忆，也只能依稀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

家里空调坏了，老旧风扇吱呀作响，韩诺遥一家出门旅行，舒落和夏楠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程又森带来的那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小男孩，沉稳冷静地从冷冻柜里装了一大盆冰块，放在风扇面前，又拿出香草冰激凌，随手点开平板上的动漫和她做交易。

“再哭的话，冰激凌就要化了哦。”

就这样，舒萤晞勉强忍受不适的情绪，一点点舔着冰球，看着屏幕播放的影片，咯咯咯地笑起来。

男生比她大两岁，刚上小学，明明还奶声奶气的，言语间却有种和年龄不符的成熟。

这些角落里的记忆碎片，原以为快忘了，冷不丁地被什么钩起，又重新像是放电影一般历历在目。

没想到，这一面留在心里这么久。

夏楠忆一会儿还有课，中午没留在家吃饭，舒落一早买了全麦吐司和牛油果，又煎了培根和鸡蛋，又手冲了杯拿铁，让夏楠忆带着出门了。舒落的厨艺很好，中西都会，没学芭蕾前舒萤晞很爱吃，有一阵子每天最大的愿望是希望舒落降职，这样他工作就没那么忙了，可以在家做很多好吃的。

可惜事与愿违。

每人面前盛着一小碗汤，萝卜翠白清亮，肋排粉嫩多汁。转盘上，无论是圆白瓷盘里的黑椒牛仔骨、刚出锅冒着热气的土豆牛腩，还是她刚买来的已经挂汁的红烧鱼，嫩得掐出水来的娃娃菜，都让她喉咙咽了又咽，

程又森很儒雅，在最初人工智能还不像现在一样普及时，已经慧眼独到地成立了研究中心，这么多年的发展也成了行业内标杆的存在，只是印象里和他私下接触的记忆不算深刻了，但电视里还是常能看见，一整面活动布景板前，穿着熨帖西装的男人面前涌着数不清的话筒。

传闻中的身价是舒萤晞无法想象的数字，她很难把商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企业家和面前这个总是微笑着看她，在她说话时也会认真听完从来不打断的周到而温和的叔叔联系在一起。

程又森依旧和舒落高谈阔论，这些年他们搬去枫北，没什么机会见面，得体修养的邻家叔叔却依然会在叙旧的同时，不经意瞥向她面前的碗，又或是余光扫过她频繁动筷的菜，在碗里空无一物时，那道外焦里嫩的带有美丽的肉质花纹的牛仔小排总能精准地停在她的面前。

舒萤晞悄悄瞥了眼隔着一个座位的舒落，不动声色地伸出筷子。

“萤晞。”

熟悉不过的语气。

舒落甚至都没把话说完，只是叫了声她的名字，舒萤晞就知道什么意思。

“怎么了？”程又森看着她搁了筷，转头问舒落。

舒落用眼神制止，笑着回他：“没什么，跳舞嘛，楠忆也不让她多吃，现在要再不收收，等到高二高三再想起来控制体重就来不及了。”

“小晞要艺考吗？”

“楠忆是这个意思。”

一问一答，就这么被安排好的当事人却觉得心里堵得慌，她很想反驳，但不想在外人面前起争执，艺考在他们家似乎是个板上钉钉的事儿，只能心不在焉地陪两人聊了会儿便随口找了个理由下桌。

-

卫生间，舒萤晞转开淋浴器，将伞撑在冰凉的瓷砖上，又按了一小泵洗衣液沾在刷子上，只是刷毛轻轻蹭了个来回，浅色的伞面便迅速盖了层柔软的泡沫。

喷洒的温热水流声渐渐隐去客厅里两人的对话。

伞上沾了好些泥点和大片污水，舒萤晞小心刷着，看着可爱的三色狸猫出神。

明明不认识，为什么会想起那个人？

危机解除，舒萤晞第一反应向男生道谢。印象很深的桃花眼型，眼尾稍向上挑，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她，轻飘飘的，又像是带了些重量。

说不出来的熟悉又矛盾的感觉。

男生看了她片刻后终于开口，询问是否没带伞。舒萤晞有些紧张，点点头又摇摇头。

言江的雨像是随心所欲的孩子，任性不讲道理，几句话的功夫又大了些。

氤氲的雾使得周遭又朦胧起来，细雨里，他被镀了一层模糊的光。

粉而薄的唇瓣微微开合：“用这把。”

不是商量和讨论的语气。

舒萤晞迟缓地眨眨眼睛，以为男生是说借给她，垂下头思考一瞬后抬起，想说好的一会儿到家再把伞送回来。

面前空空如也。

她抬头，男生颀长的身影渐远在雨幕里。

脚边，被水打湿的橙白色变得透亮，雨丝牵绊的心情莫名浓了几分。

无来由的，生出些遗憾来。

-

第二天，开学日。

整个暑假舒萤晞几乎是撒了欢儿地玩，舒落忙着调回言江的事，正好手上也有工作要交接，成天言江和枫北两头跑，本想考试结束把她直接带回来，但舒萤晞很珍惜夏楠忆不在身边的日子，央求他能不能让她自己多在枫北留一会儿。

租房还没到期，看着女儿委屈巴巴的样子，舒落心软答应了，去家政公司找了位阿姨，主要负责她的一日三餐和家务整理。从那之后舒落再回来的便更少了，只在开学前几天把舒萤晞接过来。

舒萤晞成功把阿姨的任务从三餐减至只用准备晚上一餐，天不亮地就往外跑，枫北的旅游资源很不错，山水清丽，可惜初中三年只顾埋头读书了，寒暑假还要上夏楠忆指明的舞蹈和体态课，好不容易逮着个无人管的空，舒萤晞算是一口气玩了个痛快，爬了好几个山头看日出，再赶去海边看日落。哪怕什么都不干，只是盯着一阵阵翻涌上案的浪花，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和自由。

她知道，这样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作息没调回来，舒落压根不知道第一节课前有早自习这回事儿，等舒萤晞睁眼已经六点五十了，她有种错觉，要是再闭眼睁眼，是不是就该七点半上课了？

昨天下过一天雨，这会儿天空出奇得蓝，像是水洗一样，可怜父女俩都没时间欣赏，舒萤晞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冲进卫生间，把牙刷塞嘴里，舒落则火急火燎地跑去厨房倒腾早饭。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叶蛋、菠菜鸡蛋饼、一小杯酸奶碗点缀有几颗蓝莓。

健康又低脂。

舒萤晞夹了一大块鸡蛋饼往嘴里塞。

舒落帮忙剥了蛋壳放在白色小碗里：“慢点吃，一会儿打车去，公交应该来不及了。”

“知道。”舒萤晞含混不清地答应，点头的同时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玄关某处，顿了顿。

“要不我现在叫车吧，不然还要等。”

舒萤晞急得一口吞下鸡蛋，艰难下咽后起身：“别别别，司机到了还得联系你，多麻烦啊，我现在出门啦，放心，不会迟到的！”

舒落待会有个线上会要开，把吃完的早餐收拾了便没有陪舒萤晞下楼，等他从厨房出来时，舒萤晞正在玄关换鞋。

卡其色的双肩背包，左右侧袋倒是满满当当。

舒落瞄了眼，又转头去看窗外，最后低头按了下手机，调出天气预报界面。

是大晴天啊？

“要带伞吗？”他还是忍不住把疑惑问出了口。

舒萤晞刚好穿上鞋，脚尖点地的动作停了下，随后眉眼弯了弯：“言江的秋天说不好，雨说下就下的。”

她暗自吐了吐舌，没等舒落接话，便转身拧开把手，脚底抹油地跑出门去。

*

老城区的道路不宽，加上公交站的关系，菜场门口总是堵得水泄不通，舒萤晞定位的上车点在一百米开外，即便这样，打车软件显示司机到达也还有八分钟。

舒萤晞是一路小跑到的菜市场，等到目的地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从最里卖寻常家用物品的小店到外面的早餐铺，几十米的巷子来回穿了几遍，又折腾着去市场里转了几圈，卖果蔬的阿姨摊主看着学生模样的女生大清早的背着书包在市场转悠一愣一愣的，问她怎么不去上学。

快到上课的时间了，接过司机师傅的电话，才看到韩诺遥早在半小时前就发消息问怎么还没见她来，又传来几张图片和一小段文字。

昨天心不在焉的，晚上睡觉忘记给手机充电，舒萤晞略看了眼后面几条，大约是高一教学楼的路线图。

这个点来买菜的年轻人不多，学生更是基本没有，舒萤晞不死心地又去隔壁的公交站等了几分钟，确定还是没看到想等到的人的身影后，赶在手机自动关机前几分钟又哼哧哼哧地跑到上车点，略带失望地关上车门。

过了拥堵路段，司机油门也给得大胆了些，窗外的街景快速往后退，舒萤晞望着暗色的玻璃窗，有些失神。

其实一切都是她的猜测而已。

猜测他是否也是住在附近的学生，所以昨天才会遇见他。

是不是也和大部分人一样，需要坐公交车上学。

甚至微乎其微的念头，也曾在脑海中闪过一瞬。

但也旋即熄灭。

不会那么巧的。

舒萤晞，你在做什么梦。

*

赶到学校时刚打过上课铃，舒萤晞付完车费急匆匆下车，手机已经自动关机无法查看韩诺遥发过来的路线图，她敲了敲门口值班室的门，说明情况后，穿着保安制服的大叔指了指远处一片树林掩映着的某片红砖瓦墙，“就在那旁……”,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皮肤白皙小脸通红的女生又一呲溜地冲了出去。

没说出口的话吞没在风里。

言江一中是老牌重点，校区大到可以同时容纳初中和高中部。从初一开始就设有直升班，据说每个学期结束，班级的人数和质量都会有所调整。

直到中考。

结果就是，只要是那个班出来的学生，都会无一例外直接进入高中重点班。

舒萤晞要去的也是这个班。

这个点，路上已经没有闲逛的学生，开学第一天，彼此互不相识的新同学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方块教室里不约而同地传来整齐的读书声。

离门口近的灰瓦白墙是初中部，经过的间隙舒萤晞捎带听了下，“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飘进耳朵。

远处是一大片人工湖和森林，舒萤晞有些着急，忘记带手表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只想着快点去教室，祈祷老师早上和她一样睡过头。

高一八班，印象里韩诺遥提到在二楼。红色砖瓦的教学楼一映入眼帘，舒萤晞便瞅准了楼梯通道，头也不回地冲上去。

到处都是空荡荡的，舒萤晞一路畅通无阻，没见着人影，也没想过这个点能有人从楼上下来。

她一心想着直奔教室，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只沾了清晰鞋印的白色帆布鞋，大脑来不及反应，身体先一步直愣愣地撞上去。

对面传来一声闷哼。

舒萤晞揉了揉脑袋，惊慌失措地道歉，抬起眼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见过一面却很难忘记的桃花眼，轻轻皱了下眉头，在视线交集时又不动声色地消褪。

蓝白校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衣领的扣子解了最上面一颗，露出清晰分明的锁骨。

“对不起对不起。”舒萤晞在心里狂锤自己，怎么每次见面都要闹出些动静，他会不会对她印象不好啊？

对面视线落下几秒。

女生的眼睛又圆又亮，能看得出随手扎的头发，有许多碎发没来得及整理，皮筋松松地绕了两圈，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因为运动，白皙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

又见面了。

男生的表情似乎并不意外，淡淡开口：“开学报到？”

依旧惜字如金。

舒萤晞很乖地点点头。

“高一不在这栋楼。”

“啊？”

他看着女生一脸茫然的样子，微不可查地叹口气：“这里是高三。”

……

舒萤晞正准备开口问时，又听见那如山涧清风般温和的声音。

“我带你过去。”

-

陌生的校园，尚未熟识的环境，舒萤晞就这么跟在他的身后，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男生的后脑勺上，舒萤晞竟然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已经把他当做自己转学过来认识的第一个新朋友。

虽然还不知道名字。

虽然，也只是她单方面的想法。

高中部的三个年级分散在树林里各三个角落，如果舒萤晞当时仔细留意，就会看到外墙上标的数字，树林里有很多小道，他挑了最宽的一条带着她往前走。

“以后去教室的话走这条，不用拐弯，笔直走就能到。”

“好。”

即便在身后，舒萤晞也不敢盯着人家看，一路低着头跟在后面。说来很奇怪，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可早上出门前她明明计划了很多要说的话。

如果遇见，她想再次道谢，顺便问他的名字，探听他的学校。

可当这一刻真实降临时，她却什么想不到任何可以缓解气氛的话，连自我介绍都没做。

她可真无理呀。

尴尬的气氛被简短的一句“到了”打破，舒萤晞这才抬起头，视线里是和之前那幢别无二致的红色外墙教学楼，唯一不同的是数字从3换上了1。

男生停在前面，逆着光线，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镀了层毛茸茸的边，他抬手指了指楼梯：“八班在二楼。”

两人谁都没有提及昨天发生的事。

他可能忘了吧。

不记得也很正常。

虽然舒萤晞并不是很想现在交还，因为那意味着以后就没了再找他的借口，但是在男生投来注视的目光时还是犹豫了几秒。

她看向他的眼睛，瞳仁很深，像一池波澜不惊的湖水。

手肘弯着去摸侧袋，飘忽不定的视线不敢停在他身上太久，害怕被看穿自己的心思，认真洗完晒干并折好的雨伞被她抽出来递过去。

“昨天谢谢你。”

小巧的橙白色握在女生手里，显得十分可爱干净，洗刷后颜色更亮了些，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从卷好的褶皱里弥漫开。

女生说话时低着头，视线里只剩下圆圆的头顶，以及旁边微微泛红的耳尖。

程清野接过：“不用。”

回答就没有超过五个字的。

他似乎不太爱说话，每句话都没有留给舒萤晞接话的空间，听起来对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要不要交个朋友之类的话题没有一点兴趣。

不会知道他是谁了。

“嗯……那我先去上课了，拜拜。”舒萤晞泄气地转过身，朝楼梯走去。开学第一天，高中课本甚至还没来得及放进书包，舒萤晞也不知道，只不过是文具袋和几本笔记的重量，怎么会那么沉。

就在她即将踏上楼梯转角的平台时，意外地，身后响起干净低沉的嗓音。

“再见，舒萤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