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这个月在学校里的最后一天,正好碰上运动会。
江早如愿以偿地出现在了跑道上,准备全力以赴这次的女子800米。
回头一看,却发现江棘就在她的后面,又不解又委屈地望着她。
江早赶紧回过头来,心跳加速,脸上发烫,“哎呀完了,她怎么也在?”她在心里说出这句话。
江早知道江棘的体育成绩有多好,但却忘了她也会参加这次的女子800米。
那这样一来,我拿下那双鞋的愿望不就泡汤了吗?江早在心中懊恼地说。
“预备——”一旁的裁判员按下发令枪,“跑!”
江棘跑在最前面,但丝毫不费力,如鱼得水;反观江早,虽紧随其后,但双腿早已感到疼痛,喉咙里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汗水也如同雨下。
在一旁观战的艾晖和卢雅协商好,艾晖负责喊“江棘加油”,卢雅则负责高举写着“江早加油”的纸板。
“不行!我一定要超过她!”江早在心中给自己打气,随即用到了激将法,“你就这点本事吗?你就想在她的后面吗?”
江早成功激起了斗志。
她更加卖力地跑,终于追上了江棘;稍微慢一点,就能够见到江棘的背影。
所以,她不敢慢下来,全程与江棘死死咬住距离;还剩20米时,她感觉浑身没劲,但却拼尽全力,加快了速度——因为她知道,要是她慢下来,那就没办法拿下那双鞋了。
“第一名!”裁判员高声宣布,“第二名,第三名……”
江早成了第一名。
一时半儿,人群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有困惑,有欢呼,也有质疑。
“江早你真棒!”卢雅大喊道。
“江姐真吊!”庞透雨雀跃。
“江棘是不是放水了?”
“是啊!她不总是拿第一吗,别人想超她都超不了。这次的冠军居然不是她,这也太奇怪了!”
“诶诶诶,听说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江棘的成绩本来稳居年级第一,但是自从那位转去,江棘就变成了千年老二!”这人在说到“那位”的时候,用手指了指江早,“现在到了高中,江早连在体育方面都不放过江棘的吗?难不成江棘连在体育方面也要当千年老二?”
“闭嘴!”江棘无法接受她被超过的的事实,又听到如此刺耳的话语,心里自然不舒服。
人群的议论声减弱,但却仍在江棘的脑海中回响。
江早倒没想那么多,她一跑完就又冲向了本次活动的负责人,让负责人立即将那双鞋给她。
负责人没有丝毫犹豫,就将那双鞋给了她。
拿到鞋后,江早便立即找到了江棘。
“江棘!这是给你的……”不等她说完,江棘就一把将鞋摔在地上。
“你走开,趁我还没对你发怒前……”江棘背过身去,眼睛通红,泪水滴到了手臂上。
“可是……”
“没有可是!快走!”江棘嘶吼。
江早默默捡起那双鞋,悄无声息地朝器材室走去。
少女跑进厕所,蹲下身去,将头埋在膝盖间,无声地哭了起来。
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无数个令她绝望的瞬间。
“妈妈!妈妈!”刚上小学的江棘高兴地向她的母亲段茜大喊道,“今天我们考试了,考的是语文。我考了99分,是全班第三!”
“那一分扣哪了?”段茜不但没有喜悦的神情,反而脸色阴沉,“我平常带你出去玩,你还真玩野了是吧?你才一年级,连满分都没考到,那你以后该怎么搞哦。”
“就是…有一个字写错了,然后老师就给我扣了一分……”年幼的江棘很是委屈,她不理解段茜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让我怎么说你,你连个字都能写错!”段茜摇头,“你有时间,就要去问你们班上成绩好的,问他们是怎么考到满分的,而不是在这里每天给我玩!
“你看看隔壁家王薇,她多傻,连个位数加减法都要掰着手指算半天;但她生出来的孩子那么聪明,回回考试都是双百分!人家现在还在自学英语,我都没逼你这么紧!还不知足,还有脸跟我讲你考99分!”
江棘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
回到家后,段茜又将此事告诉了她的丈夫江岩。
江岩本来也不吭声,但段茜喋喋不休,江岩也烦了,把江棘叫过去后,又是吼又是用手锤她。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每天把语文书上的每个词语抄十遍,每天再写十道奥数题,再跟着王薇家孩子一起学英语!”江岩的声音如同一把匕首,深深地插在了江棘的心中,“再考不到第一,就别叫我爸!”
江棘止不住地哭泣,江岩听着烦,于是又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哭什么哭!哭是弱者的行为!你想当弱者吗?作为我的女儿,你也不准当弱者!不准哭!”
自此,江棘一直是年级第一。
这天,江早的到来让江棘不再是永远的第一。
江棘拿到成绩单,上面的排名苍白又刺眼——第二。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一下课就跑进厕所,关上门,用力地踹着紧锁的门,懊恼地在心中骂自己。
但她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还笑着问江早是怎么取得好成绩的。
回到家,江岩和段茜看到成绩单后,面色凝重。
江棘知道,这并非是好事,这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江岩握紧拳头,手上的青筋暴起,故作平静地问道:“这次考试很难吗?”
“嗯…有一道大题超纲了……”江棘的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
“超纲了?那为什么人家江早就能做出来?”段茜面目狰狞,直接把卷子撕了个粉碎。
江棘想哭,但不敢哭。
江岩猛地将一旁的茶杯摔在地上,杯子的碎片划伤了江棘**的脚,血不停地流着。
“从今天开始,每天再加20道奥数题!”江岩大吼,“错一题就加罚10道!”
江棘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哭不出来了,哪怕想起了那段黑暗的回忆,用手一摸脸,发现是干的。
她打开门,在镜子前洗了把脸,把手上未干的水擦在校服上。
此时的江棘,心中满是歉意,她的情绪爆发,但却伤害了江早。
“我真的…”江棘边说边打了自己一巴掌,“嘶…好像有点疼…我到底在干嘛……哎呀,江早去哪了,我得跟她道个歉!”
江棘围着操场转了好几圈,就是没找到江早。但她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夏离。
虽说夏离不怎么喜欢江棘,甚至对她还有几分讨厌的感觉,但江棘本人却毫不知情,还跑去问她江早去了哪。
“江早不在这。”夏离冷冷地说道。
“好吧…谢谢啦!”
江棘总感觉夏离有点奇怪,反正对她是这样的,但不好说出来。
转头准备接着寻找,结果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黄芷熠。
“她好像是江早的朋友,问问她吧。”江棘走到黄芷熠跟前,却不知道她长个什么样,还大喊道,“黄芷熠!谁是黄芷熠?”
“我在,我在下面”黄芷熠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便抬起头。
“哦,哦,好的。”江棘顿时感觉有点尴尬,但突然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哦,你知道江早在哪吗?”
“不知道。”这句黄芷熠听得很清楚。
“嘶——算了,晚上回家,等会儿还得回宿舍清东西,那个时候她不可能不回来吧,那个时候再跟她说吧。”江棘心想,突然又想起来自己可以买点礼物作为道歉的补偿,于是又问道,“那你知道江早喜欢什么吗?”
“你……”黄芷熠没听清,再加上她说话有点大喘气,所以就憋出来了一个“你”字。
但谁知,江棘竟以为黄芷熠说的是“江早喜欢你”。
江棘愣在原地,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说什么?”黄芷熠终于完整地问出这句话。
“没事。让我缓缓。”说着,江棘便一溜烟跑了。
“算了,不管她喜欢什么了,先买回来再说吧。”江棘自言自语。
她径直走向小卖部,掏出手机,把这所有的零食都买了一份。
回到宿舍后,却发现江早竟还没回。
江棘懵逼,四处张望着每个角落,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她甚至把江早的床单掀起来看了几眼,还在脑子里想象,江早变成“拇指姑娘”藏于床单下的画面。
“江早她一直躲在器材室,”艾晖好心提醒道,“从比赛结束到现在,她就没出来过。”
“你对她发火肯定不是突然就这样的,而是积攒了多年的失望与不甘,对吗?”卢雅一针见血,“人们刺耳的议论声,便成了你对她爆发的导火索。”
江棘不吭声,因为她说的很对。
“当你又成了那个不被人看好的第二名时,你的心里一定充满了愤怒与无助。听着他们说你的时候,你的心里一定不好受吧,可这就是**裸的现实,你无法逃避。”
江棘的头埋得更深了。
一旁的艾晖用胳膊肘轻轻地肘了一下卢雅,示意让她别说了,“不,我得说。只有说出来,她才会好些。”卢雅的声音坚定,“你应该还有一个不堪的家庭;别人的家是避风港,而你的家是……”
“不用说了……”江棘打断她,又背过身去,尽量不让她俩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你看起来蛮横霸道,野心勃勃,只想着争第一;”卢雅的声音突然变轻,变柔,“但实际上,你的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
是啊,自己好像真的是这样的。江棘意识到,“但这又如何呢,这不是大家公认的吗,我遭人嫌恶。但无所谓,我不去听就好了,而且我还有方暮这个朋友。”江棘自我安慰。
“你现在肯定在想:无所谓,无所谓。但实际上,你早已习惯了用拙劣的演技来掩饰你内心的脆弱!”卢雅的声音很轻,但说出来的话如同一把刀,一层一层地剥开江棘那颗藏于坚硬外壳之下,千疮百孔的心。
她的声音又放柔了一些,安静地走过去,轻抚着江棘的背,如同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不必在意那些尖锐的‘杂音’,你真的很好,很善良,对待朋友也很真诚。”卢雅安慰着她,“你就像那七月的花火,赤诚而又热烈。”
江棘抬起头,望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卢雅回忆道,“从小,我爸妈就让我考进全年级前十。只要我没考进,他们就拿皮带抽我。后来每当我看到,排行榜上前十名的名字里没有我时,我的心就一颤。我就想,完了,我又要挨打了。
“可后来,我渐渐地麻木了,我开始用不在乎来伪装自己。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这些伤痕早已刻在了我的灵魂之中,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卢雅说得倒轻松,但她的故事很难让人不动容。
不知不觉,艾晖竟紧紧地抱着卢雅,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然坚定,“我会永远支持你,做你唯一的港湾的。你有任何不开心的事,都可以来和我说,我会做一个好听众!”艾晖补充道,“当然,江棘你也是。”
江棘突然想起艾晖的提示——器材室。于是三人便一同前往器材室。
器材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残阳透过窗户,洒向地面。
江早没想到她们会来,慌忙地将那双鞋藏于身后。
还不等江早问出她的疑惑,江棘就抢先一步,“对不起!”说着,她便鞠了一个标准的躬,“这些都是给你的!请收下!”
她把一大袋零食递给江早,江早用双手接住它。
“谢谢。”江早道过谢。想起自己还未道歉,于是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说,“哦对了,我对我之前的行为感到万分抱歉。我当时将你认错了,所以对你大吼。后来看你企鹅动态,发现你正需要一双鞋,所以就……你懂的。”
“没事!”江棘的眼眶红润,但却迅速调整过来,又换回了她原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着说,“都过去了!而且,该道歉的人是我,我太混蛋了。求我们的江大学霸原谅我!”
“……”江早终于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行行行,满足你——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啦。”
看到江早终于被她逗笑,江棘忍不住又说:“江大冰山居然笑了,不容易啊!”
站在门外的俩人终于忍不住了,也进来一探究竟。
发现江早是真的笑了,艾晖便笑道,“江早,看你笑可真不容易啊。”
“但你笑起来,是真的很好看呢!”卢雅真诚地夸赞她。
“我们的东西还在楼上呢!我们得快点了,要回家了!”艾晖提醒道。
“我刚刚问了学校,校方领导说学生可根据自身情况或家庭原因选择是否留校,我选择留校。”江早又变回了她那副严谨又可靠的样子,“你们呢?留校的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们报上去。”
“我!”江棘毫不犹豫就举手了。
“我也是。谢谢。”卢雅轻声说道。
“我就不用了,我爸妈还等着我回家吃糖醋排骨呢!”艾晖挥挥手,“谢谢啊!我先走了!”
这时,学校的路灯亮起。
三人的影子被拉长。江早突然想起来,那双鞋还没给她。
“现在它是你的了。”江早将鞋拿出,递到江棘面前。
“这是你赢的,归你。”江棘推开。
“停下。”江早的声音虽不大,但跟一双无形的大手似的,让江棘立马乖乖停下。
江早将她扶到一旁的看台上,待她坐下后,江早便脱下她的鞋,为她脚上那几处被磨红的地方贴上创可贴。
“喂,大学霸,动作这么熟练,是不是经常帮别人处理伤口啊?”
江早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嗯,之前总被打,一被打就流血。没办法,我只好自己给自己包扎。”贴好后,她抬起头,“不过你倒是第一个让我这样细心的人。”说完,她就别过头去。
江棘听着很是心疼,心疼她竟然经历过这样的伤痛。
“从今往后,你要是再受伤了,你就告诉我,我过去收拾那个让你受伤的傻逼!”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来帮我?不必了,我自己会反抗的。”
卢雅在下面望着她俩,一脸了然于心的微笑。
等她俩下来后,三人一同前往宿舍。
这次,谁也没说话。
晚风轻轻拂过三人的脸颊,学校里的桂花树飘来阵阵桂香,谁也不忍打破这宁静而又美好的氛围。
九月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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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次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