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雪 第37章 第 37 章

正月二十一，前线传来捷报，张炯带人突袭东路，从北凉手里夺回卉县。

此时平都内外的征兵人数共计三万余人，义银收缴七十余万两，距离朝廷给的最后期限不足十五日，任务完成尚不足半数，暮云心力交瘁，熬了半个多月，终于病倒在床，杨卓作为第一副手，全盘接手了平都征银一事的决事权。

随着征兵数量日益增多，“两法”带来的负面影响也越来越明显。官府百姓人人都需要钱，劳力减少，战事吃紧，水陆两路都受辖制，嗅到商机的一些商户开始奇货可居，私藏下原本供应尚足的米粮布帛，以期数月后再以高价出卖。距离平都一城之隔的堇县阌城百姓受战火侵袭，不得已背井离乡四处逃难避祸，无数老弱病残涌入平都城内。城中流民百姓买不起米粮，一些尚有力气活动的，便只得偷窃生抢。官府人手有限，兵力皆在前线，纵使公主府调遣两千府兵镇压，始终抵不过流民人众。而忍饥受冻已久的人们为了活下去，只得以残弱之躯与官府抗衡。

傍晚赵珩悄悄出了一趟门，余晖中，原本热闹的街巷安静得不像话。一座座临时支起的帐篷里，躺着伤口汩汩流着鲜血的流民。每座帐篷前都有两名官兵把手。这里是闹市，也是流动的牢狱。是暂时的安居之所，也是时刻准备将逃亡的地方。

乌云黑沉沉的压在头顶，赵珩的轿子停在巷子里，他看见几辆平都世家的马车，自街心匆匆而过。某辆马车帘幕掀开，如此寒天，从车内伸出的那一双手里，竟然抓了只热气腾腾的烧鹅。

半张白里浮着青色的笑脸在帘后，向街边饿得动也不敢动的流民张嘴喝道：“这儿有刚卤好的鹅，怎么，没人愿意吃吗？”

几乎是一瞬间，寂静的街巷涌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和吞咽声，那些弱不经风的老弱妇孺拖着病体残躯，以平生最快的反应能力朝还在驰骋中的马车追去。

“烧鹅，真是烧鹅！”

“大爷赏我吧！我还能熬，可是我孙女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我的，是我的，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跟老子抢！”

“行行好，大家一人分一点儿，别挤，求求你们，别挤啊……”

哭声，求声，激动的嘶吼声，感谢声，被挤得摔倒又爬起来的叫嚷声，咒骂声……无数种声音，苍蝇似的围绕在耳边。抓着烧鹅的男人不耐烦了，扯扯嘴角，一扬手，将鹅扔了出去。

一群人扑上来争抢，男人坐在车上，望着众人挤成一团、相互殴打，不由大声地笑了起来。

“这群王八蛋，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哈哈哈！”他的笑声扬开去，裹在风里传入赵珩的耳朵。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开一阵惊呼声。

赵珩顾不上隐匿行藏，他腿发软，推开面前一个半死不活倚靠在墙角的乞丐，朝人群走去。

抢到一只鹅翅、急不可耐将它吞入腹中的一名灰衣汉子两眼翻白，口吐黑血，倒在地上一阵抽搐，另外几个正咀嚼鹅肉的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很快其中一个也跟着捂住肚子，哀呼着吐出一大口黑血。

还在争抢中的人纷纷都惊住了，不知谁喊了一声“鹅肉有毒”，接着又有两个吃了鹅肉的男人倒了下去。

赵珩两眼红透，回过头去，那名扔鹅的贵族男子已经乘车走远。

人命何其微贱，那些权贵凭着他想出来的“两法”避免了倾家荡产，可他们不仅没有感激那些努力奉上“义银”的百姓，还要拿他们的悲惨人生来取乐。

他不禁开始疑惑，是不是从一开始，自己就做错了呢？

他回转身，快步朝轿子走去，吩咐轿夫，“走，去王麟王大人家！”

如果没猜错，刚才那几辆车里坐着的人，是要去王家赴宴的吧？王老夫人正值八十大寿，两日前他的书案上也摆着一张王家送来的请帖。原以为大家忙着处置征兵征银的事，未必顾得上行宴，此番瞧来，倒是他未曾看清这些人对于聚宴的热情。

王家门前人声鼎沸，数队官兵戒备森严地守卫在王家府宅周围。四周瞧不见半个流民百姓，与适才他见过的场景简直是天上地下两个世界。

红彤彤的灯火照亮宽敞热闹的宅子，管事看见赵珩前来，不由万分意外，忙上前行礼寒暄。王家给赵珩递帖子，不过是情面上走个过场，为的是不得罪了他，明知他是不会赴宴的，也并没奢望他会破例来出席。此刻他出现在此，倒叫人措手不及。

“赵侯爷大驾前来实在令人欣喜，请侯爷稍待，小人这便去请家主，亲迎侯……”

管事话音未落，已被赵珩一掌推开。他大步跨入院中，径走向亮如白昼的宴厅。歌舞丝竹，佳肴美酒，他竭力保全的贵族们人人锦衣华饰，各自拥着衣衫不整的貌美女奴，或高谈阔论，或洒脱斗酒。

若非他刚从半城萧索半城悲声中走来，兴许他会以为，此境仍是从前、那个歌舞升平的盛世。

赵珩一言不发，几个贵族认出了他，惊愕地喊出他的名字，他转身走到厅外，从一名官兵腰侧抽出长刀，几步折回宴厅，对着首席那张紫檀木案狠狠砍了上去。

随着木案断裂的一声巨响，无数杯盏碗碟四碎在地。

曲乐人声一瞬断绝，作为主人家的王大人不高兴了，“赵侯爷这是何意？”

赵珩抿唇不答，回过头来，却是泪洒前襟。

“你等得沐圣恩，受祖荫父袭，一生尊荣，便是战乱四起，狼烟漫天，亦不曾短食一餐。就在数天前，你等来公主府前哭诉，说三万义银数目太巨，恐倾巢覆族举三代之力，亦无法缴足。殿下连夜不眠，念往昔通好之情，盼平都阂城安乐，不忍逼迫你等。折衷想出‘两法’，稍缓你等急难，以恤黎民所盼。”

他踏出两步，因太过愤怒悲伤，两手颤抖不停。

“可你们，你们！”

他颤着手递出长刀，悲声喝道：“你们就是这样回报？”

“雕金砌玉之楼台，琼脂玉质之美色，海错山珍之佳肴，昏昏然如置天外。”

“你们可记得，张王爷苦战前线，刚失了五城十七县？鏖战三日夜夺回一个卉县，伤敌一千，自损双倍兵力。连十三岁的孩子都被迫上了战场，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持刀乱砍，将数张桌台斩成碎片。众人慌忙窜逃，担忧被他刀刃误伤。

赵珩望着他们抱头鼠窜，躲在墙角气急败坏地咒骂他“多管闲事”。

“一个靠妻荫的废物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们？”

“皇上下旨叫公主府主管征银，难道真是瞧得起你们赵家？不过是寻个趁手的过墙梯、替罪羊，是你老婆上赶着巴结讨好当走狗，真还以为这平都城都跟着你们姓赵了不成？”

“由得他由得他，怕女人怕到不敢沾半点儿美色，这世上第一窝囊人不得寻些别的由头来发泄没处使的力气？数十年不用一回那东西，眼睁睁瞧着自己女人跟奴才鬼混，心里头有怨气嫉妒咱们岂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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