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行乱梦 第52章 第52章

秦庚昕吃着水果，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人一口一个“纯血人类”地叫她，那在这个副本里，会不会还有别的和她一样从现实世界来的人？

之前她一直抱着和“它们”世界划清界限的态度，不愿细究副本内容。此刻果甜身暖，心神松弛，连带着思维也活络起来：若真有同类，说不定能打听到些有用的线索，总比她自己瞎琢磨强。

于是她抬眼看向守在一旁的女警：“我能见见其他纯血人类吗？”

女警闻言站直了些，温和答道：“当然可以。等‘纯血保护协会’的人到了，会接您入住‘圣育宫’，那是所有纯血人类的专属庇护所。”

“圣育宫……”秦庚昕低声重复，果叉在碗沿轻轻一碰，“那里一共有多少纯血人类？”

女警眼帘微垂，语气骤然低落：“听说不足十万分之一了，还一年比一年少，纯血浓度也在逐年下降……”

纯血还分浓度？秦庚昕眉毛一挑：“纯血到底珍贵在哪？”

女警看向她，眼底像是落进了星光，盛满向往：“纯血拥有完整的情感体验，懂爱恨，知悲喜。不像我们改造人，生来就带着任务，活得像台麻木的机器。”

……嗯？这话有些抽象。秦庚昕没听明白，直接问：“改造人不是人生的？是机械造出来的？”

女警愣住，显然没料到对方连这种基础常识都不具备。顿了两秒，才组织好语言：“改造人是基因编辑的产物。自从人造子宫普及，改造人便不再由母体自然孕育，都是在培育舱里出生的。”

人造子宫都普及了？不愧是未来世界！

秦庚昕的好奇心一时压过了戒备。既然人造子宫普及，是不是意味着女性彻底从生育里解放出来了？她正想追问，房门忽然被敲响。

女警快步去开门，片刻后折返，俯身问道：“纯血小姐，‘纯血保护协会’的人到了。您是先休息，还是现在就见？”

秦庚昕立刻点头：“让他们进来。”

她正需要多了解这个副本，尤其是和女性相关的议题：人造子宫普及后，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门被推开，一前一后走进两人，皆是眉目精致、身姿挺拔。走在前面的是名年轻女性，银灰色制服剪裁利落，步履沉稳。目光扫到床上的秦庚昕时，她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激动，又很快归于平静。

“纯血小姐，您好。我是‘纯血保护协会’会长艾拉，这是我的助手。”她微微欠身，礼貌而克制。

“你们好。”秦庚昕靠在床头，轻轻颔首。

她没觉得有何不妥，倒是候在一旁的女警暗暗睁大了眼。这回接人的竟是协会会长？这位连新闻发布会都鲜少露面，此刻竟对一个陌生纯血用了“您”来称呼……事情恐怕不简单。

艾拉直起身，语气恳切：“纯血小姐，如果您方便，我们想现在就接您去‘圣育宫’。那边居住条件更好，物资充足，最重要的是有最先进的体检设备，可以给您做一次全面健康筛查。”

体检？秦庚昕眉头一皱，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要抽很多血吗？”

“您放心。”艾拉立刻放缓语气，“只需要几滴，全程不会让您有任何不适。”

秦庚昕摇了摇头：“我身体没什么问题，之前警员已经用便携仪器检查过了。”

她本就不热衷西医体检。现实里每年抽好几管血、拍X光片，她总觉得折腾。更信奉中医“与小恙共存”的道理，只要身体感觉无恙，便不愿主动受罪。

艾拉耐心解释：“便携仪器覆盖的项目有限。您是珍贵的纯血，又在外漂泊许久，我们担心有隐疾未查。做个深度体检，大家都安心。”

“你说的‘几滴’，到底是几滴？”秦庚昕追问道，“除了抽血，那些仪器有没有辐射或其它危害？”

艾拉认真答道：“三滴血足够。其余设备都是无创的，绝对不会对您的身体造成任何负担。”

秦庚昕想了想，仍是拒绝：“如果我不愿意呢？”

她故意试探，想看看这所谓的对纯血人类的“保护”究竟是尊重居多，还是强制为主。

艾拉沉吟半晌，终于道出缘由：“上回便携仪器检测，判定您的纯血浓度达到了100%……我们想再确认一次，怕仪器出了差错。”

“100%？！”

旁边的女警失声惊呼，慌忙捂住嘴。可她看向秦庚昕的眼神已经变了，混杂着极致的虔诚、狂热，还有一丝深重的疼惜，像在瞻仰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秦庚昕心头泛起不祥的预感。

她本就是自然孕育、未经任何基因编辑的普通人，百分百纯血理所当然。可这几人的反应，明显不对劲。

“100%纯血很稀少吗？”她不动声色地问。

“绝无仅有！”艾拉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目光灼灼，“您是目前帝国境内发现的唯一一例。”

秦庚昕心头一凉。

唯一一例。也就是说，“圣育宫”里的其他“纯血”，都只是这个世界本土的人，和她并非来自一个地方……她寻同伴的念头，落空了。

“我们必须查清您的纯血浓度和确切来历。”艾拉往前半步，语气凝重，“如今‘圣育宫’里浓度最高的纯血也只有60%。基因编辑推行数百年，哪怕帝国后来严加管控，也回不到最初的自然状态了。您的出现，是帝国全新的希望。所以您现在是最高级别的保护对象，我们会保证您的绝对安全，并提供最优质的资源养护。”

秦庚昕静静听着，心头从“凉”变成了“冷”。

她不是十几岁爱做梦的懵懂少女了，不会听见“最高保护”“最优资源”就飘飘然。相反，危机的警铃在脑子里疯狂作响：身为此间唯一的百分百纯血人类，还是个育龄女性，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被当成天然的“繁育母体”吗？

她懒得再绕，抬眼紧盯艾拉，明确问道：“确认完我的健康状况和纯血浓度，然后呢？需要我做什么？”

艾拉显然没料到一位“情感充沛”的纯血人类会如此理智，眸中闪过意外，随即坦然答道：“帝国已为您筛选出基因最优的候选人，男女都有。只要您看中，就能诞下高浓度的纯血后代。”

秦庚昕抓住重点：“男女不限？”

“自然。”艾拉点头，“卵子与卵子结合，也能孕育纯血女婴。”

“所以我要不停地生？”秦庚昕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当然不会让您承受生育之苦。”艾拉连忙补充，“只需抽取您的卵子，在人造子宫里培育即可。取卵技术非常成熟，会严格控制数量，不会有任何痛苦。”

果然……

秦庚昕在心里冷笑一声，自己这是要被当成没有神权的“女娲”了。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转而问道：“你们都是改造人？”

屋里三人齐齐点头。

“可你们看着都很优秀，智商、相貌都不差，为什么非要执着于纯血？”

艾拉的眼神黯淡下去，轻声道：“我们体内还残留着一点纯血，只是浓度不高，不然就和真正的机器没有区别了。正因为这点纯血，我们才能感受喜怒哀乐，活得有滋有味。”

她顿了顿，继续道，“基因编辑能优化智商、容貌和体魄，却慢慢抹掉了‘人味’。改造人逐渐丧失共情能力、爱的能力和创造欲，变成只为完成任务的工具人，科技发展也停滞了。帝国虽竭力干预，可源头的百分百纯血早已绝迹，浓度只会一代比一代低……所以您的出现，像拯救大家的一道光。”

秦庚昕彻底了然。难怪街头混混都相貌周正，原来全是基因编辑的手笔。

可她更清楚，这些人要的哪里是“纯血人类”，不过是看重纯血自带的情感与创造力，一个能把这个僵死的世界重新盘活的“火种”。

而她，就是此间唯一的“火种”。

接下去不得把她的卵子全抽光吗？

想到自己竟然进入了一个丧失人性的恐怖副本，这还能待吗？

秦庚昕看着眼前人，胃里一阵翻涌。她抬手掩住唇，打了个恰到好处的哈欠，语带倦意道：“事情我大概知道了。今天有点累，想先睡一觉，明天再说吧。”

“好。”艾拉立刻应下，体贴道，“您一路辛苦，是该好好休息。”

秦庚昕顺势滑进被子里，闭上眼。艾拉冲助手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往门口走去。女警留下来，默默收拾桌上的果盘。

艾拉走到门口，忽然停步，转身看向床上隆起的被团，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郑重：“纯血小姐，请您别胡思乱想。您是帝国最珍贵的纯血人类，我们一定会好好爱护您，绝不会让您受半分委屈。我发誓！”

被子里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

待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秦庚昕才慢慢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不会让她受委屈？要是她拒绝取卵，他们真会答应吗？

这个世界自己造的孽，凭什么要她来买单？她才没兴趣当什么补天女娲。

秦庚昕此刻不用猜也知道，门外肯定守满了人。之前帝国不知她的价值，看管松懈，才让她有机会“跑掉”。如今知道她是独一份的百分百纯血，只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但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恍惚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意识开始轻轻发飘。

秦庚昕闭上眼，在心底轻笑一声：算盘打得再好有什么用？姑奶奶要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