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行乱梦 第45章 第45章

秦庚昕看着柚子被痛苦撕扯，心口像被压了块浸水的海绵，沉得发闷，也没有兴致再去吃面前那盘切好的水果了。

她本是为群里讨论的“现实过不下去就去‘它们’的世界”而心神不宁，想约柚子出来好好聊聊。没承想，对方居然比群友们还夸张，直接跨过嘴上说说的阶段，竟要付诸实践了。

这怎么行！

她必须要帮对方把这股危险的念头掐灭在萌芽里。

家人这条已经提过，还有什么能拉住对方的……

“对了，柚子！”秦庚昕的脑中突然想起重要的一点，猛地扣住了柚子的肩膀，“‘它们’的世界未必是安全的，我之前在沧澜海域就差点被杀死！准确说，我已经被杀死过一次，只是濒死时触发了自动弹回现实的保护机制。可你要是真断了跟现实的联系，再在那边遇到危险，就是彻底死了，连退路都没有。”

柚子抽噎着摇头：“不会的，那个世界只会随我的喜好变化……”

“不是随你的喜好！”秦庚昕松开手，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严格来说，是随那位黑袍真主的喜好。只不过他现在爱你，才愿意被你影响。可时间一长呢？他腻了呢？你俩发生利益冲突了呢？一旦他不爱你了，你打得过他吗？”

柚子抬手抹了把眼泪，回答道：“这点我也想过，也跟他讲过。所以他提出愿意跟我签下契约，若是辜负我，他就神形俱灭，到时候我就是新一任的真主。”

秦庚昕听着，总觉得这话乍听深情，细品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她迟疑着开口：“真主是永生的？”

“是。”

“那你呢？保持正常的人类寿命，还是也跟着永生了？”

“只要签下契约，我就能共享他的伟力，等于跟着他一起永生了。"

“永生……”

秦庚昕眉头紧锁，两手交握抵在桌沿，目光直直钉进柚子红肿的眼眶里，“柚子，也许是我阴谋论了。但在我看来，永生不是好事，反而是个诅咒。你想想，他永远困在自己打造的世界里，循环往复，这不就是变相坐牢吗？他找上你，要么是想在非他创造的生命身上找点鲜活气，要么……他自己早就被永生困疯了，想找个新真主替死，他好解脱。说不定他根本就不是第一任真主呢……”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真的了解他吗？”

柚子整个人都僵住了，抽泣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秦姐，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我说真的。”秦庚昕向她倾身，声音压得低而急，“我在沧澜海域就因为动摇了海皇的皇权，差点被他派出的手下抹杀。我太清楚了，‘它们’对人类并非绝对无害，一旦触及利益，对方是真会下死手的。你别一头扎进自己的幻想里，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柚子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秦姐，退一步讲，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说明找个新真主就能破永生……也不是无解。而在那之前，我能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谈一场幸福的恋爱，住在随我心意变化的世界里……这些还不够吗？”

“可你不是舍不得家人吗？”秦庚昕追问，“既然等‘它们’熟悉你的气味，就能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进而影响那个世界，那你急什么？以后遇到新的世界就是了，反正一直会有。”

“并非所有的‘它们’都有创造世界的伟力。”柚子摇了摇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就像你在沧澜海域拥有神力，也是靠外力意外相助。我之前进过的所有副本，在里面都只是个路人甲，能拥有伟力的世界太稀少了。而且……”她歪了下头，缓缓眨了下眼睛道，“我跟黑袍真主相处的这段日子，是真的幸福。他创造的世界，审美也本来就是我喜欢的那一挂。”

秦庚昕心里那块石头越坠越沉：“柚子……你不会已经决定好了吧？”

柚子没接话，又绕回了那个老问题：“如果我们所有人最后都会去往‘它们’的世界，那早走晚走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会走。”

秦庚昕的语气很硬。

柚子抬眼看她，目光里浮着一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悲悯的光：“我刚开始也是你这么想的，群里每个人最初都一样。刚觉醒时戒心重，不敢投入太多。可经历多了，时间长了，很难不动摇。尤其是遇到真心喜欢的世界，再被现实压力一推……想法就变了。”

“我现实里没什么克服不了的压力。”秦庚昕说，“柚子，你也是啊。你家马上就要拆迁了，住房条件和经济状况都会大幅改善，好日子就在眼前，这时候还想着离开？”

“现实的压力又不只有钱。”柚子的声音低下去，像被抽走了底气，“人生不如意的事太多了。比如我就不信现实里有忠贞不二的爱情。哪怕真有，也轮不到我。”

“爱情不是必需品。”

“可我现在有机会得到真正的爱情……”

“黑袍真主跟你之间，就是真正的爱情？”

“他拿命做契约，不会背叛我。”

“不背叛就是爱情？”

柚子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秦姐，爱情没有标准答案。但能让自己幸福快乐的，总不会错。我也没拿别人的痛苦来换自己的幸福。”

秦庚昕张了张口，喉间像堵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说：“我只知道，能让我幸福快乐的，只有家里。”

“嗯。”柚子的嘴角弯了弯，悲伤的眼底却透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秦姐，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其实我也很想像你一样……但很抱歉，我还是动摇了。”

秦庚昕的喉咙发紧，又确认了一遍：“你真的会走？”

“还有一个多月……”柚子呼出口气，眼眶又红了，“我会在那之前做决定吧，也会……好好陪陪家里人。”

秦庚昕却听出了言外之意。若决定留下，她会把时间全留给黑袍真主，只有决定离开，才会在最后的日子里陪伴家人。

她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打了一拳，涩然问道：“我们还会见面吗？还能像这样聊天吗？”

这回，换秦庚昕眼眶发热了。

柚子静了一会儿，轻声说：“如果我最后走了……你也可以去跟现实里的‘我’交朋友。她也会喜欢你的。”

秦庚昕感觉眼眶一烫，立即仰了仰头，硬把那股酸热逼了回去。

她不会去结交“新柚子”的。那个“柚子”会忘掉关于“看见它们”的一切……她们之间，再也不可能建立起这样的情谊了。

秦庚昕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对方连家人都能放下，又怎会为朋友留下？

虽说她之前就听说群里有个叫“灰色”的群友早已断了现实，那时也不过是唏嘘一声。毕竟跟灰色没打过交道，没什么实感，远得像条社会新闻。

可柚子不一样。柚子是她现实里认识的人，是带她入门的那个人。若真从她的人生里彻底消失，这不是唏嘘，是真真切切的失去。

不光是难受，脑子里还会不停转着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走吗？现在不走，只是因为还没遇到让自己心动的世界？

包厢时限到了。柚子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秦庚昕，抱了很久很久。但终究，她们还是得各回各家。

秦庚昕恍恍惚惚地回到住处，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蓝眼银发的希波等在她家门前。

“你回来了，小秦。”希波微微颔首，英俊的面容上漾开一个温和的笑。

秦庚昕此刻看见“它们”，心里却掀不起半点涟漪。她站在原地没动，声音疲惫而平直：“希波，我以后都不会去沧澜海域了。那边的事，我已经全部了结。”

希波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愣了一瞬，声音放轻：“您说……不再去了？”

秦庚昕闭了闭眼：“抱歉，希波。我今天很累，没法好好招待你。”她呼出一口气，“说实话，跟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很短暂，但很开心。可我不会再去沧澜海域了……这是我的决定。”

希波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垂下眼，颔首吐出四个字：“如您所愿。”

秦庚昕见他没再纠缠，抬步走向大门。手指搭上门把的那一刻，她心里堵得厉害，既为柚子要走而堵，也为自己此刻对老伙计的绝情而堵……总之，她很难受。

身后再次传来希波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小秦……您若是哪天想起了沧澜，可站在这里呼唤我，我会来接您。”

秦庚昕忍不住回过头。

希波站在楼道明暗参半的窗户前，对她浅浅地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掠向窗外，身影一闪便没入了无边夜色中。宛如初见时一样，那时他还是一匹未化人形的海马，但同样身姿矫健，驮着她进入了奇幻的沧澜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