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行乱梦 第44章 第44章

秦庚昕听到这话，面露疑惑道：“柚子，你该不会也跟群里那些人一个想法了吧？”

她放下筷子，反问道，“前不久你还跟我说，把‘它们’当消遣玩玩就行，别投入太多，还劝我要守住人味，不然迟早跟现实脱节……你当时那么认真地提醒我，怎么没隔多久，自己先转变念头了？”

柚子终于把那根涂满番茄酱的薯条塞进嘴里，下一秒就被过量的酱汁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等缓过劲来，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却答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我家要拆迁了。”

“……嗯？”

秦庚昕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恭喜啊。”

“市政工程，限令两个月内搬走，补偿给得很大方。”柚子继续拿薯条蘸了蘸酱，语气平淡，“够我家全款在附近买套房，还能剩点。”

“那更得恭喜了！听说市政急拆是最划算的。”秦庚昕笑着说，但瞄见柚子那张心事重重的脸，转了话锋，“你是对老房子有感情了？还是家里老人不想搬？”

她边说边继续嗦面，心想大概是老人吧。

年轻人哪有不想住新房的，何况柚子家的那片弄堂确实太老了，居住条件根本不符合大都市的生活水平。那些不肯搬的住户，无非是图地段，同地段的房子买不起，只能往远处凑。可柚子家赶上政府急拆，价格又称心，怎么看都是桩喜事吧。

却听柚子说：“家里人都挺高兴的。是我……”她叹了口气，眉眼一下子沉下来，“弄堂一拆，珍珠浴室也没了。”

“珍珠浴室……”

秦庚昕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地方，这阵子忙着去沧澜海域，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她点点头，“对，我想起来了！你毕竟在那边连着洗了两年澡，肯定洗出习惯了……不过嘛，”她开始劝，“你当初去那边洗澡，不就是因为家里没独立卫生间吗？以后搬了新房，不光有独立卫浴，还能装个按摩浴缸，比珍珠浴室舒服多了……”

话还没说完，她看见柚子的睫毛颤了一下，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秦庚昕怔住了。紧接着另一只眼睛也失守了，泪珠接连滚落，两行同时往下淌。她赶紧撂下筷子，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伸手去擦柚子的脸颊：“怎么突然就哭了？”

柚子接过纸巾按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噎，声音压得很低。

这发展太出乎秦庚昕的意料了。没想到一家珍珠浴室而已，会让柚子不舍得成这样……她想了想，又开导道：“‘它们’的世界多的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后肯定能碰到更合你心意的……”

“不会有了。”柚子摇着头，声音闷在纸巾里，“不会再有了。”

秦庚昕看她难过成这样，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放柔了声音：“那你就好好哭一场吧，反正包厢里没人进来，我陪着你。”

说完，她重拾筷子，开始默默吃面。只是嗦面的动静收了，改成小口小口地咬，尽量把噪音压到最低，不去搅扰柚子的情绪。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瞄对方，抽泣声渐渐小了，眼泪也止住了，人开始对着面前那堆小吃发愣。

秦庚昕由着她发了会儿呆，自己也加快了速度。等终于把面吃完，她灌了一大口饮料给嘴巴降辣，才把碗推开。

柚子这时候转过脸来看她，眼眶还红着，问：“吃完啦？”

秦庚昕点头。

柚子嘴唇弯了弯，可眼底没有升起笑意，悲伤浓得化不开：“我也在等你吃完呢，面不趁早吃，坨了就没法吃了。”

秦庚昕看着她，轻声道：“嗯……你真是个小天使。”

柚子把薯条和炸鸡翅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些不趁热吃也会变味的。”

“暂时吃不下了，慢慢来吧。”秦庚昕摇头，拿叉子叉了块果盘里的西瓜，“我先吃点水果……你也吃点补补水分吧。”

柚子摇了摇头：“秦姐……”她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你之前说在海底的时候，海皇愿意跟你共享整片沧澜海域，你还拥有无限的力量，也交到了好几个朋友……这种情况下，你也不想再去了？就打算把那个世界丢掉？”

“我是不想再去了。”秦庚昕又叉了块哈密瓜送进嘴里，含混地说，“去一趟海底一晚上就没了，第二天上班累得要死。”她随口补了句，“要是赶上长假说不定还能去一次，当度假放松了，毕竟海底风景看着确实挺解压的。”

“你不喜欢海皇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总共也没见过他几面。”

“秦姐，你知道吗？”柚子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是弯的，眼神却是碎的，“因为海皇没见过你几次，所以对你的气味还不熟悉。等他完全熟悉了，就会慢慢变成你心里最喜欢的样子。”

“这个我知道，他自己也跟我说过。”

“那你不好奇吗？不想看看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而且他对你的爱，绝对是忠贞不二的。”

秦庚昕摇了摇头：“他名义上是海皇，实际上说不定就是个化形‘水产’……人和‘水产’怎么谈恋爱。”

“水产……”柚子笑得肩膀一抖，可下一秒，又一滴泪砸了下来，而且有越掉越多的趋势。

秦庚昕伸向果盘的手僵在半空。

“秦姐……”这回柚子不再闷头哭了，她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直直望着她，“你不会喜欢上‘水产’，可我却喜欢上了一块‘布料’……”

“喜欢布料？”秦庚昕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联想到珍珠浴室里那些黑袍，那是它们的真主亲手缝制的。她一下子明白了，“你喜欢上珍珠浴室里那个黑袍真主了？”

柚子把脸埋进臂弯，呜咽声又涌了上来。

秦庚昕这下全理清了。怪不得哭成这样，原来是失恋了：“你家拆迁，珍珠浴室没了，你就再也见不到那个黑袍真主了，所以才这么伤心，对吧？”

柚子摇头。脸埋着，只能看见脑袋在一下一下地晃。

“还有别的原因？”秦庚昕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你说出来，我帮你想想办法。想不出办法，我就当个树洞。”

柚子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绝望：“我竟然……萌生出了想和他永远在一起的念头。”

秦庚昕心里一紧：“你想跟灰色一样，断开现实，去‘它们’的世界？”她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叉子，摇头道，“你别冲动。那间珍珠浴室是我见过最拉胯的副本了，你要是真跟那个黑袍真主在一起，天天待在那间浴室里，不憋得慌？”

柚子一怔，似乎是没料到会得到这种回答，解释道：“他不待在珍珠浴室。那间浴室只是给他的黑袍准备的，他是真主，有属于自己的世界。”

“你去过了？”

“嗯。”

“什么样的？”

柚子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声音也轻了下来，像是在描述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地方：“你上次也见过他，裁缝的打扮，同时他还拥有真主的伟力，所以那个世界是他亲手设计裁剪出来的，里面的人也都是在他的力量下诞生的……那个世界会随着他的喜好随时变化。而他爱上了我，所以真主世界最终会因为我的喜好而改变……不只是他，整个世界都会变成我心里最喜欢的样子。”

秦庚昕愣愣听完，半晌才说：“但那是假的。”

“可我去过，我觉得是真的。”柚子的语气很坚定，“跟现实世界一样，每栋建筑、每个人、每件事……都无比真实。”

“如果整个世界都按你心意来，那还有什么未知和新鲜可言？你待久了肯定会腻。”

“当然有。”柚子说：“我的心意里也喜欢未知和新鲜，所以这两样不会被抹掉。我不喜欢杀戮和罪恶，这两样才会被清除。”

秦庚昕沉默了一会儿，问：“真有纯白无瑕的世界？”

“有啊。真主世界就是。”

“可没有痛苦做对比，快乐怎么体现？不是说万事万物都是一体两面吗？”

“我们在现实里已经看够了痛苦，拿它当底色，往后都活在平和快乐里，不好吗？再说……”她顿了顿，居然笑了一下，“我要是哪天觉得腻了，给自己加点小痛苦调调味也不是不行。”

秦庚昕一时接不上话，但很快抓住了关键：“你的家人呢……你舍得丢下他们？”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柚子眼里那层痴迷的光一点点熄灭了：“这也是我唯一放不下的。可群友们说了，就算我们狠心走了，现实里也会有一个‘自己’替我生活、替我尽孝，不会有人发现我离开了……”

“但你自己就再也感受不到家人给你的情感传递了，这也无所谓？”

“我有所谓啊！我也舍不得啊——”柚子的眼泪又决了堤，她双手抱住脑袋，哇地一声哭出来，“可我也不想放弃我喜欢的人、喜欢的世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