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昕看朵丽亚似又恢复到了之前的那种虔诚恭敬,心头微跳,想着对方是不是又把自己当成什么沧澜公主了,而自己又是在什么时候给对方种下了新错觉?
“小秦小姐……”朵丽亚端庄有礼,似乎还有满腹敬语要倾诉。
“停。”秦庚昕实在受不了她这模样,抬手打断,语气无奈地道,“你还是喊我小秦吧,这个称呼我听着自在。”
朵丽亚微微一怔:“如您所愿……小秦。”
她眉宇间掠过一丝觉得冒犯的惶恐,但终究还是顺从地欠身应下,侧身让出通道,“请随我来。”
这是秦庚昕初次踏入海底学院的学生宿舍,心底难免藏着几分新奇。
这所谓的“珊瑚盏”,即贵族学生的独立居所,格局与岸上人类住宅大相径庭,没有客厅、卧室、书房的功能分区,而是一间浑然天成的穹顶单间。
盏内并未见任何明显光源,却自带柔和辉光,将室内照得通透明亮。
正中央悬着一张海藻吊床,并非水平垂挂,而是呈一道慵懒的斜弧。床上铺着淡粉色的软珊瑚,上面覆着一层珠光色的丝质薄被,以及一枚打磨光滑的贝壳枕。
左侧是一方梳妆台,镜面澄澈,顶端吸附着一只小巧的荧光水母,有点像是补光灯。右侧摆着一张由巨型鲍鱼壳磨制而成的桌案,上面陈列着几碟茶点。四周盏壁上有天然的凹陷,被用作储物格,零星放着几卷书册。
秦庚昕一眼望去,只觉得盏内异常整洁,却空旷到缺乏生气。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三只螺旋贝柜上,心想那些真正属于生活的气息,大概都因主人匆忙迎客,被藏进里面了吧。
朵丽亚引她在鲍鱼壳桌后的海螺椅落座。椅子仅有一把,朵丽亚自己则屈就坐在铺了粉色软珊瑚垫的珊瑚骨矮凳上。
海螺椅的靠背深邃贴合,远比矮凳舒适,在朵丽亚一番热忱谦让下,秦庚昕客气两句便也不推辞了。
“这是磷虾酥、荧光藻果冻球,还有硫泉清茶……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朵丽亚指着桌上的吃食,眼神里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秦庚昕顿时来了兴致。进入深海第三日,她还从未尝过本地的滋味。
她先端起那只形似小海螺的杯子,杯中液体呈淡黄色,触手温热。虽名为茶,却不见半片茶叶。轻啜一口,咸涩的黄汤滑入喉间,回味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虽不至于臭得刺鼻,可也有股挥之不去的怪味。
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再看向贝壳碟里的磷虾酥与荧光藻果冻球。
磷虾酥色泽金黄,状如虾片。她拿起浅咬一口,口感倒是酥脆,可一股挥之不去的淡腥味瞬间充斥口腔……依旧难以下咽。
最后是那荧光藻果冻球,总算不再是单调的贵族黄。青、蓝、紫三色小球比乒乓球略小,晶莹剔透,颤巍巍地挤在一起,看着格外Q弹诱人。
“颜色不同,味道也有区别吗?”她问道。
朵丽亚连忙解释:“甜酸度各异。紫色最甜,青色最酸,蓝色则是酸甜适中。”
秦庚昕指尖捻起一颗蓝色的,触感果然软弹。送入口中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清爽解腻,竟是意外的美味。
“这个不错。”她称赞道。
朵丽亚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眉眼弯起:“您喜欢就好。”
方才她一直在暗中观察小秦公主的神色,见她对前两道茶点兴致缺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招待不周失了礼数。此刻得了肯定,才暗自松了口气,心想:或许公主殿下偏爱甜食?
她默默将这点记在了心底。
尝过这三样,秦庚昕对深海美食也算祛了魅。单从那磷虾酥便看得出,这里的烹饪技艺远逊于人类,连最基本的去腥都未能做到。
算了,看来还得是自己回岸上后自掏腰包吃正经的海鲜大餐了。
真是贪不了一点便宜。
“小秦……”朵丽亚轻声唤道,似乎仍在努力适应这个略显亲昵的称呼,“您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秦庚昕扫了眼她发间的鹅黄色发圈,问道:“这发圈用着可还顺手?”
朵丽亚立刻点头,指尖不自觉抚过发丝:“它可太好用了,不仅美观,还很有养分,大家都说我的头发比往日更有光泽了。”
“哦……喜欢就好。”
秦庚昕笑了笑,知道对方是在捧场感谢自己,不然一个发圈,还能改善发质了?
而她恰好要抬价做买卖,自然不会主动拆台,便顺着话头夸道,“也确实衬你,扎着很漂亮。”
商业互捧完,她从裙兜里摸出一把黄色塑料勺,搁在桌上:“你再瞧瞧这把勺子,黄色匀称饱满,不浅不淡……用来吃饭喝汤,你觉得如何?”
朵丽亚视线触及那抹黄色,眸光微动,语气郑重:“自然是极好的。您……”
她心头猛地一跳:难道还要再赐一把黄勺给自己?接连赏赐两件黄物,莫非真是要拉拢汐月家族助她争夺皇位继承权?
却见秦庚昕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轻描淡写道:“你说,这东西卖得出去吗?”
“卖?”朵丽亚脸上的恭敬瞬间凝固,满眼错愕。
秦庚昕坦然点头:“我想把它卖掉。你能帮我寻个合适的买家吗?最好是能一次性付清货款的那种。”
“您要变卖黄物?”朵丽亚面色犹疑,声音都低了几分。
“怎么,不妥吗?”
朵丽亚沉吟片刻,开口道:“并非不妥。只是……沧澜海域的黄物虽不算稀罕,贵族间也常有交易,但那都是无主之物。您这件……是与您血脉相连的私有之物吧。”
“这好办,断了连接便是。”秦庚昕说得轻巧,重新拿起黄勺,随口念道,“断开。”
话音落下,朵丽亚再次目睹了震惊一幕:那黄色小勺与小秦公主之间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骤然崩碎,化作点点金屑消散于海水之中,快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现在是无主之物了,能卖了吧?”秦庚昕抬眼看她。
朵丽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自然可以……不,我的意思是……”
她轻轻摇头,像是要把脑中翻涌的念头甩出去,“黄物交易确属寻常,且能量越强价值越高,但问题在于,若买回去无法认主,就只剩观赏价值了,要么指望族中能诞下血脉鼎盛者去吸引征服它,要么就是献给贵人换取别的好处。”
原来黄物还有能量之分。
秦庚昕又学到了新知识,指着黄勺问:“这把勺子,能量如何?”
“需触碰才能感知。”
“请便。”
朵丽亚仔细捧起黄勺,调动血脉之力感应,须臾后,轻声道:“勺子周围泛起了细微的分叉旋涡,与发圈相近……大约是‘微涟’等级。”
wei-lian?
秦庚昕听得一头雾水,连是哪两个字都不确定。
但她明白这是深海里最基础的常识,若提出疑问,反倒显得可疑,只能不动声色地装懂,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黄色福袋递过去:“那这个呢?”
福袋的款式做工可比黄勺精致美观多了。
朵丽亚小心接过,感受着金色流速拂过手背的苏苏触感,再度凝神感应。这一次,她眼中浮现出明显的讶异:“福袋周围扩散出了一圈完整的涟漪……这是‘大涟’等级。”
da-lian?
秦庚昕脑子里莫名蹦出那座著名的海滨城市,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不过她这次却从朵丽亚的解释中抓取到了联想词——涟漪。
wei-lian、da-lian……
她隐约有了猜测,继续套话:“各能量等级的黄物,对应多少月光币?”
朵丽亚答道:“微涟等级通常在几百到几千月光币之间,大涟等级则是几千到几万。除了能量强弱,外观审美也会带来溢价。”
“这么便宜?”秦庚昕有些意外,“我记得你说过流光汐市的贝壳也是这个价位。”
“黄物真正的价值在于认主后的能量加持。”朵丽亚耐心解释,“无法认主的黄物与普通物件无异,仅有观赏之用,或许还不如流光汐市里那些经特殊工艺加工的贝壳精美。”
“若能令其认主呢?又能卖到什么价?”秦庚昕追问。
朵丽亚彻底愣住了,呆呆望着她,半晌没能出声。
“很难回答?”
“不……”朵丽亚找回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您自然有权令黄物认新主,可如此频繁地动用这份权柄……难道不会对您的身体或血脉根基造成损伤吗?”
她忽然从矮凳上起身,再次单膝跪地,仰头望向秦庚昕的眼中盛满了忧虑与赤诚:“若您遇到了难处,我汐月·朵丽亚,乃至整个汐月家族,愿倾尽所能助您一臂之力!”
朵丽亚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上次小秦公主动用皇族血脉为她加冕黄物一事太过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告知家族。
而此事足以震动全族,理应第一时间禀报。可她总觉得公主行事低调,万一背后还藏着更大的筹谋,被自己贸然声张坏了事就不好了。所以才特意等到今日当面询问,还刻意提及汐月家族,就是想试探对方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