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工作刚妥当,门铃便如约而至。
秦庚昕凑近猫眼确认是那位海马“老伙计”后,才拉开房门。无需多言,她只轻声道了句:“走吧。”
话音刚落,楼道的景象如水墨入水般晕染、消融。再睁眼时,熟悉的深寒已裹挟着幽蓝水压扑面而来。
好在暖意来得及时。
“老伙计2号”,那只蓝色海参正奋力将一块散发着暗红微光的黑石推入她的“透明气体舱”。温热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刺骨凉意,秦庚昕弯腰捡起石头握在掌心,朝小海参弯起眼睛笑了笑。
接下来,便是那道需要考验的心理关卡。
她深吸一口气,隔着黄色墨镜缓缓转身。即便有了心理准备,指尖仍下意识地抵在镜框边缘,只敢从指缝间窥探那丛庞然巨物。
气泡珊瑚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畏惧,这一次,它喷吐出的气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绵密汹涌。
无数晶莹剔透的“葡萄”簇拥着涌来,像一场温柔的暴雪,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视线被彻底遮蔽,恐惧感竟也在这柔软的包围中被稀释了。
“谢谢你!”秦庚昕站在气泡丛中大声喊道。
她没有再背过身去,而是任由那些富余的气泡被“透明气体舱”吸收、弹开,直到眼前的“雪幕”渐渐稀薄,露出后方正在缓缓后退的巨大珊瑚墙。
“等等!”她急忙开口,“我要去流光汐市了,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可以买来送你,当做你给予我这层海底保护膜的谢礼。”
巍峨的珊瑚墙顿住了。它停在原地,过了片刻,才怯生生地吐出几个细小的气泡。那气泡的大小与它如楼栋般的躯体形成了滑稽的反差,像是一个害羞的巨人在小心翼翼地表达期待。
秦庚昕笑了笑,指了指身侧的“老伙计1号”:“你和海马说就好,它能听懂,会随我去流光汐市挑选。”
气泡珊瑚又吐出一串稍多的气泡,像是在回应。一旁的海马也跟着发出几声短促的轻响,很快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接。
“拜拜,明天见!”秦庚昕伸出一只手,朝着那片巨大的阴影挥了挥。
气泡珊瑚再次漾开一片细碎的气泡,随后缓缓退入幽暗的海水中,直至消失不见。
总算把心意传达到了。
秦庚昕彻底放下挡在眼前的手,再蹲下身摸了摸小海参的头顶。海参的触手欢快地摇摆着,显然也很高兴。
“对了,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召唤方式。”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歉意,“看来只能靠每天碰面来传递消息了。只是流光汐市开启的日子不确定,你们能感应到洋流的变化吗?”
海马没有立刻回应,那双漆黑的小眼睛里似有水光浮动,不知是情绪还是海水的折射。就连原本欢快摇摆的海参也安静下来,触手微微蜷缩。
“你们不会看洋流吗?”秦庚昕追问。
海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吐出一个可怜兮兮的小气泡:“啵。”
秦庚昕怔了怔,试探着猜道:“你会看,但不确定看得准,是吗?”
海马摇头,又“啵”了一声。旁边的海参也跟着佝偻下身体,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秦庚昕继续猜测:“是因为我没找到召唤你们的办法,所以失望了吗?”
海马再次“啵”了一下,海参的触手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
原来症结在这里。
它们不是看不懂洋流,而是期待和她建立联系。
秦庚昕抿了下嘴,无奈地道:“我去问过院长了,但他给的方式都不太合适。尤其是那个‘母子藤壶’……”
话未说完,海马竟飞快地连连点头,连地上的海参也跟着急切地点起头来。
秦庚昕愣住了:“你们……愿意用‘母子藤壶’?”
得到二次确认后,她忍不住蹙眉:“可那是要把藤壶种在身上的啊!你们不觉得痛苦吗?”
海马和海参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嘴里断断续续吐着气泡,像是在急切地解释什么,却又苦于无法言说。
秦庚昕看不懂,不过哪怕感知到它们愿意被种下藤壶,也不会这么做,因为实在是不人道。她拍了拍裙兜,用安慰的语气道:“别急,今天我会再去打听打听,一定有更好的办法。放心,我现在有钱好办事,你们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说罢,她站起身,想了想,又盯着海马确认:“你先给我个准信,到底能不能提前感应到流光汐市开启?”
这一次,海马利落地点了点头。
“好!”
秦庚昕展颜一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它尖尖的嘴部,“那我们约定好,万一我真找不到合适的召唤方式,就在流光汐市开启前于学院门口汇合,由你载我过去,行不行?”
海马用力点头,背鳍微微张开,像是一面承诺的小旗。
“真乖。”
她夸了句,然后朝两位老伙计挥了挥手,“我先去学院了,等我消息!”
在进入学院大门时,秦庚昕照例对守门的蓝色螃蟹笑着招呼了句:“晚上好呀!”
其实她也分不清深海此刻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只是她出门时是晚上,加上深海里总是幽暗的,便顺口说了。
螃蟹的眼睛柄缩了缩,举起钳子遮住自己,像是害羞地回了礼。
沿着学院大道前行,远处那棵作为学生宿舍的珊瑚树逐渐在视野中放大。
它不像寻常海底珊瑚那般纤巧,反倒更像岸上的参天古木与珊瑚的奇异共生体。
盘根错节的根系深深扎入白沙地,粗壮扭曲的主干向上延伸,撑开如巨伞般繁茂的枝冠。层层叠叠的钙化表皮泛着橘黄交织的色泽,在幽暗海水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尽管隔着黄色墨镜,那股扑面而来的巨大压迫感仍让秦庚昕呼吸微滞。她忍着不适,偷偷掀起镜片一角偷瞄,因为印象里,朵丽亚指给她看的时候,是红色呀。
她怕自己搞错了树,只能褪去镜片再看,发现珊瑚树是红中带黄、黄里透红的斑斓感。
那到底是不是这棵树啊?
还有,朵丽亚在不在宿舍里呢?知不知道自己要去她的宿舍找她呢?
秦庚昕也不确定,只能先去那里碰碰运气。
逐渐走近后,她看到不少学生于珊瑚树的主干间进出。
她随意抓住一个女生问道:“麻烦问下,这棵树是学生宿舍吗?”
被抓住的女生吓了一跳,都不敢直视她,声音如蚊蝇般回答道:“是、是的,尊贵的小姐。”
听到这尴尬的称呼,秦庚昕明白对方估计是被自己的黄眼镜和黄袜子给吓到了。她无力说什么,只管问道:“学院里还有别的珊瑚树当宿舍吗?”
女生摇头如拨浪鼓:“没、没有了,整座学院就这一、一颗珊瑚王树。”
“哦,谢谢你的回答。”秦庚昕绕过了她。
女生自由后,立即跑远了。
秦庚昕凑近观察这颗名为“珊瑚王树”的学生宿舍。
只看眼前粗壮的主干,其实没那么恐怖,抬头看,那遮天蔽日的大树冠才是最迫人的。
秦庚昕不敢抬头,就盯着眼前进出主干的学生,发现都是身无黄物的普通学生。那些穿金戴黄的贵族学生则会握住垂落到接近白沙地的珊瑚枝干,然后被温柔地托举至上方的大树冠里。
……这些贵族学生都没有巨物恐惧症的吗?
秦庚昕安慰自己,只看局部其实不恐怖。然后走到一根垂落的珊瑚枝干前,伸手握住,枝干表面泛起一圈微弱的黄光,她握了会儿,无事发生。
想来也是。自己初来乍到,没做过任何登记,这株珊瑚王树肯定不认得她,也无从判断该将她送往何处。
“带我去朵丽亚的房间。”她试着传递信息。
可枝干依然毫无动静。
周围已有好几名贵族学生上下经过,见有人握着枝干杵在原地不动,纷纷投来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
“她是贵族啊,看她戴的眼镜和穿的袜子都是黄色的啊。”
“那她怎么站着不动啊,难道那些黄物是涂色的赝品?”
“也有可能根本没认主。”
“哎~总有愚蠢的平民想通过不正当手段混入贵族的房间,可怜他们竟不知道珊瑚王树自有判断血脉的方法,而且咱们住的‘珊瑚盏’都是独立单间,没报备过是上不去的。”
“这些平民懂啥?他们在主干里混居惯了,以为哪里都一样呢。”
……
秦庚昕放开枝干翻了个大白眼,想着是不是要去找学院老师报备下,突听身侧传来了两声轻咳。
“咳咳!”
咳声很刻意,她转头看去,发现是绯昂。
他那标志性的淡黄衣和刺猬头实在显眼。
“你的话我带到了。”
绯昂这回没有了往日趾高气扬的嚣张气焰,神色间带出几分别扭的友善,“朵丽亚已经把你加入了访客名单,你只要自报家门,说去她的珊瑚盏里,珊瑚枝干就会送你上去。”
秦庚昕点了点头,微笑道:“谢谢你,绯昂同学。”
绯昂愣了一下,脸色竟有点像他发色靠近的趋势,他很快别过脸,没再说话。
秦庚昕重新握住枝干,轻声念道:“我是小秦,想拜访汐月·朵丽亚。”
话音刚落,手中的珊瑚枝干便如活物般轻柔舒展,托着她稳稳升起,穿过交错的光影,最终停在一扇半开放的珊瑚盏前。
怪不得叫“珊瑚盏”,瞧着真有点像是倒扣着的茶盏。
而穿着宝蓝燕尾服的朵丽亚早已在收到珊瑚王树的来客提醒后第一时间开门迎接了,明黄的尾端绣纹随着她的欠身轻轻摇晃:“尊敬的小秦小姐,自从听到您的口信,我便期待着您的大驾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