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过后,项目正式进入落地阶段,设计组的空气并没有真正松弛下来。
宋棠的折中方案虽然过了终审,但细化推进时,陈屿和组长又在工艺节点上顶了两回。
陈屿坚持外立面转角处保留手工收边的肌理,组长拿着供应商报价单,指着一行数字说:“这一项超预算百分之十五,你告诉我怎么跟甲方开口。”
陈屿把笔往桌上一搁:“开口之前先问问,这百分之十五砍掉之后,做出来的东西跟隔壁那栋楼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没吵起来,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会议室里没人敢接。
苏梓清在桌子底下悄悄给宋棠发了条消息:“又来了。”
宋棠坐在中间,翻着自己那版细化图,试着把陈屿要的肌理拆成两段:上半段保留手工收边,下半段用机器压纹过渡,视觉差在可控范围内。
她把草图推过去,陈屿看了半分钟,点了头。组长算了算成本,也点了头。
“行,就按这个走。”组长合上文件夹,临散会补了一句,“小宋,后续现场对接你跟着陈屿跑两趟。”
宋棠应下来。
散会后苏梓清在茶水间碰见她,低声说:“你现在是组里的调和剂了。”
宋棠苦笑:“什么调和剂,就是两边的话都听了一遍。”
等这套细化方案彻底落定,已经进了八月。
宋棠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房东的消息先到了。
租约八月底到期,八月中旬房东发来消息,说儿子要结婚,准备把房子收回去凑彩礼。宋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个“好的”。
她在这间十来平的小屋里住了大半年,东西不多,但真要搬,才发现抽屉里塞满了零碎。入职时张凯给的甲方避坑指南打印稿、苏梓清送的马克杯、加班攒下的外卖小票、一摞没舍得扔的草图纸。
苏梓清听说她要找房,当天晚上甩过来三个链接。
【苏梓清:这个小区离公司三站地铁,房东是我前同事的亲戚。】
【苏梓清:一居室,价格比你现在贵四百,但采光好。】
宋棠点开看了看,照片里窗户朝南,下午的光能铺满半间屋子。她算了算工资卡余额,回了一条。
【宋棠:可以,周末去看看。】
看房那天苏梓清陪她去的。小区不算新,但楼道干净,楼下有便利店和早餐铺。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话不多,交代完水电物业就签了合同。
宋棠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南窗打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苏梓清靠在门框上说:“行了,就这儿吧。十七楼,视野好,你加班回来在阳台站一会儿,不至于觉得这城市跟你没关系。”
搬家定在八月最后一个周六。
宋棠没找搬家公司,东西装了两个行李箱、一个纸箱、一个编织袋,苏梓清叫了辆网约车,两人来回跑了两趟。
最后一趟搬完,苏梓清瘫在沙发上不肯动,宋棠蹲在地上拆纸箱,翻出那只白色保温杯。高三用到现在的,漆掉了几块,但保温还很好。
她把它搁进厨房橱柜,又翻出一张旧照片,高二班级合影,她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照片边角折了,但人脸还清楚。她看了两秒,塞进抽屉最里面。
收拾到傍晚,苏梓清走了。宋棠把最后一只纸箱拆平,靠在墙边,环顾这间属于自己的新屋子。
面积不大,但朝南,有阳台。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母亲接的,问搬好了没有,累不累,新房子贵不贵。宋棠说都挺好,房租贵一点但离公司近。
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你爸让我跟你说,钱不够就讲,别硬撑。”
宋棠语气随意:“够用,你们就别操心啦。”
挂电话前母亲又叮嘱了一遍按时吃饭,她应着,心里清楚家里帮不上什么忙。
父母在老家县城,父亲在厂里上班,母亲打零工,供她读完大学已经尽了力。她留在这座城市,从头到尾能靠的只有自己。
傍晚六点多,她拎着垃圾袋出门,扔完垃圾又去便利店买了瓶水。
回到楼道时,灯亮着,电梯显示停在一楼。她按了上行键,等了几秒,门开了。
电梯里有人。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站在靠门的位置,低头哄孩子。
安屿陌站在靠里的位置,一手拎着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牙膏、洗衣液和一袋吐司。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说着话。
“……嗯,刚下班。买了。不用寄,这边都能买着。”他语气比平时慢一些,尾音放软了一点,“你腰不好就别搬重东西,让楼下小卖部的人帮忙送上去。”
他抬眼看见宋棠,话音明显顿了一下。手机那头还在说话,他听着,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宋棠也愣了。她穿着搬家时的旧T恤和运动裤,头发随便扎了个揪,手上拿着矿泉水瓶,样子算不上体面。她下意识扯了扯衣服,走进电梯。
安屿陌对着手机说了句“先这样,回头再说”,挂了电话。
电梯门缓缓合上。
“你住这儿?”他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太确定的试探。
“今天刚搬来。十七楼。”宋棠声音很轻:“你……也住这栋?”
“十七楼,1702。”
宋棠眨了眨眼,语气顿住:“我1701……”
电梯上行,镜面门映出几个人的影子。
婴儿车妈妈在十二楼推车出去了,现在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个。
一个拿着矿泉水瓶,一个拎着日用品,中间隔了半臂距离。
短暂沉默后,安屿陌侧过身,语气平稳:“搬家怎么没喊人帮忙?”
“东西不多,朋友帮了一趟,跑了两回就搬完了。”
“嗯。”
他应了一声,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电梯已经到了。
门打开,他先走出去,在1702门口站定,掏出钥匙。又重新回头,说:“缺什么日用品可以敲我门,我那边备的多。”
“好,谢谢。”
她应了一声,往1701走,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开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的画面。
他打电话时的语气比平时软,像在跟一个需要哄的人说话。
她隐约记得高中时班里传过他父母离婚的事,跟着母亲过,具体什么情况她不清楚。那时候大家各忙各的,谁会特意去打听别人的家事。
她倒是还在高中学生群里,安屿陌也在,但从来没单独加过微信。群里偶尔有人发消息,他从来不说话,头像一直灰着。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群,点开成员列表,滑到“安”字头的名字。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昵称就一个字:安。她看了两秒,退出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然后她走到阳台站了会儿。
十七楼的视野确实好,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晚风把白天残留的暑气吹散了。
她想起他刚才说“缺什么日用品可以敲我门。”语气很平常,跟门诊交代医嘱似的,不刻意也不热络。
她回屋把拆平的纸箱捆好,拎出门放到楼道回收点,回来时经过1702门口,特意把脚步放轻了些。
隔壁那扇门后面,安屿陌把塑料袋搁在餐桌上,牙膏和洗衣液归置进卫生间,吐司放进橱柜。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没动,手撑着台面,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像是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直起身,走到客厅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
他想起刚才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她站在外面,头发扎得乱七八糟,T恤领口有点歪,但眼睛亮着,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那个表情让他想起高三那年她递抹布给他的时候,也是相同的情况,没什么铺垫,直接伸手,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他又想起刚才那通电话。母亲在电话里说腰疼好点了,让他别惦记。他知道母亲在宽慰他,上周体检报告他看过,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建议少搬重物。
他每个月往家里转钱,母亲总说不用,自己够花。他知道不够,他太知道不够是什么滋味了。
高中那三年,他每天下午放学先去便利店理货,晚上回出租屋做题做到十二点。母亲在城东的厂里上班,一周回来一次,有时候忙起来两周见不着。他不怨她,她也不容易。
后来本硕连读那几年,学费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生活费靠周末家教。规培期间值完夜班还要赶去给高中生补课,有回在地铁上站着睡着了,坐过四站才醒。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讲过,毕竟讲了也没用。
他刚才在电梯里看见宋棠,第一反应是意外,第二反应是她住1701,跟他就隔着一堵墙。这个距离让他有点说不清的恍惚。
这个念头让他在厨房多站了一会儿。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高兴,又有点混乱。高兴的是以后出门碰见的概率不低,乱的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自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急诊那晚是碰巧,门诊那次是工作,表彰大会是场合,可住隔壁这件事,把所有“碰巧”都变成了日常。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想发条消息问她搬家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打了几个字删了。
高中学生群他确实在,但从来没在里面说过话,更没单独加过她微信。现在突然加,算什么理由?邻居?太刻意。老同学?隔了这么多年才加,更刻意。
最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阳台收了衣服。收完衣服回来,手机屏幕还是暗的。
他坐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对面楼的灯亮了一片。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好点,别光顾着上班。”他当时应了声“知道了”。
现在他想,明天早上出门要是碰见她,该说什么。说“早”?太普通。说“昨晚睡得好吗”?太越界。他想了半天,觉得还是说“早”最稳妥。
然后他又想起她刚才站在电梯口,拿着水瓶,满脸错愕的模样。
他低头笑了笑,把遥控器彻底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