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雨,洗尽盛夏闷热。
次日晨光清亮通透,城市焕然一新,恢复规整忙碌的节奏。
昨夜在便利店的取舍与打磨,帮宋棠跳出了固化的思维死局。回家后她又改了一版,把陈屿那组渐变的精髓拆解成更轻的替代方案,既保留层次感,又压下了落地成本。
改到凌晨三点,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眯了一个多小时。天蒙蒙亮时,她保存文件,合上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上午的项目终审会,办公室气氛依旧紧绷。
连续几版方案被否决,团队连日熬夜却屡屡碰壁,所有人都悬着一口气。林之延坐在角落,面前摊着本子,笔没动;苏梓清在桌子底下刷手机,刷两下抬头看一眼组长。
组长翻着甲方的反馈邮件,正要开口说“再改一版”,宋棠在长桌末端举了手。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昨晚改了一版,想试试。”
组长皱了皱眉,还是点了头:“投上来看看。”
宋棠把平板连上投屏线,手指微微发紧。
投屏亮起的瞬间,会议室安静了。画面层次分明,配色干净,既保留了陈屿那组渐变的质感,又用更轻的工艺替代了落地成本最高的部分。
宋棠站起来,简单讲了改动逻辑。没有多余的话,条理清楚,每一条都踩在方之前提过的痛点上。
陈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说话,但眉头松开了。过了片刻,他低声说了句:“这版比我的好。”
周媛坐在角落,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转起来。她没有看屏幕,低头翻着自己那份被退回来的方案。
组长翻完备注说明,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改的?”
“昨晚。”
组长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方。方翻了翻细节,点头:“这版可以。”
压在设计组心头数日的石头,终于落地。
组长当众肯定了宋棠的用心,将项目后续跟进交由她协助。
“小宋这版改得不错,后续细化你跟着陈屿一起盯。”
宋棠心漏了一拍,点头:“好。”
她下意识看了陈屿一眼,陈屿没说话,只是把投屏线拔了,收好平板递还给她。递过来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改得不错。”
宋棠接过平板,指尖微微发烫。
林之延凑过来低声说了句“棠姐牛”,苏梓清在桌子底下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周媛坐在角落,把笔搁在桌上,起身先走了。
苏梓清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凑到宋棠耳边说了句:“她前天也交了一版,组长让她再等等。结果等到今天,你的版本上了终审会。”
宋棠愣了一下,没接话。
办公室氛围回暖,同事纷纷松了口气。
连日的熬夜和内耗,全部化作实打实的成长与认可。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医院的风波也尘埃落定。
历经多轮沟通与完整举证,家属看了医务科调出来的全部诊疗记录和监控,确认每一步操作都符合规范,主动道了歉。
科室程主任在晨会上提了一句“安屿陌这次处理得稳”,安屿陌依旧只是淡淡一句“本职工作”。
散会后赵依兰在护士站小声补了一句:“安哥那天被堵了四十分钟,我们都不敢进去。”
程主任正好路过,看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
外科的忙碌从不会因一场风波减缓。
晨间交班结束,他第一时间去查房。
3床的老爷子术后第二天,夜里烦躁,监护数据波动了两次。安屿陌翻了一眼记录,把降压药调了半片。
“今天别下床,等下午复查结果出来再说。”
老爷子嘟囔了一句“躺不住”,安屿陌没接话,只是把床栏拉起来,检查了一遍引流管。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不舒服就按铃,别自己扛。”
老爷子不嘟囔了。
隔壁床的家属探过头来问了一句:“医生,我爸明天能出院吗?”安屿陌看了一眼床尾的记录:“明天复查结果出来再说,今天先别下地。”
家属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他逐一跟进术后患者的恢复情况,对照夜间监护数据,微调用药与护理方案。记录细致,无一疏漏。
刚查完整层病房,手术室通知紧急加台。他换上手术衣,消毒刷手,站上手术台。长时间站立操作,早已是工作常态。
一台手术结束,已是近午。
短暂休整间隙,其他医生纷纷抽空吃饭休息。周扬端着盒饭在走廊里扒了两口,又被护士叫走了。
安屿陌留在办公室,逐一归档今日所有病历。他习惯性复盘当日诊疗细节,排查疏漏,整理台账,确保每一份记录精准无误。
赵依兰进来送单子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桌上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病历,说了一句:“安哥,你连病历边角都对齐的。”
安屿陌头也没抬:“习惯了。”
他立在科室窗边,望着楼下渐醒的城市烟火,昨天雨夜里的那一幕,再次安静浮现在脑海。
暖光之下,女孩伏案隐忍、独自承压的模样,与记忆里少年时期的身影缓缓重叠。
心绪轻轻落回十七岁的盛夏。
那年高三,一次模拟考后,老师发答题卡。
安屿陌刚拿到手,答题卡便被前排男生抢过去看了一眼,又扔回来,说他“抄答案”。男生笑嘻嘻的,像在开玩笑。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声音越来越大。
安屿陌没说话。他向来不辩解,也习惯了不辩解。
班主任老林皱着眉问怎么回事。男生一口咬定安屿陌考试时偷看他的答案,还说他“平时就鬼鬼祟祟”。几个人附和,语气笃定得像真的一样。
满教室的议论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就在安屿陌沉默坐在座位上百口莫辩的时候,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一个女声平静地开了口。
“你答题卡上第一道大题写错了,安同学的解法是对的。如果他是抄的,应该跟你错得一样才对。”
她停了下,又补一句:“而且他坐最后一排,你坐第五排,考试的时候他怎么看你的?”
教室里传来零散的嗤笑声。
宋棠说完,低头继续翻自己的试卷,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事实。
起哄的男生噎住了。老林看了一眼两张答题卡,没再追问。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对宋棠来说,那只是高中三年里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她大概早就忘了。
可对安屿陌来说,那是他少年时代里,第一次有人在他被围住的时候,替他说话。
那天放学后,他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他想跟她说声谢谢,但直到宋棠背着书包和同桌说笑着走远,他都没能迈出那一步。
后来他想了很久,觉得她大概不记得这件事了。如果再提,反而显得刻意。于是他选择把这件事收好,连同那个女声一起,记在心底。
这些年,他从不主动靠近,不刻意打扰,不外露半分心绪。只在无人知晓的独处时刻,悄悄回望当年那束光。
日子平稳流淌,数日转瞬即逝。
张凯按时复诊,回来那天在工位上把袖子撸起来给宋棠看:“愈合得挺好,安医生说再过两周能拆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下周不用陪我了,我自己能行。”
宋棠点头:“行,有事你说话。”
另一边,医院日常接诊之外,急诊科永远悬着一根弦。谁也不知道下一辆救护车会送来什么。
也就在这几日,全市青年骨干表彰大会的通知正式下发。
市一院有一个推荐名额,科室主任把安屿陌的名字报了上去。
设计工作室那边,组长也在考虑推荐宋棠。苏梓清在茶水间碰到宋棠,压低声音说:“听说组长在犹豫报你还是报周媛,这两天就定。”
宋棠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苏梓清撇嘴:“小林在行政那边有熟人。”
安屿陌收到通知那天,只是扫了一眼,回了个“收到”。
周扬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屏幕:“安哥,表彰大会啊,听说有自助餐。”
安屿陌没理他,继续写病历。
设计工作室那边,苏梓清在群里发了个“冲冲冲”的表情包,周媛没回。
宋棠看了一眼群,心底说不出的情绪。
两份候选表上,各自出现了同一个城市里,两个曾经擦肩而过的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