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线 第12章 台风夜，烟火气

九月初，台风“海燕”正式登陆。

这是入秋后的第一场台风，暴雨如注，狂风卷着雨水疯狂砸在十七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整座城市仿佛都被浸透在这片湿冷和呼啸之中。

1702的格局和1701一模一样，但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气息。

没有纸箱，没有堆在沙发上的杂物，所有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整洁。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番茄牛腩香气，混着米饭的热气，将窗外台风天的寒意彻底隔绝，让刚从风雨里进来的宋棠胃里立刻不受控制地咕噜了一声。

“随便坐，马上就好。”安屿陌脱下防风衣挂在玄关，转身进了厨房。

宋棠换了拖鞋，走到客厅。

茶几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本看到一半的医学期刊，旁边压着一盒拆了封的膏药。电视柜的角落里还塞着一大袋还没拆封的红枣。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电视柜，脚步忽然停住了。

电视柜上摆着两个相框。

一个是安屿陌大学毕业时穿着学士服的照片，而另一个，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合照。

照片里的女人笑容温婉，五官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扬，非常漂亮。而站在她旁边，被她揽着肩膀的男孩，穿着初中的蓝白校服，身形很瘦，个子看起来还没抽条，只到女人肩膀的位置。

最惹人注意的是他的脸。

那时的安屿陌肤色比现在还要白皙，虽然瘦，但脸颊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五官几乎完全遗传了妈妈，精致得像个漂亮的小姑娘，透着一股乖乖的、又有点内向的学生气。

宋棠盯着那张照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跟现在这个一米八几，浑身写着生人勿近的外科主治医师，简直判若两人。

那是她完全陌生的、从未参与过的两段时光。

“看什么？”安屿陌端着两碗米饭走出来。

“看你小时候。”宋棠笑着指了指照片，“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安屿陌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一眼相框，语气平淡：“嗯。看过这张照片的都这么说。”

“挺可爱的。”宋棠拉开椅子坐下，眼底还带着笑意。

安屿陌把饭碗和筷子递给她，没接话，但耳根微不可察地泛了点红。

两人相对而坐。一盆炖得软烂入味的番茄牛腩，一盘清炒小油菜。

宋棠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牛肉炖得恰到好处，吸满了番茄的酸甜汤汁，浓郁却不腻。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扒了一大口米饭。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媛在项目群里发了一条艾特她的消息：“明早九点开会过方案，别忘了。”

宋棠看了一眼，没有回，直接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是真的饿了，也是真的好吃。

“合胃口就行。”安屿陌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自己才开始动筷。

宋棠完全没跟他客气。她一米六五的个子，体重常年徘徊在不到八十斤。在这个城市大半年，每天除了外卖就是便利店，有时赶图连饭都忘了吃，早就忘了刚出锅的热饭热菜是什么味道。

今天这顿饭，是她来到这座城市后，吃得最像样的一顿。

安屿陌的厨艺意外地好，火候拿捏得极准。宋棠吃了一碗，没忍住，自己又起身去电饭煲里添了满满一大碗。

等她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吃了两碗饭时，抬头对上安屿陌有些惊讶的眼神。

“我……”宋棠握着筷子，稍微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没有。”安屿陌把牛腩往她面前推了推，嘴角微扬，“能吃是福。你太瘦了。”

他记得很清楚。急诊那晚她扶着同事，穿着短袖，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上次去她家吃面也是，她裹在宽大的旧T恤里，整个人薄得像纸片。今天终于看着她有了点鲜活的血色。

宋棠低头把最后一块肉吃掉，心里暖烘烘的。

就在这时，安屿陌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科室的急诊连环夺命call。立刻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周扬火烧眉毛的喊声：“安哥！急诊来了个主动脉夹层，血压快保不住了！程主任在去外地的高铁上，李主治手上有台肝移植下不来，你赶紧来救命啊！”

“别慌。备血，通知手术室，我二十分钟到。”他挂了电话，迅速站起身，语气带着歉意，“科里来了个急诊主动脉夹层，我必须马上过去。”

宋棠放下筷子：“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安屿陌走到玄关抓起外套：“吃完了放着就行，你直接回，门带上就好。碗筷等我明天回来再收。”

“好，你路上小心。”

随着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台风呼啸和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宋棠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残局。两个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碗，还有剩下的汤汁。

她怎么可能直接走？

宋棠卷起袖子，把碗筷端进厨房，洗净，沥干，整整齐齐地码进橱柜。又把灶台上的锅具清洗干净，顺手把餐桌和客厅的垃圾打了个包，放在门外。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恢复整洁的厨房，满意地拍了拍手，回了1701。

刚换下外套，手机就又震了起来。是林野发来的微信。

【林野：棠姐，林悦那边发来的概念方向我整理成思维导图了，你看一眼。】

宋棠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点开那张思维导图。

虽然累，但今晚吃得很饱，胃里暖了，似乎连带着敲键盘的力气都多了一些。

深夜十一点半，台风带来的暴雨终于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市一院的手术室里，无影灯依然亮得刺眼。

这台主动脉夹层手术极其凶险，整个手术室的气氛都绷到了极点。安屿陌站在主刀位置，精神高度集中，一站就是四个多小时。

周扬站在他对面当一助，额头上全是汗，巡回护士一直在帮他擦。

“血压稳住了。”麻醉医生盯着监护仪报了一句。

等手术顺利结束，缝合最后一针时，安屿陌疲惫地舒了一口长气。

周扬直接靠在器械台上，长出了一口气：“我的妈呀，终于拉回来了。安哥，你手真稳，刚才那个破口我眼睛都不敢眨。”

“把后续收尾工作做好，送ICU。”安屿陌摘下染血的手套，拍了拍周扬的肩膀。

脱下手术衣，洗了手。换好衣服拿出手机，已经是深夜。

他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捏了捏发酸的眉心。点开微信，原本想看看科室群里有没有其他的急事，手指却鬼使神差地滑向了朋友圈。

刚往下划了一下，他的视线就定住了。

宋棠在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两碗米饭、一盆番茄牛腩和那盘油菜的照片。照片的视角很随意，但画面上方，恰好拍到了他拿着筷子的一截手腕，以及放在桌子边缘的手机。

而她的文案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台风天，在这个城市终于吃到了一顿热乎刚出锅的饭。谢谢我的好邻居～”

安屿陌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张照片上。

他根本不知道宋棠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他当时只顾着看她吃得那么香，完全没有留意到镜头对准了自己。

照片里，那只拿着筷子的手，他自己的手，和她拍的饭菜，在那个瞬间被定格在了一起。再加上那个“好邻居”的称呼，隔着屏幕，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亲昵。

安屿陌甚至能想象出她拍这张照片时，低着头，嘴角带笑的样子。

他原本因为长时间手术而疲惫不堪，甚至有些沉重的心跳，突然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紧接着，是一阵比他做完一台完美手术还要强烈，难以言喻的愉悦感。那种感觉从胸腔里蔓延开来，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困倦。

就在这时，赵依兰推门进来拿东西，看到他坐在那儿盯着手机笑，忍不住问了一句：“安哥，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手术做完了不赶紧回去补觉？”

“没什么。”安屿陌迅速锁屏，敛了神色，但语气却出奇地轻快，“这就走。”

他站起身，往外走的时候，腿上的酸痛和疲惫仿佛全都不翼而飞了。

他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点了个赞，然后长按图片，再次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

紧接着，他点开宋棠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安：手术结束了。碗筷……你洗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宋棠回了消息。

【宋棠：洗了呀。总不能真留着等你半夜回来洗吧。】

【宋棠：牛腩很好吃。早点休息，安医生。】

安屿陌看着最后那三个字，低头笑出了声。

“晚安。”他轻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