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什么?从生理学角度来看,爱情是荷尔蒙和神经递质的参与,是多巴胺带来的兴奋和渴望,是□□带来的心动感觉,是催产素和血管加压素带来的依恋和信任;从心理学角度来看,爱情通常包括想靠近、想拥有的激情,被理解、被接纳、愿意袒露脆弱的亲密,还有在激情退潮后,扔选择留在关系里的承诺;哲学书上还告诉我,爱情不是找到一个完美的人,而是看见一个真实的人,并愿意在日复一日中反复选择他。所以我到底如何确认我所在的,就是爱情?又或者,即使不确定算不算爱情,我也愿意先投入其中呢?
电波里的爱意
高以宁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这些细节我后来都知道。因为他的经纪人小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落地了,正在滑行。”后面跟了三个哈欠的表情。群里没人回。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我那时候正蹲在另一个场馆的后台,手里攥着一卷黑色的大力胶,在给一个音箱线贴地面。那个歌手今晚有演出,舞台监督说要确保每一根线都贴得死死的,不能让任何人绊倒。我蹲在地上,一条一条地贴。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来得及看。
等我贴完那卷大力胶,站起来,膝盖酸得差点跪回去。我扶着音箱架缓了缓,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高以宁的对话框。三条消息。第一条,下午三点五十二分:“我到了。”第二条,下午三点五十三分:“你那边怎么样?”第三条,下午三点五十四分,是一条语音。我点了播放。耳机没连上,声音从手机外放里漏出来。他的声音穿过场馆后台嘈杂的人声和设备嗡鸣,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他说:“我看到你发的消息了。每条都看了。你等我,我这边一结束就回去找你。”
就这些。没有多余的。没有问我为什么好几天没回他消息。没有问我跟周霄到底怎么回事。没有说“你怎么现在才说”。他只是说,他看到了。他每条都看了。他要回来找我。我站在音箱架旁边,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第二遍。第三遍。听到第四遍的时候,旁边经过的统筹看了我一眼,说:“王组长,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我说:“没事。有点热。”她说:“热?这空调开这么足。”我说:“我去外面透透气。”我走到消防通道,推开门,坐在台阶上。然后我把那条语音又听了四遍。
加起来,一共八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数得这么清楚。可能是因为每一遍听完,心口那个地方都会跳一下。像有人在那里面按了一下开关。八遍之后,我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消防通道灰白色的天花板。灯管有一根坏了,在闪,忽明忽暗的。我坐在那里,忽然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下来了。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一停的枝头。
那天晚上,他的消息就没断过。
第一条:“你那边音箱线贴完了吗?我看到了你给小周发的照片。”
第二条:“晚饭吃了吗?别又饿着。”
第三条:“我刚彩排完。舞台很大。比我想象的大。”
第四条:“你上次说的那个问题——歌手上台前喝什么——我今天试了一下你说的温蜂蜜水,确实比冰水好。嗓子很舒服。”
第五条:“你在干嘛?”
第六条:“睡了吗?”
第七条:“明天我有一整天的彩排。可能没时间看手机。你别等我消息。”
第八条:“算了,你还是等我消息吧。我尽量回。”
第九条:“晚安。明天见。虽然见不到,但还是明天见。”
我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完。看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着的。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把手机扣在枕边。但过了不到一分钟,我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些消息不长。每一条都很短。但加在一起,像一条细细的线,从他指尖,穿过深夜,一直牵到我枕边。我把手机贴在耳朵旁边。没有新消息了。屏幕暗了。但我还是把手机贴在那里。屏幕上的余温,一点点渗进我的耳朵里。我想起以前。想起周霄的消息。那些消息总是很短。“嗯。”“哦。”“还行。”“最近忙不忙。”我发十句,他回一句。我发一百个字,他回一个表情。我总是盯着对话框,等一个“对方正在输入”。等到了,心跳快一下。等不到,心跳慢一下。那种感觉,像站在一台自动售货机前面,投了币,按了按钮,然后等。你不知道那台机器什么时候会掉出一罐汽水。有时候掉了。有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你站在那儿,怀疑自己是不是按错了。
但高以宁不一样。他的消息是一串一串地来的。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从来没有停过。像一条河。你不需要投币。你不需要按按钮。你只要站在河边。水就会流过来。把手伸进去,就是凉的。把耳朵贴在水面上,就是声音。
那半个月,我在另一个歌手的团队里做临时统筹。那位歌手跟高以宁不是一个路线。他的演出风格更商业化,团队也更功利。每天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一刻停歇。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收工。中间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但不管多忙,我的手机一响,我都会低头看一眼。有时候是策划案,有时候是通知,有时候是广告推送。但只要对话框上出现“高以宁”三个字,我就会停下来。哪怕只停两秒钟,看一眼。然后在心里回一句。在脑子里回一句。等忙完了,再真的回过去。
有一次,我在调音台前面蹲着,帮音响师递线。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的舞台。舞台很大,灯光很亮,台下是密密麻麻的座椅,空着。没有人。他站在舞台中央,背对着镜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舞台的光从顶上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他的影子落在舞台的地板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台口。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你上次写的那句词,我今天彩排的时候唱了。导演说,那句词很好。”
我蹲在调音台后面,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舞台太大,太空。他一个人站在正中间。白光从顶上浇下来。像一枚被放在盒子里的贝壳。孤零零的。但那枚贝壳很亮。亮到整个舞台都被它照亮了。我回了一句:“那句词是你自己唱的,不是我写的。”他秒回:“词是你写的。我只是把它唱出来了。”我盯着这行字。蹲在调音台后面。周围是设备散热的嗡嗡声,和远处舞台上传来的零星的调试声。我把手机按在胸口。心口那块皮肤,隔着手机壳,感受到屏幕的温度。
那半个月里,我几乎每天都能梦到他。
梦里的场景很奇怪。有时候是我们隔离的那个排练室。他坐在琴凳上,弹那首我们写的歌。我站在门口。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然后我就醒了。有时候是另一个场景。我们一起走在寺贝街的巷子里。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他踢石子,踢得老远。我跟在后面,踩着他踢过的石子。然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他说:“你走得太慢了。”我想回他。但嘴巴张不开。然后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我盯着那道裂纹,直到天光大亮。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场馆的观众席最后一排,等着歌手彩排结束。观众席没有开灯。整个场馆暗暗的。只有舞台上有光。歌手在台上走位。灯光师在调试。我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一本工作手册。但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掏出手机。打开高以宁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翻到我们第一次加微信的时候。他发的第一条消息:“今天那首歌,我用了你写的后半段。拿了第四名。评委说词比曲好。”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我。那时候大概只是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后台有一个兼职的女生,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续写了他的歌词。他找遍了后台所有人,才问到我的微信号。他发来第一条消息。我回了四个字:“恭喜你啊。”他秒回:“是我们。”从那天起,他的消息就没有断过。
我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把我们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像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有些消息我已经忘了。有些我还记得。有些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再看,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心底某个卡了很久的榫头,忽然就对上了。我翻到最下面。最新的消息是他昨天发的。他说:“你今天累不累?”我说:“还好。”他说:“那你早点睡。我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彩排。后天就演出了。”我说:“加油。”他说:“嗯。等我回来。”就这些。我把这段对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把手机放下。抬起头。舞台上的歌手还在走位。灯光忽明忽暗。我坐在黑暗中,忽然觉得心口很满。满到装不下别的东西。
他演出那天,我负责的歌手也有一场演出。
两个场馆在同一个城市,隔了二十多公里。我在城市东边,他在城市西边。我在后台跑进跑出,手里攥着对讲机,协调灯光、音响、化妆、服装。忙到脚不沾地。但每隔一会儿,我就会看一眼手机。我知道他也在演出。他的演出比我这边早半个小时开始。我想象着他站在那个巨大的舞台上,穿着白衬衫,被灯光照着。台下是成千上万的观众。他握着麦克风,闭上眼睛。前奏响起来。他开口。他唱的是那首歌。那首我们一起写的歌。唱到那句词的时候,他的眉头会轻轻蹙一下。像在问自己什么。然后又松开。继续往下唱。我在后台的角落里,对着堆叠的音响设备,偷偷听了一会儿手机。他之前发来的彩排音频。很短,只有几句。杂音很重。但我听得很清楚。他的声音从劣质的手机外放里传出来。干净。温柔。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跟你说话。像花城秋天的傍晚,风从巷口那棵木棉树底下吹过来。我听完,把手机放回兜里。深吸一口气。继续跑。
后来,小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她说:“他唱完了。效果特别好。台下好多人在喊安可。”后面跟了一个哭脸的表情。我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我走到消防通道,推开门,坐在台阶上。我盯着手机屏幕。等。我知道他会打电话来。或者发消息。我想象着他在后台。刚从舞台上下来。还没走到休息室。周围是嘈杂的掌声和欢呼声。工作人员在跑来跑去。他攥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他在找我的名字。
电话响了。
我看着屏幕上“高以宁”三个字。心跳得很快。我接起来。喂了一声。他那边很吵。风声。人声。设备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我听到他的呼吸。很重。像是跑了一段路。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带着刚唱完歌之后的沙。他说:“王夏夏。”我说:“嗯。”他说:“我想清楚了。”我握着手机。站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周围很安静。只有那根坏了的灯管还在闪。忽明忽暗的。我听到他的呼吸从手机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潮水。他说:“我喜欢你。”我攥紧了手机。他说:“不是同事的喜欢。”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说:“你喜欢我吗?”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个声音很大。大到我觉得他也能听见。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但那个字还是出来了。我说:“我也喜欢你。”声音不大。但很用力。像把一颗石头,从很深的地方,推了上去。他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像风。像水。像他。然后他说:“你等我。”我说:“好。”他说:“我马上回来。”我说:“好。”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站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手机还举在耳边。屏幕暗了。我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它。屏幕上是他和我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刚才说的那句“我马上回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我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下来了。稳稳地。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对讲机在口袋里响了。刺耳的电流声。有人在喊我。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门。回到后台。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我穿过人群,走到我的岗位上。把对讲机拿起来。按下通话键。说:“收到。在。”
拥抱吧!爱情!
隔离结束那天,是个晴天。
花城的天蓝得很干净。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斜射进来,落在地砖上,亮堂堂的。我拖着箱子从到达口出来。人群很密。有人在接机。有人在拥抱。有人在举着牌子。我拖着箱子,往出口走。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点。我知道他在外面等我。他的飞机比我早到两个小时。他在出口外面。他发消息说,他到了。他会在出口左边那根柱子旁边等我。
我走出出口。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我眯了眯眼。然后我看到了他。他站在出口左边的柱子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见我出来,站直了身子。他笑了一下。那颗不太整齐的犬齿又露出来了。我看着他。他站在阳光里。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描了一圈暖融融的边。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他的眼睛弯弯的。眼尾的弧线松开来。他看着我的眼神。那种眼神。像等了我很久。像终于等到了。我拖着箱子,走过去。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我走到他面前。他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我松开箱子的拉杆。然后我往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我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外套有一种味道。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像他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干干净净的。我抱得很紧。我把他抱得很紧。他刚开始没有动。他的身体僵了一秒。只是很短的一秒。然后他把手抬起来。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背。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他抱得很紧。比我还紧。他的呼吸就在我的头顶。温热的。一下一下的。他的心跳从胸膛里传过来。隔着外套。隔着衬衫。一下一下的。和我的心跳撞在一起。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我没有哭。但眼眶烫了很久。我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他说:“王夏夏。你终于来了。”
我说:“我来了。”
他说:“我等了很久。”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以后不用等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低下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亮到我不敢直视。但我没有移开眼睛。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我的倒影。有他。有我们。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等我。我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我。也许是他。也许是我们同时。他低下头。我仰起脸。我们的鼻尖碰到了一起。轻轻的。凉凉的。他没有退开。我也没有。然后他的嘴唇落了下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像一根手指按在琴键上,还没有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是温的。带着一点干。带着一点他刚才说话时留下的气息。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大声。大到我觉得全世界都能听见。但全世界只有他。只有我。只有我们。他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更近了一点。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的。落在我的脸上。他的手从我的背上移到我的后脑勺。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的。像在摸一样很珍贵的东西。我攥着他外套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我没有松手。他也没有。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他松开了。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呼吸还有些重。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光。比刚才更亮。他笑了。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一点点。他说:“我早就想这样了。”我说:“什么时候?”他说:“排练室那三天。”我说:“那你为什么不?”他说:“怕吓到你。”我笑了。他也笑了。然后他又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温热。像一枚印章。盖在我的皮肤上。他说:“以后不用怕了。”我说:“好。”他说:“说到做到。”我说:“行。”
然后他松开一只手。把手里那个纸袋举起来。他说:“给你买的。路上看到就买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围巾。淡蓝色的。羊绒的。软软的。我抬头看他。他说:“怕你冷。”我说:“花城不冷。”他说:“那也怕你冷。”我笑了。他也笑了。然后他拎起我的箱子。说:“走吧。带你回家。”我跟在他后面。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他的后背很宽。灰色的外套被风吹起来一点。我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阳光很好。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影子推到我脚下。我踩在上面。一步一步的。像很多年前。又不像很多年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在。然后继续走。他没有说“跟紧点”。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我在。然后继续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背。那个后背。我等了很久。终于不用再等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公司。
他没有说要去哪。他只是说:“跟我来。”我跟着他。穿过公司大楼的走廊。灯管亮着。嗡嗡地响。我们坐电梯上了五楼。他推开排练室的门。灯亮着。长桌。折叠椅。角落里那堆矿泉水箱子。都还在。那台琴。还在。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这间我们被隔离了三天的屋子。这间他给我写了那张纸巾的屋子。这间他为我泡了那碗面的屋子。这间屋子。我说:“你怎么有钥匙?”他说:“我跟行政借的。”我说:“借来干嘛?”他说:“想带你来。”我说:“来干嘛?”他说:“就是想来。”我笑了。他也笑了。他走进去。走到那架琴旁边。坐下来。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他弹了一段。很慢。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滴下来。我听出来了。是那首歌。那首我们写的歌。他弹着弹着,开始哼。很轻。哼到那句词的时候,他停了。他看着琴键。他的手指还放在上面。他没有回头。他说:“那天下午,我就是在这架琴上弹这首曲子。弹到一半,弹不下去了。”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不在。”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坐在琴凳上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瘦。肩胛骨从灰色外套底下透出来。像两片合拢的翅膀。我走过去。走到他旁边。我蹲下来。我看着他。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下颌。我看了很久。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我伸出手。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上面。他的手很凉。我把他的手包在我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我捂了一会儿。他的手慢慢暖起来。他低下头。他看着我们叠在一起的手。他笑了。他说:“以后不走了。”我说:“好。”他说:“说到做到。”我说:“行。”
窗外很安静。花城的夜已经深了。远处有蝉在叫。从老木棉树的枝桠间漏下来。一声一声的。很长。很短。像有人在一小截一小截地撕着什么。又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