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 第1章 第 1 章

南方九月的午后，热得人发昏。

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当空，整个村子被高温炙烤。电风扇在头顶吱呀转，捣出来的风又闷又潮。窗外蝉鸣一浪高过一浪。

一座破旧老化的居民楼内。

姜苗将最后一件单衣叠进箱子，抬手抹向颈后，掌心立刻沾了一层黏腻的汗。

她刚撑着身子站直，灶屋方向突然炸出一声巨响。

“饭呢——？！老子让你煮的饭呢？！”

“老子赚钱养活你，一口饭都没得吃？！”

姜苗牙关一咬，“咔嗒”一声合上行李箱，转身踏入灶屋。

于建龙正攥着电饭锅内胆，臂上肥肉绷紧，眼看便要砸向那张瘸了腿的木桌。

“砸吧。”她立在门槛上，“上个月砸烂那张还没赔钱，这个月你只管继续赖。反正债主上门，敲的是咱家的门，丢的是你的脸。”

于建龙高举的内胆僵在半空。他猩红着眼指向她，喉间滚出怒喝：“你他妈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话音未落，他反手抄起案板上那柄斩骨刀，带着腥风朝她扑来。

刀锋擦着她脸颊劈下去。收势很快——他还不敢闹出人命。

姜苗没闭眼。她伸手握住刀背，把刀抽了出来。

“电饭锅坏了，饭在蒸笼里。”她把刀往身后藏，“你撕的那张通知书是假的，真的我藏起来了。”

于建龙的脸开始发紫，嘴唇上的肥肉在抖。

“学费不给，明天就登记解除父女关系。再不济，我跟我妈去越南。”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掼。刀刃嵌进猪皮里，颤了三颤。苍蝇轰地炸开，又落回原处。

于建龙一脚踹翻桌子，瓷碗碎满地。

姜苗没再看他，拎起行李箱磕出门去。

身后的骂声裹着热浪追下楼，她没回头，一次都没有。

村口的客车已经在等，喇叭按了两声，催着发车。姜苗把箱子塞进侧边行李舱，弯腰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缓缓开动，驶离这个满是泥泞和戾气的村子，她始终望着窗外。

到县城时快五点，日头偏西，热气褪了大半，风里带着闷燥。

她饿了，口袋里攥着皱巴巴的80块钱，是她全部的钱。

车站对面的窄巷里，全是平价小馆子，油烟混着热气飘在半空。

她走进一家僻静的烧烤店，在菜单角落捕捉到最便宜的主食，要了一碗素粉，省事又能饱肚。

脚边那只缺了一个轮子的旧行李箱挺应景，跟她的主人一样泄气，歪歪扭扭立在一旁。姜苗微微把身体缩了缩，背对着店内大部分人，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面。

粉店另一头，几个看起来学生样的男生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几瓶喝了大半的啤酒，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时不时传来一阵哄笑。

唯独中间那个白衣男，一直显得格外闲散，他脸喝得有点红，应该是上头了，没有跟着高声说笑，只是偶尔接几句旁人递过来的话头。

店内一片祥和——

没过多久，店门被人猛地撞开，一个浑身酒气、衣衫邋遢的流浪汉跌跌撞撞走了进来。他头发油腻打结，身上散发着一股混杂着汗味和劣质白酒的刺鼻气息，刚一进门，就惹得周围几桌客人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流浪汉在店内站定，浑浊的眼珠快速扫过全场，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角落里孤身一人的姜苗身上。

看她身形单薄，独自坐在角落，看起来安静又柔弱，显然是最好拿捏的对象，流浪汉当即咧开嘴，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晃晃悠悠朝着姜苗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个人啊小姑娘？”

流浪汉直接在桌前站定，手拉起背心，边摩挲着肚子边咂嘴。

姜苗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紧，头也不敢抬，依旧专注地吃着碗里的粉，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她刻意的无视，反而让流浪汉更加得寸进尺。他往前又凑了一步，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让人一阵反胃。

“喂，跟你说话呢，没听见？”流浪汉的语气明显不耐烦起来，“加不加也回个话啊，这么没礼貌？加个微信不掉肉。”

姜苗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神冷冽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又疏离：“不用。”

“别不给面子啊。”流浪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直接伸手一把拉开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彻底堵死了姜苗离开的路，边□□边威胁：“你不加，我就不走了。”

姜苗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的厌恶感越来越浓，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尽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不需要，麻烦你离开，不要打扰我吃饭。”

“我就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流浪汉彻底耍起了无赖，双臂抱在胸前，一脸蛮横，“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不把微信给我，我就一直坐在这儿，让你这碗粉都吃不安生。”

周围几桌食客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下意识地看了过来，可看清是这个出了名的无赖之后，所有人又都默默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这家粉店的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犹豫了半天，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没有上前劝阻，显然早就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不愿意惹祸上身。

所有人的沉默，都让流浪汉更加肆无忌惮。他看着姜苗紧绷又无措的样子，心里越发笃定对方不敢反抗，索性直接站起身，伸出手，朝着姜苗露在衣袖外面的手腕抓了过去，动作轻浮又突兀，摆明了就是故意动手动脚。

姜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猛地往后一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整个人被逼得退无可退。她抬眼看向周围，所有人都选择了漠视，那一刻，一股孤立无援的慌乱瞬间涌上心头，知道开口呼救没用，只能强撑着镇定，拼命躲开对方伸过来的手。

这一幕，被对面桌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从流浪汉走向姜苗开始纠缠的那一刻，白衣男就已经把注意力放在了这边。

他捏了捏太阳穴，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朝着角落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到流浪汉身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愤怒的举动，只是在迈步的瞬间，看似无意地伸出脚，轻轻绊在了流浪汉的脚踝上。

流浪汉本就因为喝酒脚步虚浮，被这么一绊，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姿势狼狈至极，引得周围几个人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流浪汉又羞又怒，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转头死死盯着白衣男，脸色狰狞地怒吼道：“你故意绊我？你小子是不是找死！”

男的神色平淡，眼里挺不耐烦：“大哥，你面积这么大，过道就这么点，自己多挡路自己不知道？”

“你他妈什么意思？老子惹你没？”流浪汉梗着脖子往前冲了一步，一脸凶神恶煞。

“惹了，”他用手抹抹脸，有点嫌弃，“你口水喷我脸上了。”

他一句话，店内所有看热闹的客人不禁发出低笑，姜苗也有点意外，这人还挺有梗。

醉汉不爽，觉得被他一臭小子玩了，有点下不来台：“别在这没事找事，我劝你赶紧滚开，别多管闲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白衣男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寸步不让：“说说呗，你能把我怎么着？”

“你这白斩鸡样也敢管我的事情？”流浪汉攥紧了拳头，气焰越发嚣张，“妈的老子一圈就能把你打回娘胎。”

“那就试试看。”白衣男依旧吊儿郎当样。

流浪汉被彻底激怒，他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这个出头的少年，可对方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着就来气。他怒吼一声，扬手就要朝着白衣男的脸狠狠挥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白衣男那一桌的男生齐刷刷地全部站起身，几个人一言不发，凌厉的目光全部落在流浪汉身上，没有一句多余的叫嚣，可那股全员撑腰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粉店。

流浪汉挥到一半的拳头猛地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已经开始发怵。他向来欺软怕硬，此刻看着对方人多势众，自己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可就这么认怂离开，又实在丢面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放狠话。

“你们人多欺负人少，算什么真本事？有本事单独出来跟我一对一较量！”

“大哥，店里全程都有监控，街口往前走一百米就是派出所。你要想吃国家饭，就动手。”

流浪汉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慌乱，可他依旧强撑着不肯认输，嘴硬地反驳：“我不过是跟她说几句话，就算警察来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最多也就是口头警告几句。”

“懂法吗？言语纠缠加上肢体冒犯，已经构成寻衅滋事，足够治安拘留。”白衣男一字一句都戳中对方的软肋。

流浪汉咬着牙，在原地僵持了许久，脚步来回挪动，脸上的嚣张气焰一点点消失殆尽。

他心里清楚，白衣男说的全是实话，自己只是混日子的无赖。可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他又实在不甘心。

他依旧不肯放弃，对着白衣男不断放着狠话，试图给自己找回一点颜面。

“你别拿警察吓唬我，我根本不吃这一套！”

“不就是想要个联系方式吗，至于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今天就算走了，以后她只要还来这条街，我照样能找到她！”

白衣男笑了，“试试呗，正好你可以当回沙包。”

“来呗，给我们练练手。”后面几个男的跟着起哄。

流浪汉看着白衣男，再看看他身后几个虎视眈眈的少年，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消失。他狠狠瞪了白衣男和姜苗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发泄着不满，最终还是不甘心地转过身，快步跑出了粉店。

一场僵持许久的闹剧，终于彻底平息。

店里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安静，食客们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着东西，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白衣男依旧背对着姜苗，没有回头，没有刻意打量她，更没有窥探她此刻的窘迫，只是安静地站了片刻，似乎在醒酒。

姜苗紧绷了许久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心底的慌乱和不安渐渐平复。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白衣男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他转身径直走到店门口的冰柜前，伸手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瓶冰镇啤酒，关上柜门之后，才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隔着几步远，朝着角落里的姜苗随意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随性。

“就当是你请我的。”

说完，他不等姜苗做出任何回应，握着那瓶冰镇啤酒，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了下来。

“喂，英雄救美还要人家出钱，脸呢？祈风？”身边人撞了撞他的肩，笑话他。

“义气也要付费的嘛。”祈风把酒往桌边一磕，酒瓶瞬间冒泡，他顺势灌进嘴里。

之后他回头，朝着姜苗说一句，“你有意见吗？”

姜苗本来就偷偷在往那边盯，每一句对话她都停在耳里。这时候被点名，她立马摆手，“不介意，你随便喝，我…我请。”

祈风吹了个口哨，抬了抬酒瓶子猛灌一口，点头示意，算回谢。

几句玩笑话后，他很快就融入到朋友的谈笑之中，再也没有看向姜苗所在的角落一眼。

姜苗沉默地坐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已经彻底凉透的粉，最终还是没有再动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五十块，压在了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