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春髻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待着,她时常去师父常去看风景的山崖边站着,看着师父眼里的好云山。
她知道,师父对中原剑会殚精竭虑,他爱剑会、爱天下正义,远胜过爱自己。她从小也便学着师父的样子,逞强除恶,以匡扶正义为己任,为剑会做贡献。可是现在,竟觉得一阵可笑。
没人会爱钟春髻,包括她自己。
西方桃来了。
钟春髻转过身看着这位在碧落宫出身风流店,曾经对阵过的绝色女子,微微蹙眉。
“公主,我是来与你商议剑会一事的……”西方桃的声音婉约而魅惑,“恰好我还知道关于……琅琊公主的一些秘闻,公主要不要听一听?”
钟春髻脸色一变,命令尉迟忽退下。
“你加入中原剑会,果然没安好心。”钟春髻冷冷道。
西方桃轻笑一声:“怎么会呢公主,奴家可是弃暗投明呢。只不过想请公主的帮助罢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当今世上,只有我与柳眼知道公主一事。柳眼已不知所踪,只要你愿意帮我,那从今往后,无人再知晓真假公主这个秘密……”
钟春髻冷笑:“你在威胁我?”
西方桃笑容不减:“公主,这是各取所需,我知公主志向远大,不然也不会顺了柳眼……我甚至还能帮你除掉唐俪辞这个最大隐患。呵呵,将来这天下,武林归我,朝堂归你。我们做一对翱翔九天的飞凰。岂非妙哉?”
“你这说的,我都心动了。”钟春髻忽然一笑。
西方桃甚以为然:“公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见说得差不多了,西方桃盈盈一笑,飘然退去了。
钟春髻转过头,沉默不语。
就在此时,小石忽然来到这里:“钟姐姐,唐公子有请。”
···
竞选剑主一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因为公主身份,倒也有些人投钟春髻的。而像古溪潭、成蕴袍等人都投给了唐俪辞,池云、沈郎魂、雪线子因为并不算剑会之人,故而没有投票机会,普珠则弃了。邵剑主一言不发地走到箱子前,看了一眼钟春髻,又把自己的票放入了唐俪辞的箱子中。钟春髻嘴角一抽,别开目光,甚为不悦。
根据一上午的清点,唐俪辞和西方桃脱颖而出,也不知道西方桃用了什么法子,竟然也能不逊于唐俪辞,甚至还比唐俪辞多了几张票。
池云一看,鬼主意陡生:“我也要投!还有雪线子前辈,老沈都还没投呢!”
蒋剑主怒道:“你个□□人掺和什么?”
池云才不惯着他,瞪了回去:“□□怎么了,我金盆洗手加入剑会了不行吗?”
“呸!□□中人凭什么加入剑会?”
池云左手叉腰,右手指着西方桃,眉头一挑:“那风流店的人都能加入剑会呢,我们为什么不行?”
“……”
钟春髻的嘴角又抽了抽,眸光一动,控制着自己隐约的笑意。
最后在池云的不依不饶巧舌如簧下,终于又凑了几张票给唐俪辞。钟春髻心中又是一阵失落,不去看他。虽然照池云心里,是想投自己老婆的,可是毕竟如今情况紧急,只好走到箱子前,朝钟春髻可怜巴巴地眨眨眼,求她原谅,但钟春髻完全没看自己一眼。
这下好了,唐俪辞和西方桃的票数都是六百八十四票,竟持平了。这下大家面面相觑起来。
终于有个声音突然打破了僵局:“看来两位都是剑会人心所向,本宫自愿献出我的二百余票,投给二位中的一人。”说话者,正是琅琊公主钟春髻。
全场哗然。
唐俪辞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西方桃却挂上了盈盈笑意。
钟春髻一笑,往西方桃身前走去,二人目光交汇,似乎很是熟络:“本宫要将票给……”
本来还挺高兴的池云微微一愣,惊觉不对。沈郎魂忽然哼了一声,古溪潭、邵剑主等人也是脸色大变。
“钟妹……”池云忍不住往前走去,却被沈郎魂一把拉住。池云眉眼微蹙,目光从沈郎魂落到钟春髻身上。
雪线子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看着情形,钟春髻八成是西方桃无疑了,在场支持唐俪辞的人都露出了不妙之色。而西方桃的支持者,纷纷露出得意神情。
钟春髻站在西方桃面前,微微一顿,西方桃微微一施礼:“公主殿下。”
“我的选择是。”钟春髻忽然转身,“唐公子。”
一下子,场上攻守易主,一堆人顿时舒了一口气,连邵剑主等人脸上也露出了意外的微笑。西方桃的笑容僵在脸上,但还是保持着微笑。
“尉迟忽。”
尉迟忽拿起一张盖着印的信笺,向各位展示,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琅琊公主让票于唐俪辞。”
雪仙子捂着胸口:“诶呦,搞这么刺激干啥,原来早定了!“
他人是喜悦?是意外?是愤怒?是怨恨?都与她无关了,钟春髻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想一言不发地离开此地。
西方桃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公主的票数自然算,可若假公主的票,也能作数吗?“
众人皆变色!
钟春髻脸色阴沉,冷哼一声。
唐俪辞猛然抬眸,淡淡道:“西方姑娘,刚刚还在向公主问好,才不过多久便又变了脸色,当真是有趣。”他这话虽然说得平淡,但大家都能听出来言下之意便是西方桃因竞选剑主一事而心生不满。
“哦?”
邵剑主赶紧起来打圆场:“西方姑娘若是真有什么想说的,便移步万化殿商议。”
“唐某附议。”
邵剑主和唐俪辞不愧是一对狐狸,很快便控制住了局面。
众人来到万化殿,西方桃一字一句地向各位核心的剑会剑主、各位加入剑会的前辈掌门等成员们讲述了柳眼弄出的假公主一事,细枝末节通通对得上。只是大家都还抱有疑虑。
池云啐了一口:“你不也是风流店的人,我们怎么知道你有什么手段,凭什么相信你?”
西方桃又笑:“刺青虽然一样,但刻下刺青的时间却不一样。你们找一位身上有长久刺青的人来,和公主肩上的新刺青以药物擦除比对便可分晓。哦对了,我这里刚好有一瓶,公主若是问心无愧,敢不敢将此物涂在肩膀上呢?”
池云大怒,整个人跳了出来,指这西方桃鼻子骂:“你这女人好生歹毒,她不过是个小姑娘,你竟要她脱去衣物给别人瞧肩膀,才能证明自己清白?我看你是风流店故意派来的卧底……”
“池云!你是什么东西,对西方姑娘尊重点!”蒋剑主也怒道,接着他嗤笑了声,“西方姑娘说的很有道理,若是不敢,那便证明,钟春髻是假公主!”
“邵剑主,难道你也不清楚钟春髻身上是否有刺青吗?”
“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剑主的大弟子孟青忽然匆匆赶来,蒋剑主侧头听了一会儿,顿时眼中一亮:“邵剑主,我座下有位女弟子来报,说她确实未见过钟春髻身上有过什么刺青!”
等那女子来了,定睛一看,原来是平时与钟春髻颇为要好的一位师姐。一时之间,大殿之内更是哗然,议论纷纷,不少人已经信了此事,就连外面的弟子也隐隐听到了风声。池云拼命想怼回去,最终还是被指责之声淹没了。
邵剑主喃喃自语:“怎会如此……”
好吵。
钟春髻心里却一片死寂。
无数恶容在自己眼前闪过,父母、小乞丐、剑主们状若恶鬼,更有无数挖苦责骂之声如潮水般涌来。朋友挚爱逐渐远去,连平时交好、并无矛盾的师姐也对自己这般针锋相对,这世间竟只剩下她一人一般!
今日事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假公主之事迟早被公之于天下……到最后等待自己的不过是身败名裂,那又如何……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唐俪辞蹙眉:“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真的。”钟春髻走到万化殿中央,神色无比平静,如同往常一般接受审判。
邵剑主嘴唇颤抖着:“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师父?”
钟春髻忽然笑了:“多少事情吗?公主是我冒领的,唐俪辞是我刺伤的。那又如何?”
一石惊起千重浪,钟春髻竟然亲口承认了这一切,一时之间众人被震撼得不知道说什么。蒋剑主等人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顿指摘。
可是此时的钟春髻却不像往日恭敬,反而剑主指责她一句,她回怼一句,然后开始一字一句地斥问。
“凭什么做好事要付出代价?”
“凭什么唐俪辞已经是剑会客卿了还不能撤销对我的惩罚?”
“凭什么十年来剑会对我就从来没有公平过?”
“剑会救我,养育我,我也曾拼命努力回报剑会,我本就与剑会两不相欠!”
“至于公主,若不是我认下了这个公主,还会把善峰堂堂主还给我吗,你们还会对我正眼相看吗?”
“我没有想过要当公主,我也想过否认,但我看到一个公主的称号就能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对我卑躬屈膝,让那些我曾经得不到的任何公平唾手可得。那我为什么不要呢?为了自己,有什么错?”
无数次,邵剑主见过无数次那种眼神,只是这一次却多了一些他再也看不懂的东西。
“多可笑啊,中原剑会的钟春髻拼尽全力想要的一个公平,却是成为公主后最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我真的恨,恨这里的所有人。骂也好,罚也罢,你们杀了我我也不在乎!”
“从前的每一次我站在这里,却是跪着出去的,今天,我终于可以挺直我的腰板走出去。”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看她泪流满面又诡异地笑着,看着她癫狂又冷静,那眼底歇斯底里的怒火与讥笑竟如此可怕。直到今天这一刻,邵剑主才真正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懂过这个徒弟。
池云看着钟春髻的模样,见她紧咬下唇,浑身颤抖,心口只有一股沉坠的疼,沉沉压在五脏六腑之上。他僵立在原地,眼底翻涌着碎裂般的痛色。
他第一次知道钟春髻到底有多少心事瞒着自己;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从来都不了解钟春髻;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离钟春髻那么那么遥远,远到他从来都不知道她的无力与伤心。
池云攥紧拳头,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站在钟春髻面前,大声道:“就算她骗了大家是公主,难道你们这些人,还有柳眼就一点没有错吗?”
“她被风流店抓去,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那柳眼又善于迷惑人心,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我今天才知道钟姑娘在剑会受了多少委屈,你们逼她,现在又来怨她。若不是你们这群人如此对她,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池云越说越怒,只觉眼前这帮人竟没一个好东西了,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万一有什么事情,他就一把扛着钟春髻跑路。
钟春髻愣愣地看着池云的背影,他的声音是那样坚定,他的背影竟是如此清晰,站在那里,面对着无数流言蜚语,绝不后退!
一阵风闯了进来,簌簌吹乱她鬓边垂落的碎发。
这世上当真有人这般义无反顾地护着另外一个人的周全,从无半分退缩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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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