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春髻颤抖着,运起那根千蛊针。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她大口呼吸着,脑海中天人相搏。虽然她与唐俪辞并不像池云与他那般深厚的友谊,但亦是朋友,唐俪辞也曾救过自己,开导自己,实在是难以下手。可是,若她不动手,柳眼将假公主身份公之于众,她身败名裂,得来的一切权力幸福都会彻底消失。回到被剑会剑主们看不起的时候,回到连一点点微小的公平都得不到的时候,回到她和池云在一起都会被唾弃的时候,她绝不允许!
她闭上眼,恶念已占上风。
“噗!”唐俪辞闷哼一声,吐了口鲜血,接着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泪如雨下的钟春髻。怎么会……
···
远方的柳眼,忽然伸出手,看着手腕上蛊虫的蠕动,露出诡异的笑容:“母蛊死,子蛊生。钟姑娘还是帮了我们啊!唐俪辞,你还是赢不过我!”
···
钟春髻呆呆地坐在地上,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看着昏迷的唐俪辞,她心乱如麻,脑中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她手足无措,连逃跑都忘了一般。
便在这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唐狐狸!”
钟春髻心中一惊,仿佛天塌了一般,正是池云的声音。
池云大惊失色,几乎是扑了过来,扶起昏迷不醒的唐俪辞:“老沈,你快看看,唐狐狸是怎么了。”
沈郎魂往唐俪辞脉搏探去,脉搏微弱至极,几乎是濒死之象。沈郎魂抬眸,脸色凝重,身体紧绷呈现一个防御之势,冷冷地朝钟春髻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钟春髻浑身一颤,秀美的面容上露出恐惧不忍。池云心中猛地惊缩,把唐俪辞交给沈郎魂,让他扶着,自己则快步走到坐倒在地的钟春髻面前,把她揽进怀里:“老沈,你吓到她了。”
钟春髻不敢抬头。
“钟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池云柔声道。
见池云并未有所反应,钟春髻才鼓起勇气,微微抬头,她不愿直视池云那清澈如水的眼睛,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
“你对唐俪辞做了什么?”沈郎魂又逼问道,他的语气强硬,甚至有些可怕。
钟春髻攥紧拳头,贝齿咬着下唇:“我不记得了。”
沈郎魂的眼神更加冷漠,让人无处躲藏,杀手的直觉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这里只有你。”
钟春髻听出了沈郎魂的质问,心中忽然生出一份冷意来,靠着这份冷意,她硬撑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鸷:“我来到这里,就看到方周的身体消失了,唐公子十分悲痛。我……我一看到唐公子,身体就不受控制,便刺伤了他。”
沈郎魂眼中划过一丝异色,他没想到钟春髻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承认了自己伤了唐俪辞。
池云指尖微蜷,心头狂跳,他一直默默看着钟春髻的脸,看她脸上的阴沉,看她那如珍珠般的泪滴,和那副泫然欲泣的柔弱神情……
“一定是有人施了什么邪蛊。”池云忙道。
见沈郎魂一脸质问,池云又道:“唐狐狸伤得很重,老沈,我们赶紧带他回去吧!”
沈郎魂目光落回唐俪辞身上,终于点了点头。
二人赶紧把唐俪辞带回剑会,找了水多婆来医治。邵剑主、古溪潭等人都来探望。
邵剑主看着昏睡的唐俪辞,一声叹息:“春儿跟我说了,这是她……”
池云心中更加紧张,连忙回道:“邵剑主你不要责怪钟姑娘,她也是被柳眼控制的。”
邵剑主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池云又道:“我们大意了,那柳眼本就擅长蛊虫之术,钟妹被他抓去这么久,他必有预谋,定是拿什么邪虫控制了钟妹才让她伤了唐狐狸的。”池云说得很快,就像是在迫不及待地说服别人一样。
邵剑主叹了口气:“水多婆,唐公子怎么样了?”
水多婆缓缓开口:“其他都好说,但问题就在于唐俪辞体内有方周的心晶,这颗晶石耗尽他的生命力……而唐公子迟迟不肯放弃……”
“当然是人重要,先救人吧水多婆。”池云果断道。
“……”
···
风流店大举进攻,却被早有准备的中原剑会埋伏,唐俪辞在问剑山庄帮助下制造了专门摧毁风流店巧易乾坤傀儡的机关,不仅严重损毁了傀儡大杀器,还重伤了众多风流店弟子,这让风流店很是愤怒。西方桃称伤不出手,柳眼带着其他人大举进攻,只为抓到唐俪辞。
这一场恶战,整整持续了两天两夜。本来中原剑会大有优势,可惜柳眼太强,两天下来,雁门门主战死,蛇尊与五剑主与敌人同归于尽,邵剑主、成蕴袍重伤……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唐俪辞整整躺了两天,阿谁照顾着他。唐俪辞的梦中周睇楼仍在,方周仍在,他们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日子,而渐渐的,方周却越来越模糊了,其他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人不能活在过去,这世上仍有他所重视的人啊!方周微笑着向唐俪辞点了点头。
那心晶终于化为一股热流,将唐俪辞全身治愈。
梦中泪满,伤了心,湿了枕。他还是醒了!
“唐公子……”阿谁哭着扑了过去,唐俪辞静静地听着阿谁跟他讲述最近的战况,他默默听着,心中自责愧疚,而他也必须要与柳眼做个了断!
唐俪辞与柳眼之战,没有人在他们身边见证,因为那股强大的力量,简直不是人间所有。
“谁赢了?”众人纷纷讨论。
“唐客尊!是唐客尊!”
“赢了,我们赢了!”
“你们看,那是什么!”
……
鬼牡丹!
这一战终于结束了。在此之前,西方桃在战争最关键时候叛变了,由普珠先生引荐入中原剑会。这一场战斗到底还是以中原剑会的胜利而告终,只是,鬼牡丹横插一脚,将重伤后的唐俪辞掳走。与此同时,阿谁也失踪了。中原剑会扫清了周边余孽之后,终于可以偃旗息鼓,休养生息。如今看似平静,却古怪得很!
池云换了一身蓝色劲装,与沈郎魂二人正商量来商量去,如何去救唐俪辞。
“大家现在都不觉得是去救唐俪辞的时机,更何况我们现在连鬼牡丹的大本营的位置都不知道。”池云头疼。
沈郎魂想了想:“或许有个人知道。”
池云一愣:“你的意思是,白素车?”
“你去找她问问,说不定能打听到鬼牡丹大本营的地址。”沈郎魂道。
“好……我试试……”
···
公主的寝卧,钟春髻呆呆地坐在桌前,连茶泡久了也不知道。就在一个时辰前,池云说要去找唐俪辞的行踪,这让钟春髻无比惶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池云也没说话,只是摸了摸钟春髻的脸,让她好好休息。
接着她便一直坐到现在,直到邵剑主敲了敲门,钟春髻才恍然惊醒,连忙请师父进来。
二人坐下之后又是默默不语。
钟春髻坐立不安,心中难受至极:“师父,你有什么事吗?”
邵剑主紧紧盯着钟春髻:“你怎么会有那根针呢?”
“我……我不知道……”
邵剑主:“就算当时刺伤唐公子时你被柳眼控制了,那之前呢?你为什么不把这跟针交出来呢?春儿……你要认错啊!”
这句话如同刺一样扎在钟春髻身上,她这几日焦灼不安,此刻愈发爆发,钟春髻猛地站起来:“师父,你不信我?”
邵剑主苦笑一声:“唐公子被鬼牡丹抓走,按你的性子,早就想尽办法去救人了,即便不成也要去做。可现在你却什么都没有做,是因为你内心有愧。我说的对吗?春儿?”
钟春髻身子颤抖,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师父……你要替我保密。”
邵剑主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傻徒儿……唐公子到底得罪你什么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去认罚吧。”
钟春髻看着师父的背影,心中不忿更胜,犹如一只炸毛的刺猬一般:“又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受罚的永远都是我……为什么别人犯了错都可以没事,而我明明没有错,还要被欺负。”
“你是公主啊,谁敢欺负你。”邵剑主心痛更甚。
“那成为公主之前呢?剑会对我从来都没有公平过!”钟春髻大声反驳,忍不住靠这样的方式宣泄这多年的委屈愤恨,歇斯底里地完全没有了平时恬静的样子。
此刻,多年以来的积怨彻底破开她的心防,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里铺天盖地的怨恨,凝视着师父。
邵剑主转过身,不再看钟春髻那痛楚的眼神,眉头紧蹙,寂静之后终于是一声惋惜至极的叹息:“师父跟你说过,做好事是会付出代价,但至少你会心安,这没什么不公平的。因为师父一直希望你能做一个好人……”邵剑主的脸上写满失望,最后还是离开了,他的背影此刻都是如此沧桑。钟春髻倔强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泪水却悄然落下。
“好人,好人有什么用?好人不还是什么都得不到。我不想再失去这一切了……有错吗……”
“不!我没错!没有!”
夜色残尽,长夜将终。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在天地尽头,没有暖意,天边只浮起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微弱的光都无力穿透好云山这厚重云霭。
昨夜钟春髻噩梦连连,无法入睡,便出来逛逛庭院,见古溪潭正在训练剑会弟子。古溪潭见钟春髻来了,招呼弟子们继续,自己则走了过来,向钟春髻行了一礼:“古溪潭参见公主。”
钟春髻感受到他的疏离:“古……在剑会,不用叫我公主。”
“不敢,公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位儿时的玩伴,此刻却竟有些形同陌路。
钟春髻心中有气,也不理他,只是走了过去。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古溪潭忽然问道:“公主,请问你刺伤唐公子的时候,是清醒的吗?”
钟春髻眸中微闪:“你想相信我吗?”
古溪潭没有回头:“我想相信,钟女侠。”
钟女侠?
钟春髻的内心有个嗤笑的声音来回反复扣荡,她面无表情。
得不到答案,古溪潭的脸上终究是泛起了一股失望,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与钟春髻的距离越来越远,他的声音冷淡,隐隐有着惋惜:“中原剑会的钟女侠,一直都是我的朋友。只是我现在才明白,她不想当钟女侠,更不想当钟妹。你既然已经不愿意做回当初的自己,那你又何必执着于用以前的称呼,来粉饰自己渐行渐远的初心呢?”
钟春髻微微转过身子,看向古溪潭的背影,又看向那些熟悉的剑会弟子们。
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又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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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一念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