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途中,长润长清途经火之国统辖范围内的珈蓝古城,并遇到了这处域外之地的天灾,哀鸿遍野、寸草不生之貌,比当年的遗人街还惨烈。据悉,那城主仗着天高帝王远,一直行欺上瞒下的事,一直到再难收拾,他知道当今天子的威仪,国府派人来查之前,他就已经落慌而逃了。
上千年的苍松古木簇拥起一座巍峨的六角圆形攒尖建筑,下方是高耸庞大的石砖台基,两侧有长长的石阶,从正面看,它们形成一个“八”字。日落之时,映得它满壁生辉,红光诱人。
然而,这些景致已经不复存在了,本是最优美的珈蓝古城,在治理不善的摧残下,一点一点的消磨褪色。如今,那道路两旁招摇的随风扭动的芦苇,居然成了这里最后的风景,插在岩石里千年不锈的宝剑,居然也落魄成最后的守城士兵。
只是不经意的经过,就让一国的公主和王子看到了这样的人间惨状,火之国类似的境外领土有很多,都不大,但零零碎碎少说有十几个,有的是孤城,有的是独岛,甚至还有荒山野岭,长润虽无心于国府统治,可亲眼目睹,内心的触动和震荡还是相当巨大的。
他们走入城内的时候,大门已经破败,连往日里那些流寇贼匪都懒得光顾,很多衣不蔽体的孩子在饥饿中挣扎,远远的只看见一个个子略高的,将自己手里灰突突的馒头分发出去。长润慢慢走过去,看的清清楚楚,馒头里夹杂着沙砾一样粗糙的东西,可孩子们毫不嫌弃,反而当做美食一样狼吞虎咽。
长润摁住少年的肩膀,语气严肃:“你怎么可以给他们吃这么脏的东西呢?”
少年回头一怔,很快眉头紧锁:“脏?你可知道,不吃这些脏东西,我们就活不下去了。”
长清跟着上前,她观察这里许久,感到奇怪:“你们的爸妈呢?”
另一个略大点的孩子舔舔手指,对于刚才的脏馒头还意犹未尽:“城主卷着所有值钱的东西逃跑了,很多户人家都被骗了,国府拨下来的救灾款也不知哪去了,我们的爸爸妈妈去火之国上访,也有一部分去外地赚钱了,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只好用以前牲口吃的谷物填肚子了。”
旖火绯鸟觉得这里气候干燥,温度也高:“那你们喝什么呢?”
一个孩子指着远处一口井:“那是大水井,可是也快干掉了。”
方才态度有点犀利的高个少年上下打量了长润一番:“哪里的大少爷,你来错地方了,要旅行去别处,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长润本来对他的无礼态度感到不爽,可当他看见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没有一件完好的衣裳后,他的火气完全消退了,他十一岁了,长这么大从没为钱的事发愁过,也没有忍饥挨饿、倍受压力的经历,所以,他无法想象这样艰苦的环境里,这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们,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不识人间疾苦的少爷,你赶快离开这吧!”
长润一再被攻击,长清先不乐意了:“小子,你不要跟刺猬似的乱扎人,我们只是经过这里,没得罪你吧!”
少年并不搭理长清,而是看着长润拿出一叠纸钞,勃然大怒:“你以为钱这种东西!在这里还能救人水火吗!不过是废纸罢了!”
长润依然没有生气,他淡淡的反问道:“对不起,我不了解情况,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平复了一些情绪:“念箴。”
其他年龄略小的孩子吃饱喝足,十分开心,他们围绕在念箴身边,对他充满了崇拜和感激:“有念箴哥哥在,我们一时半会饿不死了!”
“是呀是呀,念箴哥哥把家里的粮食都拿出来了!念箴哥哥最好了!”
“念箴哥哥你也吃呀!我听到你肚子叫了!”
孩子们欢欣的话语,是这片荒芜之地的唯一希望,念箴也只有对待他们的时候,才温柔的像一个毫无脾气的大哥哥,他的个性反差,更是震撼了长润的内心。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他没见过的事情,真的有钱也解决不了的难题,长润终于理解了,为什么绯鸟的理想是寻求宝藏了,比起单纯的探险,夹杂着拯救和希望的旅行,才是真正意义非凡的。
长润回过神时,长清正蹲在一个小女童的面前,看着她摆弄一团枯草:“小妹妹,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小女孩脸蛋红扑扑的,还挂着两道泥痕:“我在编草鞋。”
长清没有问,这个年代还有人会穿草鞋吗,她只是觉得悲伤,为眼前的孩子悲伤:“可是这点草不够呀,姐姐帮你再采一些好不好?”
一路上的荒草都快被孩子们吃光了,剩下的只有光秃秃的山地,仅有的几棵草还不够编一只鞋的,他们一路而来,最后在一间破瓦房前停住。
原本的珈蓝城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历史悠久的宝地,可自从贪财城主上任,就开始贪婪捞取国府下发的各类款项,民众们本可以住上水泥砖瓦的楼房,最后却不得不置身在破落的瓦房草屋里。
“这里就是我的家啦,哥哥姐姐快请进吧!”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一口大锅,还有一些破烂到看不清名目的物品,小女孩的爸妈大概在上访队伍之列,独留一个五岁的小家伙,终日守在这里。
绯鸟心疼的看着这个小娃娃:“城里还有人会买草鞋吗?”
小女孩眼睛闪亮闪亮的:“这是给妈妈做的,我答应过妈妈,一定要在她回来之前做出来送给她!”
“可是,这里的草不够呀,其实,就算你没有如期完成,你的妈妈也不会怪你的。”
小女孩却义正言辞:“不行的!爸爸教过我,做人要诚实正直,要言而有信!明天我就去爬山,一定找到更多的草给妈妈做鞋!”
小女孩的话让长润、长清和绯鸟无不感动,或许,他们只是平凡的普通人,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丝毫不比受到贵族教育的人差。
真正的教养,与财富的多少无关,父母的修养更是能够决定孩子的教养,不敢说个个如此,却也**不离十。
小女孩又热心的将家里最后一点干净的水,用来招待三位哥哥姐姐,留给她自己的,则是不太干净的污水。
尊重是相互的,长清又怎么忍心:“姐姐不渴,你喝吧。”
小女孩给长清三人用的是家里最完好的茶杯,而留给自己的,只有半个破碗:“姐姐,待会赶路一定会口渴的,还是提前喝一点吧。”
最可贵的,便是这细微之处所见的教养,果然,一个人的修养,和学历,身份,职业,通通无关。
回到火之国已迎来三月下旬,根据晴尊师父教授的方法,长清将海灵胶、神树树浆和冬虫夏草完美的结合,终于配制出了能够拯救赤夏的解药,她和长润,以及爸爸妈妈一起监督赤夏把药喝下去,海灵胶独有的苦涩味离老远就闻得到,可赤夏眉头都没皱一下,淡定的像在喝果汁。
哥哥在跟爸爸妈妈谈话,长清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着妈妈给自己做的新羽毛裙发呆,换做往常,她早就欢天喜地套上身了,可她想起了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还有珈蓝城贫瘠的一切,便怎么都没心情了。
哥哥这时候唤她出去,依照决定,他们要把在珈蓝城的所见所闻,以自己的视角,传达给自己的父母。
同时,一个全新的决意在长润心底悄然的生根发芽,他看着绯鸟,想起念箴,决定也要像他们一样,去帮助那些苦难的人,他要去探险,走遍各地,他为穷人寻找宝藏,让他们的生活安定。
这边刚刚起了个头,那边,嫣夫人就领着儿子阳春急匆匆的赶到,她消沉了这么多年,总有点沉不住气的焦躁:“陛下!我们阳春也已经不小了,请您放他出去历练!”
阳春显得很焦虑,他从小就只在妈妈面前任性,许多人都说他是被惯出来的,事实上歌嫣也确实溺爱他,可即便如此,这次他也没能拦住母亲的冲动。
“阳春,你想出去吗?”
阳春从小就害怕父亲,被这么一问,脸上汗都出来了:“我,我想出去……”
“你想去哪里呢?”
“我,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不考虑好了再来告诉我呢?阳春,你已经长大了,该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了。”
歌嫣不服气的悄悄瞪了长润一眼,她怎会不知,这才是赤帝最得意的孩子,成熟,懂事,思想早熟随父亲,各种本事一学就会,无师也能自通,还记得几年前赤帝问他“是谁教你的”,这小鬼一派淡定模样,说是“自己”。
歌嫣知道长润优秀,可她就是不服,因为自己的儿子也不差啊!想到这,一股无名燥意吞噬了歌嫣的理智:“听说长润王子最近和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子走得很近,作为火之国的王子,姐姐是不是应该劝劝他,不要跟那种平凡人往来?免得丢了王室的脸。”
长润一向尊敬嫣夫人这个长辈,可今天她说的话,让他很不高兴,而作为晚辈,他是无法直接顶撞回去的。
光子接到这个“妹妹”的质问,淡然一笑说:“这个世界就是由多数平凡人组成的,如果因为与谁来往,就要面临丢脸的风险,那这样的险,不妨一冒。”
帝恒赞同光子的想法,他温柔的看着她:“是啊,总是面对千篇一律之人,也属实无趣呢。”
歌嫣看到他们恩爱的样子,更不高兴了,还要迈上前去说什么,被儿子挡在身后:“妈妈,别说了!我们回去吧!”
阳春有个表情习惯,一错愕或者一激动,就会高低眉,而这种特色表情长润学了很多次都做不来,打小,兄弟俩对暗号,也是用的这一招。
想到这里,长润没憋住“噗”的笑了出来,看着嫣夫人震怒的脸,他感激收敛:“抱歉,我是想说,父王,阳春这次画展举办的很成功,以后多出去走走也不错。”
“那么长润,你有什么好的提议吗?”
长润在思考,列举出一大堆主意来:“去哥伦城采矿,去大穹雪山攀岩,去……”
“长润。”
“是,妈妈。”
在光子的提醒下,长润不再开玩笑了:“父王,还是您给拿个主意吧。”
帝恒也正有此意:“那么,我就交给你们兄弟俩一个任务,你们要共同完成它。”
兄弟俩齐刷刷站好:“是!”
“你们,即刻启程去域外珈蓝城,调查出灾荒案的始末,并且设法擒回侵吞公款私逃的城主,做得到吗?”
在长润的鼓励下,阳春也信心倍增了:“我们做得到!”
“那好,你们两个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父王,我也要去。”
帝恒低头看了看最宝贝的女儿,陷入了思考。
“父王,求求您啦,我之前也是和哥哥一起行动的,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嘛!”
歌嫣语气酸酸的:“公主是女孩子,整天瞎跑什么呀。”
长清不反驳,只用大眼睛盯着爸爸,这充满渴望的小眼神又一次让战无不胜的帝恒败下阵来,当然,他是甘愿一败的:“好,但是长清要答应爸爸,时刻保护好自己。”
“长清会的!谢谢爸爸!我爱你!”
歌嫣看小公主蹦起来亲帝恒,还口口声声爸爸的叫,又开始嘀咕了:“堂堂公主,像什么样子。”
“爸爸,长润可以提一个小小的条件吗?”撒娇他不会,可该提的想法,他一字不落。
“说吧。”
“如果这次我成功了,父王就允许我,在术法界内,进行冒险试炼。”
“不是异世界,而是本空间吗?长润,你比从前稳重了。”
长清勾住哥哥的肩膀,跟父亲眉飞色舞的说:“哥哥也有长大的一天嘛!”
长润一戳她脑门:“鬼丫头!”
帝恒最终答应了长润的所提,因为他看见,儿子的眼神开始有叛逆的光在闪烁,这个孩子,不喜欢自己王子的身份,渴望和平民做朋友而不是被身边的人恭恭敬敬说假话讨好。有点散漫,但认真起来的气场却很像他这个父亲,红发深蓝眼这点随母亲,骨子里的坚毅更随母亲。
每次光子生气,这孩子都会嬉皮笑脸的哄母亲,逗她开心,但他端正的模样,怎么都跟滑头挨不上边,多半的时候,他还是悠哉自由的,只是不懒惰,喜欢玩。对待自己的兄弟温柔眷顾,尤其对待自己的妹妹,简直宠到没边。
帝恒之所以放心让长清一起去,也是因为放心长润的缘故,比起父亲教他的帝王学,长润打小更喜欢的是跟母亲学武技,加上越乐的指导,练就了一身好本领。
“父王。”
“还有什么事,长润。”
“儿子想,将那城主逮捕以后,由儿子亲自押解回来,并且,请父王准许,给予珈蓝城补偿。”
歌嫣一听,来劲了:“补偿什么?抓回贼人讨回钱款就是了,凭什么让陛下补偿?”
“用人不当,事发多日又没能及时察觉,父王敢说这没有您的责任吗?”
歌嫣大惊,很快又抓住了把柄一样急切:“长润王子!你怎么能跟你父王这么说话!”
帝恒听了,非但不恼,反而有些高兴:“长润,我记得,你对国府之事从不上心,为什么这次?……”
“儿子的原始决意不变,只是,亲自耳闻目睹以后,实在没有办法袖手旁观,或许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子,但我想,我要做您合格的儿子,人间疾苦,近在眼前,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让人们幸福,母亲,这也是您对我们几个的教诲不是吗?”
光子欣慰的泪光在眶里浅浅盈动:“长润,你是真的长大了。”
长清也站出来表态:“父亲和母亲从小就教我们要有正确的善恶道德观,我们几个一直不敢忘记。”
长润赞同的点头,阳春也用力颔首。
光子走过去,摸了摸三个娃娃的脑袋,满是宠溺:“你们能明确树立是非善恶的标准,我们真的很欣慰,对吗,嫣夫人?”
歌嫣语塞,不得不服,帝后对子女的教育还是很成功的,连她的阳春都跟着沾光。再一看火之国唯一的小公主,歌嫣更是不由得心惊。
之前很少注意,现在一看,果然不错,这孩子像极了她的母亲,精巧清丽的五官,白皙如雪的肤色,眼神坚定刚毅,从很小开始便成为她母亲的翻版了,忽然有一丝羡慕,歌嫣想,如果她也有个像自己的女儿,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