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权杖 第233章 第233章

赤帝八年五月下旬的一天，炎之王室最小的王子赤夏，忽然在进餐以后暴走，他当时只有一周岁多，是个稚嫩懵懂的孩童，对于这样的突发状况，帝恒和光子都始料未及。

一个小时之后，发狂过度体能消耗巨大的赤夏昏厥过去，经过皇城医师的反复检查，证明他在失踪的那段期间被人做了手脚，帝后二人同时想到的元凶，只有摩诃亮一人，摩诃亮也曾亲口对光子承认过，他确实用炼金术在赤夏身上做了实验。

“是狂化药，没错，一定是狂化药！帝恒，我要把赤夏送到碧姐那里去，如果确定是了，必须立马解除才行！”

帝恒握紧她的手，帮她稳住内心，尽量洗去焦躁和不安：“光子，你不要着急，既然妖化药都有破解之法，那么狂化药也一定可以。”

在这样的时刻里，也只有帝恒的安抚，会切实起到令她平复心境的作用了：“嗯。”

赤夏王子当初被家人出卖，就是公开的秘密，如今稚龄暴走，依旧成为不胫而走的内幕，一直带头反对帝后体制改革的栖昧朝雨难得先看一回笑话，偏偏天不随他愿，自己倒陷入了困顿的局面，郁彼小姐在父亲的支持下，单方面解除了婚姻关系，这让栖昧很没面子，虽然上三族阀头衔不保，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雨再怎么样也顶的上郁彼一百个。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的一记猛锤紧接着落到了他的脑袋上，就跟白辰家出卖赤夏的罪证满天飞一样出奇诡异，另一重鲜为人知的真相，也在近几日突然曝光，联络摩诃亮“收购”赤夏王子的，也有这位朝雨少爷。

先是被妻子单方面抛弃，让朝雨颜面无存，接着又被证实是参与了“赤夏王子贩卖案”的从犯，让朝雨难以撇清，栖昧一面对这后辈失望透顶，一面不得不采取釜底抽薪的极端计划，为了自保，为了朝雨有所保留，必须先把这个废物抛弃掉。

于是，这位上了年纪却依然稳坐高位、头脑清晰智慧超人的火国老臣，做出了他一生当中最追悔莫及的事，他明明已经慎重考虑过了，可事一犯下，还是莫名其妙走上了年轻帝后为他事先“铺就”的道路。

朝雨栖昧先是自行处死这位无法名留史册的后代，接着又一连诛杀了数名族内人士，他的举措不但没有起到威慑作用，反而还引发了内部动乱，人人都说，帝后都不看好他这个老头子了，改革在即，他还有心情为难自己的族人。

前狼后虎，局势大变，朝雨栖昧纵横国府数十年，这是头一次失策失大，要不是赤帝派出百人精英战队进来剿灭，护他一命，只怕，他就先要阵亡在朝雨的前线上了。

当他清醒过来，才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每一步，都在赤帝的算计当中，这个年轻的君王，不漏痕迹，不动神色，就把身边众人的心思揣摩通透，平时看上去冷淡少言，事实上心里明白着呢。

他看着族内渐渐凋零的人烟，愈发荒凉的场景，忽然间心酸不已，这次是他败了，败在自己操之过急，败在在赤帝的眼皮子底下，反栽跟头后连爬起的机会都没有，败在自己明明是最有利的反对者，却偏偏棋差一招，给了赤帝和明纯“使用他”的机会。

朝雨栖昧有多么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赤帝和明纯早就心知肚明了，可他们并不着急盖上锅盖，也不着急关火，他们想要看一看，这只老蚂蚁在油锅上，还能坚持多久。

花间竹影里，两杯清茶，一局围棋，就能包含两人全部的惬意：“栖昧这次急于求成，用力过猛，加上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实在有够力不从心，只是我没想到，他那么身经百战的一个人，也会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白墨的情报可靠吗？栖昧一直有自己的私人医生，所以我根本无法知道他真实的身体情况，你的人竟然能调查出来，着实非同一般。”

“白墨的情报搜集能力确实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也问过她要不要加盟帝师团的情报搜集队，可她说，她的行迹还是隐藏起来比较好，越少人注意她，她搜集起来就更方便容易。”

“确实如此，所以很多国家的情报搜集队，出动时都要戴好面具。”说到这，帝恒停下来，粲然一笑：“不小心跑题了，言归正传吧。”

光子跟着笑，和帝恒在一起久了，这种舒心惬意的神采，都是不知不觉流露出来的，就好像人在不受控制的做美梦时，也会甜甜的笑出声一样。

“光子，你说说看，朝雨栖昧最怕什么？”

“权倾国府，第一族阀，想不出他还有什么畏惧的。”

“可是，人都怕死啊，尤其是开始走向衰老的人，以及已经衰老到如此地步的人。”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现在回头看看，朝雨栖昧所做的一系列事，都是求得保全自己、顺带着保全朝雨之名而已，或许他年轻的时候追求过其他东西，不过到了这个岁数，可能只剩下人最原始的求生欲。”

“白墨有拿到他的体检报告吗？”

“在这里。”光子将文件夹打开，抽出里面的一本薄册子：“这是白墨偷入城郊医院，复制下来的栖昧诊断书，那所医院的院长和栖昧私交很好，估计也是他的人，会帮他保密。”

帝恒看了看诊断书，眉头尚未舒展：“这种病，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容易患上，配合治疗，好好调养的话，是可以痊愈的，光子……看来我们需要，让他患上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了。”

光子心内一颤：“这样不太好吧，我以为，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痊愈的，我们没必要再加剧他的病况吧。”

“我不知道病神此刻的下落，不然会事半功倍，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光子，为了成就这次改革，你，我，甚至于栖昧还有其他人，做出牺牲是理所应当的，况且眼前的这位老大人……我不认为，有对他慈悲的必要。”

在对她讲话时，就算商讨的是国家大事，帝恒也温和如旧，不过，他的温柔只是给她的，在论及栖昧这种“棋子”般的存在时，他的温润荡然无存，他恢复了以往最令光子恐惧的那个、充满了凌厉气势的无情帝王，他睥睨众生，栖昧之流在他眼里，宛如随时可丢弃的工具。

“帝恒，你是认为，朝雨少爷的背后，有他在指使吗？”

“我不会放过任何伤害过你，还有我孩子的人，只有你们，不可以。”

胸怀再广大的人，面对妻子儿女受到摧残伤害，也会变成有仇必报，帝恒从来不是圣父，可也不是气量狭小之辈，他会这样说，就表示他真的很记仇，记下了赤夏被伤害过的仇。

“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他患上不可治愈的病，就算有，我认为也不妥。”

“说说看。”

“就拿用毒来说，不可治愈的风险要比可以治愈巨大的多，栖昧现在，对我们来说很有价值，所以真要下毒，我就给他下一个可以治愈的，但，要往严重了说，只有让他觉得自己毫无退路，他才能为了活命，心甘情愿的受我们驱使。”

帝恒嘴角微动，眼里精光直射：“就依你说的办，尽快去处理这件事。”

这时候以国后之名要求朝雨栖昧前来赴宴，肯定会被提防，于是相夫光子想起了郁彼家那个已经离婚回娘家的小姐，这小姐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未经商量就自行脱离朝雨家的行为有多么触怒栖昧，另一边，她和她的父亲、家族还要受到帝后的庇护，因此不论明纯王后提出怎样的要求，她都只能硬着头皮上。

在守口如瓶的约束下，郁彼小姐以个人名义请来了栖昧，说是要商量她和前夫的事，栖昧很愤慨，但还是赴约了，当听这个女人提起那个已经被杀死的后代时，栖昧气的浑身发抖，口干舌燥下，将桌子上的一整壶水仰头喝下。

明纯王后全程躲在后面，当起了“阴暗的幕后黑手”，郁彼小姐的运气着实不错，不费吹灰之力，就让那老大人自动自觉的喝光了有问题的水，她虽然不知道国后搞什么名堂，但一番表演下来，还是慌得汗流浃背。

光子给了她奖赏和礼物，派人送她回家去，并提醒她，短时间内不要再出来，尤其不要出现在栖昧面前，那个老人一得到机会，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朝雨的背叛者”的，郁彼小姐明白这“背叛者”说的就是她自己，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质疑国后的命令。

光子回到皇城去等消息，果然不出几个钟头，朝雨大宅里传出了栖昧老臣重病爆发的新闻，根据白墨的描述，光子再度确认就是她那壶“有问题的水”引发的，计划很顺利，可她还是跟之前一样，不急着盖锅盖关火源，她还在等，等栖昧连着病和毒，是如何的求寻生路。

不管栖昧会不会想到她相夫光子的身上，亦或者很简单的认为是郁彼小姐所做，光子和帝恒，都料到了他下面会走的每一步，一个惜命如金的人，只能四处求医问药，别说继续伫立大殿之上，同帝后唱反调，就连走路，怕是都寸步难行了。

过了几天，等朝雨栖昧快要把自己的精力耗干、无精打采连床都几乎下不了时，国后代表国主准时出现，她带了丰厚的礼品来探望生病的老大人，对一切事情佯装不知。

“栖昧大人不必起身，好好躺着便是，我就坐在这同您说话。”

有了国后的恩准，栖昧才缓缓躺了回去，现在让他爬起来，真的很困难：“想不到，国后大人会是第一个来看望老夫的人啊……”

“听说栖昧大人最近四处求医，可有结果了？”

栖昧愁眉不展，连声叹气，随后才慢慢道：“国后大人造访是有什么吩咐吗？您不会单单，只是为了看望吧？”

相夫光子就知道，未必能瞒得过这老奸巨猾的老狐狸：“能告诉我，大人中了什么毒吗？”

“国后大人竟然看的出，老夫只是中毒？”

“老大人是否只是中毒，我不清楚，但凭借我多年的炼毒经验，这点症状还是能断定出来的。”

栖昧用力一叹：“我的医师告诉我，是一种叫‘索命流’的奇毒，是近两年才被研制出来的，而且……很有初代毒师千水云紫的遗风呢。”

“老大人话里有话，是在暗指我吗？没错，我是第二代毒师，师从千水云紫，可这不表示，她没有其他的弟子啊，只是我运气好，比较出名而已。”

栖昧哼哼一笑，意味不明。

相夫光子见他不再多言，就知道他心里戒备着，莞尔一笑说：“老大人这毒，只怕当今术法界无人可解，除了……初代毒师。”

“国后是在愚弄老夫吗？千水云紫已经死了，国后要是有法子，不妨给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废物，指条明路。”

“虽然这毒我没解过，不过，师从千水云紫的毒师们，确实都万变不离其宗，为了栖昧大人，我愿意一试。”

栖昧就知道她有备而来，明明叶家兄弟也可以，但这女人从中作梗，只怕没有结果，眼下，只能听听她什么意思了：“国后，是有什么吩咐吧？就像老夫刚刚说的那样？既然您要保我一命，那老夫自然投桃报李，您直说无妨。”

“栖昧大人的爽快令我十分感动，在那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国后请讲。”

“栖昧大人是想要一人独大的权力，还是想要性命呢？”

栖昧想了半天，他曾费尽力气寻找摩诃亮，但是无果，思来想去，终于放弃：“当然是性命，毕竟只有一条。”

“好，那我们做个交易，我救您的命，您帮我的忙。”

朝雨栖昧心中清楚，和自己单独接头、私下商谈，国后都一人前来，不过，一定是赤帝在背后指挥着，这年轻的国后当即就要求他，必须依照“名单”上罗列的人名，依次罢免这些国府官员，栖昧一直都是主管国府最高级别人事调度的，他来出面，名正言顺。

本想着罢免几个意思意思无可厚非，岂料，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跃入眼帘时，栖昧整个人都不好了，上面几百个，全都是他安插到国府各个部门、及各大地方的“自己人”，辄便，老大人惊恐万状的看向眼前这个尚未走开、却霸气蕴于眼底、漏于气势的年轻国后。

像，太像了，越来越有赤帝国主的英姿气度了，真的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明纯国后饮毕一杯朝雨府的好茶，悠悠然道：“你我心照不宣，这些人滚出去的事，就是你一人做的，此后，该依附谁，帮谁做事，老大人心中有数。”

才刚接受了国后的解毒救治，就算栖昧对她有一千一万个怀疑，也不得不领她这份救命之情，只是留下这条老命，他此后就要依附这对年轻的帝后了。为了生存，他曾认地阔国主为义父，又做了那么多年焰神国主的心腹，想不到到了活神国主时期，他居然有了渐颓之势，当今的赤帝，更是只留一个空名头给他，实则内部架空虚矣！

朝雨栖昧打落牙齿和血吞，没有选择了，他再也没有选择了，今后的道路，他除了跟着“帝光夫妇”走，帮助他们改革制度，取缔族阀，再无他法了！

而全天下看见的，不仅是帝光夫妇有改革心思，栖昧更是极力主张第一人，因为他的朝雨族阀不保，为了不被其他族阀取而代之，他当然会这么做！

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很多反对“族阀取缔”的族阀开始唾骂栖昧，说他叱咤一生，却到头沦为走狗，成了倒戈族阀的背叛者，晚节不保！

栖昧终日要忍受这些暗地里的谩骂，实在苦不堪言，他也觉得，为了活命，就快要晚节不保了，他一把年纪，真的要被这对帝后唬住吗？万一他们只是纸老虎，万一他们都只是假装英挺的软心肠，那他还有必要低头吗？

毕竟，目前看来，赤帝和明纯，还没做过一桩“屠戮”之事啊！

就在栖昧重新萌生出“反叛”的意图火苗时，一个小传闻溜到了他的耳朵里，按说这种小事每天都发生个千百件，不值一提，不值一理，可眼下栖昧境况特殊，就是没办法不留意。

一个叫玉山垢的十君子成员受伤治愈后出院了，虽然有传言说是摩诃亮用炼金术加速了她的康复，不过比起摩诃亮，栖昧现下更在意的是国后的举动——只因为玉山垢说了一句不该说的，就被明纯王后狠狠处罚了。

玉山垢平时嘴碎闲话多，没人和她计较，她这次说了一句“改革必须失败，协助改革的人必须死”，就被国后杀鸡儆猴，拉出去打了五百个耳光。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改革在前，不容反语，一句话能挨耳光，还是因为玉山垢没根没势，这要是换成有根基背景的族阀，发出狂妄之语，引发帝后的戒心，那么，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