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权杖 第191章 第191章

光子的灰暗世界里，照耀进来一缕朝气蓬勃的光辉，他的出现，点亮了她失去焦距的眼，她接住从涡流里跳出、扑向自己的儿子，刹那间，喜悦到泪流满面。

“长润……你来了。”

“妈妈！”

相夫光子本不想让儿子知道，可当她看见长润坐在长清床前，极力克制着泪意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温暖感，那是源自兄妹之间心有灵犀的亲情，是她这个上一辈的人，平时或许无法体会到的情感，还很稚嫩的儿子，就已经懂得关心妹妹，就如同还很幼小的女儿已经懂得在危难关头舍己为人一样，光子看着长润不停跟昏迷中的妹妹说话，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掉。

“长清，哥哥学本事就是为了保护你的，那么在哥哥回到你身边之前，你就不能受伤，好长清，快醒过来，哥哥陪你玩，教你本事，好不好？”

这次的事，相夫光子独自一人的时候反思了很久，她将首要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毕竟，终归是她没有保护好妹妹和女儿，敌人的初步计划虽然被及时粉碎，可第二步计划发生的始料未及，在她来不及思考幕后主使的时候，她就要在医院里度过惶惶不安的每分每秒。她到现在手心里都是汗津津的，母亲再狠，在她眼里，都不至于狠到如此的痛下杀手。

可相夫光子又知道，白辰霞之所以这样肆无忌惮，全都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女儿同时失去了光、火两国的靠山，她眼里，这个女儿一无所有、不足为惧了。

相夫光子把母亲的心摸得透透的，那是一颗已经黑了的肉块，不论是扭曲的怨恨，还是无边的贪欲，又或是狰狞的嫉妒，加上白辰一族众多的心术不正蠢刁之人，光子很后悔，曾经居然试图和他们搞好关系，居然试图宽容理解他们，或许瑞拉说的是对的，这些“亲人”，已经不配为人。

痛定思痛，相夫光子以为，这次跟赤夏事件性质相同，没有强大的助力和靠山，凭白辰一族、白辰霞，是做不出这么大事情来的，司法府已经介入调查，碧姐也非常关注此事，相夫光子想，她又一次走到了“尽头”，原本，她是打算安安生生在故国度过余生的，但那，只是原本的妄想。

晴尊九年十二月中旬，对所谓“亲情”感到无比绝望的相夫光子宣布了新的决定——不论国府做出怎样的裁决，她都不会再接受光之国府给予的任何权位，云裳院的经营管理权她也不要了，白辰霞一直惦记的、摆在云裳院院落中间的那颗昂贵巨型水晶苹果，也被她一拳砸到粉碎，她是当着白辰霞的面，把其心心念念的换钱宝贝摧毁到一干二净的。看着这妇人歇斯底里的烧红了眼，相夫光子尖锐的大笑出声。

“你的财路，没啦，我的亲王，也不做啦，我宁可不再接受国府的厚禄，也要让你变成负债累累的乞丐！”

白辰霞吼得壮如公牛，嗓子喷血：“你这个不懂感恩老幼不分的不孝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相夫光子内心无比辛酸，神色也绝望惨烈：“名誉？我早就没有这种东西了，我还会在乎么？你差点害死瑞拉和长清，你有名誉，瑞拉却失去了名誉，既然我们姐妹俩死不死都没有名誉，于我而言还有什么区别呢？”

看着散落一地的水晶碎块，白辰霞当场发疯，撒泼骂街，她最近没想到的事情可多了，第一个没想到的是江菱织造集团总部大楼的炸毁计划会被妨碍，第二个没想到的是光子长清瑞拉纯仪能从她的菜刀下面逃生，第三个没想到的是命悬一线的家伙还能抢救回来，不过最最让她想不到的是，她最大的摇钱树——活着能生财、死后留遗产的相夫光子，居然放弃了在光之国的所有资产！还把最后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当众毁掉！如果现在手头有刀，白辰霞一定再度挥舞过去！

白辰霞纠集过来的四邻们力量实在太弱，他们不敢砍人，只敢用嘲笑的声音在旁边看热闹，或是助助威打打气，骂一骂到此刻已经无关痛痒的话，什么“你不是纯王妃了”、“你不是上主和亲王了”，白辰霞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如果不是最后一丝理性制约，她已经先把这些邻居的头削下来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有人对她最心爱的舒窑下手了，她亲眼所见，相夫光子身边的白墨和暮晓一左一右提溜着舒窑的两条胳膊，把孩子连拉带拽的拖到了云裳院门前，众目睽睽之下先是踩碎了舒窑的手脚，然后掰开舒窑的嘴，掏出舌头，一刀切断。

以暴制暴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只是当时白辰霞没想到，这一幕，旁边围观的众生是看不见的，他们沉浸在事先设置好的幻术结界里，把这真实的感官一幕，留给了白辰霞自己。

白辰鹃夫妇从舒窑小时候开始，就把所有的钱投注到这个女儿的身上，宁可自己吃糠咽菜，也要把余下的钱全部存起，为女儿积累积蓄。白辰家其他的夫妇无不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和对待别人家的亲生骨肉有着天壤之别，可说到底，他们对自己的骨肉从不存在泯灭人性。

只有白辰霞相夫洋这对夫妻，不论贫穷还是富裕，都不曾给相夫光子任何投资，相夫光子完全就是天养活的感觉，瑞拉的父亲对女儿倒是细心呵护，可白辰霞从未尽过一个母亲的职责。

哪怕付出一厘也要当成付出万丈的白辰霞一直认为光子和瑞拉亏欠她这个当妈的亏欠大了，这种心态贯穿光子和瑞拉这二十几年的生命。

所以白辰霞从两个女儿出生开始，最常见的非脏话训斥就是：“你不孝顺，不懂感恩。”

今天，她和相夫洋富富有余，却依然只顾自己享受，对于女儿们的苦辣酸甜从不过问，他们大鱼大肉，吃香喝辣，而且越来越奢靡挥霍，一国币余钱不攒，只要有，就全部花掉。

瑞拉时而抱怨，可光子只当他们是过去太苦，今天想要弥补自己，便一直由着他们大手大脚，尽量满足他们的索求无度。可他们贪心不足，索要不够就打赤夏的主意，害的母子至今分别，且毫无愧悔之心，理直气壮。

这次，白辰霞害长清受伤，新仇旧恨加一起，相夫光子除了一个人悲痛大哭，就只能做出快刀斩乱麻的决断，人命都危及到了，下次他们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呢？

一个在意儿女的年轻母亲，此时此刻只是万分可怜的宣泄着伤痛，在舒窑被暮晓和白墨拖下去止血不久，现场的幻术结界解除了，光子的哭声让很多居心不良的围观者，都开始动了恻隐之心，除了三肥婆那几个，以及白辰一家。尤其白辰霞，对于光子的恸哭显示出极端的厌恶和嫌弃，对着大女儿的脸，指指点点骂骂咧咧，她记恨舒窑因此而受伤，疯狂诅咒长润就是下一个遭殃的，而且救不回来。

至此，相夫光子对于这帮亲人最后的一点点顾念之情，荡然无存了。她宣布从今往后不会再管父母的任何事情，不会再给他们一国币。她，要和他们、和白辰家断绝往来。

白辰霞爆骂，说她忘恩负义伤天害理，说她狼心狗肺不懂感恩。

光子笑了笑：“我没有要你们付出让我儿子失踪女儿濒死的代价，就已经算感恩图报天经地义，慈悲为怀感恩戴德了！”

白辰霞牙齿咬断：“你这个哪都能找出来毛病的骚**，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还这么多逼事儿，想拒绝给钱，和我抢财产？别不识抬举！”

“我在光之国的财产已经没啦，你要继承的话，可以借点三赔舒窑冥币的光！”

“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她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对待她？！”

“她怎么得罪我了？她明明知道你是来杀人的，可她没有阻止，她还来帮忙！在司法府审判你们之前，我就先给你们做了！”

白辰霞不断的诅咒着，语无伦次也要坚信且辱骂着：“你和你的儿女会折寿遭报应的！”

或许这诅咒连白辰霞自己都不信，也或许那一个冥冥的瞬间，白辰霞看到了光子一家百年之后依旧健在的康乐场景，她极度的崩溃，脑里眼前同时混杂着白辰一家举家灭门的惨景。

没有人知道三赔舒窑是谁伤的，白辰霞一个人的指控构不成实际证据，人们只知道，那个年轻的帮凶遭了天谴，舌头断了，也有人传言，说是她在欢场卖笑的时候，被男客人一口咬断的。

白辰霞昏死不久也被拖了下去，人群还没来得及疏散，相夫光子的身体就已经寒冷到发抖，她不知道为什么，从骨子里往外蹭蹭冒寒气，一直蔓延到她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女儿和妹妹还躺在医院里没有醒来，她的丈夫和儿子也不在跟前，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什么是内忧外患，她这几天，算是体会的淋漓尽致了。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昏倒在日暮的冷风中时，炎之帝恒出现了，他一身戎装，威风赫赫，面容清俊，气质干净，他走向她，在众人紧紧的注目下，在相夫光子最需要他的时候。

“纯王妃，本国主来接你了。”

火之国的赤帝驾临了，第一句话居然是宣布“不许任何人欺负他的王妃、他公主和王子的母亲”，一句简短的称呼，就让所有的“谣言”不攻自破，人群爆发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嘈杂程度充分说明了，炎之帝恒的这句宣告有多么的惊世骇俗。

他逆着光，在她的视野里，巍峨雄壮宛如高山，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泪水已经在面庞上纵横，他的手也已伸到了面前：“来，把手给我，我带你走。”

光子起身，一下子飞扑进他的怀中，紧紧的拥着，就像在抱她远离了多年的伴侣，梦里都不敢梦见的爱人，她不急着走，她只想把这一刻，停留住。

帝恒回抱住她，许久没有嗅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气了，那么淡雅，那么舒服，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熟练，不会太重，怕弄疼她，也不会太轻，担心她又会逃走。他温热的唇贴靠在她的耳畔，用着令人心折的动听声线，温柔低诉：“对不起，我来晚了。”

白辰一族好不容易被火之国越来越没存在感的老国主特赦，就被越来越大权独揽的年轻国主送到火之国的牢里了，理由是致使赤夏王子失踪，长清公主受伤，纯王妃险些遇刺。而光之国这边，有了晴尊的批准，司法部门也只好放行，玉灵碧这么做的用意，光子最是清楚，因为只有这样，恶人，才会真正得到应有的惩罚。

同时，炎之帝恒的异国之旅，也无言宣告了相夫光子的“无罪”，当国督院不得不声称、要归还相夫光子的亲王职权时，相夫光子依旧是拒绝的，不管白辰一族的下场是什么，她都已经厌倦了不只有天地盟的这个国府，她热爱她的母国，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非要留在高位上，她热爱她的凝光城家人，也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非要留在凝光城陪伴大家。

就好比她当年远嫁火之国，可她的心，她的魂，她的意志，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她这头是意志坚决了，可她的天地盟伙伴们这时候“群起抗议”了，他们说，光子遭受了这么巨大的磨难，难道作为朋友的他们就要置之不理吗？亲王和上主，部门和内务，这些或许可以商量，但要这么急急忙忙的离开凝光城，他们才不答应呢。

于是，光子只好以“上主的客人”之新身份，重新回到凝光城，不论过去多久，不论她走到多远，这里的人们，都永远为她保留着一个家，一个叫“弃忧宫”的地方。

长清和瑞拉已经被转进凝光城医疗院就近治疗了，纯仪也被安置到笑霜那里，一起接受良好的教育和照顾，忙完了这一通，光子才有闲暇在自己寝殿的椅子上叹息。

“你怎么会来？”

帝恒坐在她的身边，两人的手一直紧紧相握：“这段时间，我也是一言难尽，不过回来之后，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你，还有长润长清。”

提到儿女，光子又隐隐泪目了：“对不起，长清她……”

“刚才，晴尊大人已经都告诉我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帝恒的眼里也有伤痛，有担心，可更多的，是必须给予妻子的安慰：“况且，你不是已经用‘重生之血’救了她吗？”

“可是，我的血有毒，我当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只想让长清活下来。”

“我明白的，长清，也会明白的。”

“等会儿，我们就到医疗院去，我不在的时候，一直是长润陪着妹妹，总觉得，他好像长大了的样子，虽然看上去还是个小家伙。”

见她聊起儿子时，才会露出一丝欣慰的笑痕，帝恒的心安稳了一些：“都是我不好，我不在你们身边，让你们在为难的时候，都没有依靠。”

“别这么说，要怪的话，也是我的责任，是我一意孤行要离开你的，还牵连了无辜的孩子，我……”

“都别说了，你的选择一定有你的道理，我一直相信这一点。”

光子感动到泪水盈眶：“帝恒……”

帝恒温煦一笑：“同时，我也坚信我们会有破镜重圆的一天。”

光子止住泪意，她可不想在这千头万绪的时候，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感性和感伤：“对了，有个事想问问你，曝光内幕那件事，是你做的吗？”

“你是说，公开光碟的那一次？”

“我知道是你找到的证据，谢谢。”

“你怎么猜到的。”

“有第一份录像，还有第二份录像，说明一定不止这两段，而这些录像之中，有些虹端国主在，有些不在，你不会提供他在的给媒体，而不在的，又不一定能达到参与者个个在场，最后，能选出这一个来，已经是万幸了。”

“嗯，我算好了每一步，而最关键的在于，只要这个内幕曝光，那些利用‘亲情绑架’来对付你的人，就会失去最好的筹码。”

光子把手抽回来，露出一丝丝傲娇的神色：“老实交代，你这么想多久了？”

“诶？”

“你想这么做有多久了，不会是从赤夏失踪开始就？”

“那个时候虽然也产生过这样的念头，不过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我是不会轻举妄动的，而有一天当我把握十足了，我就会立刻展开行动。”

“一有把握就立刻做了？”

“嗯。”

“你果然是个行动派。”

相夫光子彻底服了，要论以暴制暴的最高境界，可不就是他炎之帝恒无限接近了吗？并且这一刻她也终于相信了，他，便是她的曙光，在她最需要被保护和力挺的时候，在她难能露出真实的脆弱和软肋的时候。

又一个万里无云的朝霞之晨，金粉色的柔光在天地间徜徉，连绵不绝的明辉携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温暖，把它的精神面貌传达给每一个在这一日，初睁双眼的梦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