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人远在他方,可对于火之国的年历,光子却是一刻不曾遗忘,她也试图过把一些有关火之国的东西从脑海里挖掉,可屡试屡败让她发现,有些烙印在记忆里的东西,是根除不掉的,鲜血淋漓的狠挖也不行。
依照火国历,现在是赤帝七年七月,火之国居然又一度派出访团到雷之国皇城访问,本属平常,可相夫光子闻讯还是有点心惊肉跳,她让千灯去打听了一下,才听说赤帝并未亲自到访。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仿佛淡淡的惆怅和略略的安心掺杂到了一处,让她很不是滋味,听说,这次火国出访团的团长是重露族阀的首领重露五门,这个人才高八斗,光是听帝恒称许,就不止一次了。
异域出访团到访,本地皇城必然会举办一场盛宴,用以接待和亲示友好,会谈和宴会的举办地点仍旧在繁华瑰丽的地下宫殿,光子作为编外人员,照例囊括在邀请行列之中,她瞧长润生龙活虎、一点后遗症都没落下,也就放心的把他跟长清带来了,芸欢夫人一见就喜爱无比,打发光子这个“大孩子”去其他地方玩,她要负责两个小宝贝的全程监护。
某种意义上说,算是给她这个“专职母亲”放了一天逍遥假,四处都不见冰绡的踪影,光子只好提着长到曳地的裙摆,端着红酒杯在舞场周围漫步,终于,她孤单的身影引起了一位年轻男士的注意,那男人梳着顺滑黝黑的短发,俊眉修目,面白如瓷,随意一笑就能引人沦陷在他的目光里。
光子起初以为,这主动过来搭讪的,必是火之国出访团成员之一,听了他的自我介绍才晓得,这男人叫月集沌,是大王子水无痕尽的挚友兼护卫,那位大王子一向神秘,行踪不定,连他的护卫也一样鲜为人知,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只不过,交谈当中,月集沌提到了光国女王玉灵碧和雷国尽王子之间的一段秘闻,才刚刚引发话题,光子就机敏的打断了他:“月集先生,你我才刚刚认识,你就把这么隐秘的事情说给我这个编外人员听,不太合适吧?”
“是我疏忽了,我以为,纯夫人和温其公主交好,公主知道的事情,你也早就知道了呢。”
“你刚刚说,是最近才敲定的事情,那怎么会连温其公主也知道了呢?”
看上去不知道生气发火跟脾气为何物的月集沌,于是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刚刚我跟国主提到这件事,温其公主就在旁边,不过纯夫人真的很了不起,非礼勿听,难怪城里的人都夸赞您知进退守礼数呢。”
光子没成想,自己的吹毛求疵换来了对方一番夸赞,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只是一个外来人员,自然要有分寸,月集先生,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
涉及敏感话题要立刻中断并试图脱身,光子在当少主初年的那会儿,不晓得为何行事需要如此仓促,后来才明白过来,有些话题,还是不参与、不耳闻的妙,虽然碧姐的事也算和她这个光国之人息息相关,可对方的路数还不清楚,贸然倾听,必招祸事,小心驶得万年船,况且这里是雷之国。
从舞场的一头辗转到另一头,想不到迎面碰上个经久未见的熟人,光子眼底的黯淡一扫而空,想不到,火之国的到访迎接宴,会从中看到黛之国君王的身影。
“浮澜?你居然也在这?”她惊喜的样子,惆怅的样子,都动人无比,眼里晶晶发亮,像揉碎了万千星光。
“是我,纯夫人。”浮澜很聪明,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下,她的身份只是明石纯,他穿着贴身的男士礼服,本就比其他男性纤瘦的身材,凸显的更加清楚了:“许久未见,看来你在这里生活的不错。”
“上次见面还是在冰之国,这次是雷之国,我真的很期待,我们下次还会在哪里碰面。”光子举杯和他手中的香槟碰了碰,嫣然含笑。
“如果我有这个荣幸的话,希望是在黛之国。”
“哦?为什么这么说?”
“黛之国现在百废俱兴,可民众都忘不了,他们有今天,都是托您的福。我是真心企盼着,纯夫人,可以到我们岛上去定居。”
定居,这个词引发了光子不小的感慨,冰绡这些天不断将秘密消息带入无恨皇城,虽然一点风声也没走漏,可光子依旧免不了心惊,想不到时至今日,仍旧有很多国家、地方和组织势力,通过冰绡的友人给冰绡寄信,希望“温其公主和纯夫人”可以到他们那里去永居。姑且不论究竟有多少人看穿了雷之国宣布的“谎言”,单就这份雪中送炭的善意,就让光子莫名的感动。
光子带着对这些援手的感激,委婉的谢绝了浮澜的邀请,她已经有言在先,答应冰绡和风见国主留下帮忙了,那么不到走投无路,她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浮澜的微笑像春日里徐徐拂来的清风,有着沁人心脾的力量,他对光子的回绝意料之中,接下来引发的话题,是关于黛之国建设期间的,风趣的谈吐幽默的措辞,一度引得光子花枝乱颤,两人的交谈十分轻松愉快,算是这纷繁热闹的宴舞场里,别具一格的风景线了。
浮澜还邀请她共舞一支,两人翩跹的步子自如流畅的在灯火场地中穿梭来去,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这样晚了,等回过神来,光子才可以肯定,方才她隐隐察觉的诡异,并不是空穴来风。始终,都有一道视线紧密的跟随自己,可每次她回头查看,肯定会无形无迹的扑个空,最开始,她还当自己是疑神疑鬼,并没有太在意。
冰绡叫她跟自己去泡温泉醒酒,光子才把这份诧然丢开,两人泡在温热舒适的药泉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冰绡的所言,让光子意识到月集沌那个没能引发成功的话题,是确有其事的,天地盟的大姐玉灵碧,确实要跟雷之国的大王子尽走到一起了。
两个人的结合仪式不会大操大办,在熟人已知的情况下秘密办个婚礼就很不容易了,毕竟要考虑双方的身份问题,谈个恋爱还好,结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尽管两人从“久别重逢”开始,爱情之旅就扬帆起航,尽管两个人谈恋爱就是奔着白头偕老去的。
就在光子为了碧姐找到一个好男人、可以一辈子幸福下去,而开心到想哭时,她所不知道的另一头,那个人,那个男人,正在艰难的度过只有他自己的夜晚。
炎之帝恒从来不知道吃醋是什么样的感觉,一开始对于这个词的概念理解,都是从书上看到的,他也一度认为自己一辈子不可能尝试到。可现在,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当下的这种情绪,叫做愤怒,而来源,就是他脑海里不断重映的一幕幕景象,画面里,全是光子对那个男人微笑的样子。
某个瞬间,他居然觉得自己萌生了卑鄙的念头,如果当初不放过陌上浮澜就好了,世人所不知的,是他炎之帝恒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这样的茶不思饭不想了,世人只看到纯王妃和赤帝国君轻描淡写的暂时分别,看不到自从她离开,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就没有一刻是安生的。
原来,他真的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的日子,那会让他感到温暖和心安。想她的时候,他就一个人下棋,用着她制作的那副棋盘棋子,他现在还没有想到,往后一个人对弈时所用的象棋,都是光子送他的那一副,那叫他爱不释手。
虽然他一辈子也不太可能对人坦言,可他却没法对自己撒谎,那就是……只有相夫光子,只有她能让他放下戒备,打从心底的释放自己。
可是这个女人,毫不犹豫说走就走,帝恒真是搞不明白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到底是认真还是在敷衍,他很生气,他想告诉她他的温柔也是有限度的,有好多次,他都想凭借神之力量,使用涡流突破站在她的面前,可一想到会进一步激怒她,令她逃得更远,他就放弃了。
他有无数个解决难题的方法,每次都游刃有余,可面对这个女人时,就总也派不上用场,再高的自尊心,对这个女人也做不到不想不管,不问不顾。
炎之帝恒对相夫光子的感情,居然意外的更深一些,不然,他不会每次都成为挽留的那一个,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时常拿着光子给他的“结发”,一个人静静地出神。
当海罗莎说“陛下对纯王妃只是动心,而纯王妃自己把它认定成成熟的爱情”时,从不随意发火的帝恒,丢了个阴冷至极的眼刀过去,并示意新国后“滚出去”,海罗莎带着很受伤的凄婉神情慢吞吞的退下了,全程,都没有令帝恒动摇半分。
帝恒不接受别人对光子情感的贬低,也不会接受对他自身情感的低估,在这件事情上,有发言权的一向只有他们彼此,他认定了,光子和旁人不同,她是带着发自内心的平等,陪伴在他身边的,当这天平出现了倾斜,她就义无反顾的逃掉了,连挽回的机会都不给他。
帝恒必须承认,他总是在用闲暇的时间想念她,并非刻意,而是自然而然就陷进思索中了,想起她吃饭的时候,即便胃口不佳,也是笑盈盈的满脸开心:“我是不大注意这些的,在凝光城,都是静然和小婉从旁督促,现在又有一个你,看来呀,我这辈子都不用担心营养不良了。”
刚刚看到她在舞会上,神采飞扬的明媚样子,薄薄的妆容,仍遮掩不住她见瘦的身体跟如雪的气色,想想都心疼,于是帝恒决定,等天亮以后,他要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个晚上的内心活动,比他这二十几年加一块的都多,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叱咤风云、屹立巅峰的自己,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打算让她知道,他没有食言,他不会放手。
相夫光子预料到他会来的,只是想不到,是以如今这样的方式,两个人相见了,帝恒是效法当初光之国出访团的做法,被编入出访团队伍的,不但如愿见到了外祖母,也顺理成章见到了她。
光子当时还不清楚,这是芸欢夫人授意帝恒、鼓励帝恒来做的。帝恒起初是不愿意的,认为一国之君这样纡尊降贵不合体统,芸欢夫人就问他:“你是要体统还是要光子?”
这一句话,让炎之帝恒再也不后悔自己的抉择了,义无反顾。
两个人站在铃兰花圃的两边,就这么在晨曦的微光下无声对望着,还是老样子,沉默难以打破时,都是帝恒迁就她,先开口的:“你写的改革方案,我有好好的看完。”
没有狂风骤浪,只有和风细雨,没有强硬,依旧温存,光子不愿去想,这恍如隔世的强烈感觉,是从何而来,也只能回以平静:“你来了。”
“我来告诉你一个确切的答案,为什么我会维护海罗莎。”
光子微微一怔,这是他来的目的吗?
“换个地方说话吧。”
铃兰花圃这里人来人往,过于显眼,光子只能把他带到长秋殿最隐蔽的苹果树角落,那儿有一方石桌,两张石凳,还有一副石制棋具。
刚好有帝恒最喜欢的红茶,光子就随手煮来了,她的容颜就跟她如今的气质一样清淡冷静,只是红发的辉映下,无论如何都不同寻常。
他说,海罗莎可以从根本处,绝对性的解除冰封,并且有着复活端惠王后的力量,这份力量可以很好的辅助万花筒造物装置,这份价值于帝恒来说,甚至超过火海两国的军事化合作。
光子必须承认,这个理由足够强大,也足够震撼,甚至是她一早就料想过的,她也坦言,海罗莎只是令她决心离开的理由之一,并非全部。
“我没有爱上她,也没有碰过她,这些也都是事实。”
他看着她的双眼说道,依然在强调这一点。
“我知道了。”
她回应他的目光,给予肯定答案。
“光子。”
“你不会以为,你告诉我这些,我就会回火之国去吧?”
“原本是的,可经过考虑我认为,你我都不必急于一时了。”
“你志在必得,所以不在意时间。”
“我会连本带息讨回来的,等你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如果,你终究等不到呢?”
“不会的。”
“你的自信,有时候很令人讨厌,知道吗?”
“知道。”
真是拿她没办法,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帝恒,面对相夫光子,竟然只能一再的迁就。而她,又是那种理解了他,懂得了他,也依然我行我素,会做出违逆之举的人。让他火大,却又无可奈何。
“光子,这次看在外祖母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你擅自决断这件事,但不会有下次。”他轻描淡写的说着,语声平和,气场却一如往昔的霸道:“话说回来,那个顺发的男人是谁?”
光子看着他,竟不做声。
“回答。”
“他是水无痕的家臣。”
似乎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帝恒的表情弧度缓和了些,继而,给出他此行最想担保的一句话:“迟早有一天,我会和父王正面较量,我真的希望那个时候,有你在我身边。”
“这是什么意思?”光子不懂,是真的不懂,莫不是帝恒这个大孝子,要忤逆虹端吗?
“雏鸟终有长大振翅的一天,羽翼丰满到风雨无摧的程度,而老去的禽鸟,会一天比一天衰弱,若能和睦共处,万幸之至,倘若不能,就只好舍其一,取其一了。”
他讲这番话时的目光神态都是冰冷的,那是她所见过的,最阴暗的一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