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不论是谁来到我的病房,都会缓解我的无措心慌,即使来到我病房的是艾登部长本人。
但显然,在一个生前拥有好名声的鬼和一个死前没什么好名声(知情人眼中)的人,两个选择中,还是前者对我的心脏更好一些。
毕竟鬼并不能对我做些什么,除了大喊大叫喧哗自己的冤屈以外。
而对这一点,我早已免疫。
但南星并不这样。
因为在思考事情时,我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病房门口,所以南星飘进来的瞬间我便看见了他。
也许是很久没有同“人”有过实质上的眼神交流,最初与南星对上视线时,他左右横飘了两下,而我的视线也随之移动,这一场景,令他欣喜若狂。
这可不是我的大胆猜测,这根本不需要浪费任何一点脑细胞,只要我还不聋,我就一定会知道他当下有多开心。
假如南星不是鬼,那么他的尖叫声一定会吵醒整个栖山医院的美梦。
也会中断所有噩梦。
可惜他是鬼,所以他的尖叫声只是差一点吵破了我的耳膜,让我成为一名半路聋人,永久地戴上两只足以掏空我家底的义耳。
“你能看见我吗?!”南星惊呼道,他可能是看见我闭上眼睛一副被吵到的样子,于是瞬间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再睁开眼睛,见到的就是南星用右手捂住自己嘴巴的样子。
这有名气的鬼和没名气的鬼真是没什么两样,忽然间发现一个能看到自己的、活生生的人类时,都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蠢样子。
“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南星很轻缓地问。
我定定地看着他,五分钟又或是五秒钟以后,我扭头看向另一边的窗户,默默拉开了窗帘。
他如果是吸血鬼就好了。
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抱歉……”南星说,“打扰你休息了。”
“哎!”我转回头时,恰好看见他已经退出房间一半的身子,于是急忙喊住他,“你别走啊!”
“啊?”南星又飘进来,问我,“怎么了?”
“我应该……没什么大事吧?”我说。
“你叫时观,对吧?”南星说,“你被送进抢救室时我就在旁边。”
他说这个也许是想向我证明,他对我情况了如指掌,但因为我被送进抢救室时见到了他的身影,所以我不需要他向我证明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看见你了。”
“两次。”他说。
我不理解:“什么两次?”
“你被送进抢救室,两次。”南星说,“第一次,你半身是血,左臂粉碎性骨折,哪怕是使用最精密的机器,想要完全拼好也要费上不少功夫;五脏六腑瞎跑了个遍,救回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怪不得我会做一个那么可怕的噩梦,还会在醒过来时被疼痛折磨,粉碎性……
“是艾登要救我吗?”我问,“像我这样,根本联系不上父母和朋友的人,应该不会有躺在这种高端病房的机会。”
“是。大家知道你是救了艾登的人,至少……”南星迟疑片刻后才说,“在艾登表明态度以前,你不能死。”
我冷笑一声,几乎将南星视作仇人一般质问:“在那之前,我也不能太舒坦的活着,对吗?”
那群混蛋到底知不知道全身骨折并加内脏移位的感受?!我宁愿我死了,也不愿意体会一番清醒的剧痛!
这鬼医院到底有没有医生?!
一个深刻又浅薄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我,我甚至没能问出口,我的病房门便违背了我的大脑,自顾自地打开了。
“艾登部长。”我立刻换上一副重伤后的勉强笑颜,很是虚弱地说道,“看到您没事,我就放心了。”
其实一点也不,如果我当初不那么敬爱领导,此刻躺在这里的人会不会还多了一个艾登?
“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艾登说着,拄着拐杖走到我床前,我这才知道,他到底还是被撞到了腿。
我看见他贴在我舱壁上的手,尽管他已经耗费心神地保养,依旧能看出隐藏其中的厚厚的老茧。
他的目光并不停留在我的脸上,而是要更偏下一点。我被他的一句话震住,只是维持着一个僵硬的笑颜,等待他的下文。
艾登的手轻轻抚摸两下胶囊舱壁,他叹了口气,对我说:“从今往后,只要你的胳膊坏了,都可以来找我换,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都可以……来找我,换?!
直至此时,我才发现我的左臂非常不对劲。说来也是,一条粉碎性骨折的胳膊,怎么可能在短短三天内恢复如初?
我的胳膊,已经不是血肉了。怪不得,我那时会摸到一片冷硬。
我拧着脑袋去看我那条仿生义肢——它和寻常人类的胳膊看不出有什么较大的差别,并且与我原本的肤色无异,我试着动了动,虽然比起原生胳膊还是有一点点不适应,但我想,这种不适应很快就会被消解。
“部长……”
我不知道在艾登眼里,此时的我是个什么形象,但这一刻,我是真情实感地感谢他,至少我拥有了下半辈子的仿生义肢,不用自己掏钱的那种。
“钱的事都是小事,胳膊出了问题,一定记得告诉我。”艾登摆摆手,转而关心起了我的工作,“你以前没做过专职司机吧?”
“是。”我应道,“我以前在巡安队,这不是前些日子我搭档殉职了吗?工作调动,我就给您当了半年的司机。就半年,还出这么个事……”
我讪笑两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人家自己的司机开了十几年也不见有什么事,我可倒好,不过半年就给自己撞医院来了,还撞没了一条胳膊。
真是惭愧。
艾登对我摇摇头,一副“你不必将这种事放在心上”的样子:“想要完全避开意外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你可别因为一个意外就怀疑自己的能力啊。”
我依旧讪笑着,敏锐地发觉事情似乎开始向着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情况进行。
“我看你留在我这也是屈才。”艾登微微笑着,明明搭配上他那张其貌很扬的脸给人一种温和,可我就是觉得毛骨悚然,甚至不动声色地长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个拿过个人三等奖的英雄,不应该就留在我这当个专职司机,实在是说不过去。”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竭力扮出一副无知。
“搭档什么的,不是什么难事。”艾登笑着说,“人事变动我还是能说上一两句话的。”
“您的意思是……”
“做我的人吧。”艾登根本没有听我说话,并且十分有信心我会答应他,“我不会亏待你的,你考虑清楚给我答复。”
他确实应该有信心。
既然他选中我成为他的人,我是根本没有什么拒绝余地的。
不单是为了我的胳膊,还为了我这条命。
可他那副隐匿于表面之下的嚣张,让我非常不爽。归根结底,他不过是拥有过一个好爸爸而已,所以晋升之路坦荡无比,需要他有多大的实力?
简直可笑。
更可笑的是,我不敢将这样的心理活动表露出哪怕一星半点,只能在他走后,面对同样有一个好爸爸的南星发牢骚。
尽管我清楚,南星和艾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从艾登走进病房之始,他便一直安安静静地飘在一边,艾登离开以后,也只是呆愣在原地。
“老王八蛋还不如不救我呢。”我说,“有个好爹就是幸福啊,条条大路通罗马,还能想带谁升天就带谁。”
南星回神看我,一点也没有被我的话影响到,只是很不解地问我:“你那么不喜欢他,为什么不拒绝他?”
瞧啊,含着金银长大的小少爷,怎么会理解身不由己呢?
“相比起拒绝、接受,我更在意的是,”我躺在床上斜眼看他,“我当初为什么要救他?”
我为什么要救下一个,我心知肚明的畜生?乃至于,给自己找了如此大一个麻烦。
“因为你是个好人。”南星说,“所以你快跑吧,千万别去做他的人,他们那些混蛋,吃人都不吐骨头。”
少爷说得倒是轻松,可我能跑去哪?
私自离开栖山医院以后,我就是一位失去胳膊的残疾人,我不会再有一份警察的工作,甚至不会再有任何一份正常人的工作,以艾登的性格,会不会对我赶尽杀绝?
我不知道艾登会做到什么地步。
如果我什么也不要,只是拒绝他,他会不会用一些其他的,连我自己都不曾注意的一些我很看重的东西以作威胁?
如果我不拒绝,真的成为他在巡安队安插的眼线……黑水只会越陷越深,牵扯的利益链只会越滚越多,我知道,我会永远失去讲真话的权利,我甚至会无法自拔,铜臭味一贯最能嗅到同类,我会与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同流合污,会亲手导致更多的我,成为我。
艾登有一句话没说错,我确实需要考虑清楚再给他答复。
可此时此刻,我的脑子一团麻,不可能考虑得清楚。
我思考了很久,足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然后我忽然转过头,去看始终飘在我病房中的南星,我问:“话说,你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一直留在栖山医院?”
“啊,这个啊……”南星看上去给我一种很莫名的感觉,就是……很莫名其妙——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挠了挠下巴,告诉我:“我不小心把人家的耳朵治聋了,原本我是打算出钱赔他一个义耳的,可还没赔呢,他就先一步把我捅死了。”
听完这些话的我,表情一定很精彩。
官方报道出的南星死因可不是这么回事——光明日报搜寻了一切赞美的词汇,着重表现了南星之敬业,其用词一定是冲着写哭全世界人民去的。
可全世界人民并不全是傻子,少爷因热爱工作导致猝死,这种理由还是太离谱了。
我瞥了一眼他。
但若是放在南星身上,居然真的有那么一丝丝的可信度。
当然,只有一丝丝。
我实在没想到,他真正的死因居然比报道出来的敷衍理由还要敷衍。
敷衍到,我甚至怀疑这是南星在骗我。
“你身边那群跟着的保镖都是吃干饭的吗?”我问,“你爹又得罪什么人了?歪心思竟然动到你身上了。”
“不知道,我来栖山时间不长,根本不认识路。”南星很无奈地耸了耸肩,“之前本想着回家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我差点连医院也回不来。”
“我不想变成孤魂野鬼。”南星说。
我诡异地在这句话中咂摸出一点委屈的意味,搭配上他那张可怜兮兮的小白脸,我的心似乎跳空了一拍。
但也仅仅只是一拍。
我不会蠢到只是因为这一拍空了的心跳,就脑子一热地决定一些事情,更何况,我现在连自身也难保。
思来想去 ,我根本只有一条路可走。
可我不想失去自由,不想面目全非。我对那么多孤魂怨鬼的伸冤视若无睹,就是因为不想牵扯进大人物的勾心斗角。
我只是想活,所以当时爆炸发生的时候,我犹豫了一秒,然后被柯因扑在了身下。
于是我活着,他成鬼。
我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我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柯因的庇护,半点不挣扎,眼看着他死在我怀里。
事到如今,我该怎么对得起他给我的这条命?
我甚至开始怀疑,也许那场意外的爆炸幕后黑手就是艾登之流,在那次意外中死的是谁其实不重要,只要死的是一个人就好。
一个人,也就是一个巡逻组,失掉一个,并不影响巡安队的日常工作,而短暂多出来的那一个人,艾登有足够多的理由借走去做他的司机。
这段时间里,足够艾登查清楚这个人的背景,查清楚这个人的一切。他会记住我习惯的行驶路线,安排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激追车再简单不过。
也许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死,我也是。
于是我更加后悔,当初为什么选择自己抗下重击。
总而言之,这趟黑水,我不得不下。
“我可以跟着你吗?”南星突然出声。
我愣了两秒,然后忽然发现,我能看到一个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家伙。
“你想做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南星摇了摇头,“但我觉得,既然你能看见我,也能同我交流,既然你面临这样一个坏事,我也许能帮上你什么。”
我哑然。
我无法想象,南星居然会是这样的性格。我毫不怀疑,如果在他死之前我就认识他,我一定不会怀疑光明日报的鬼说辞。
“你不想回家吗?”我问,“也许你的死,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你父亲的死。”
南星眨巴两下眼睛,问我:“可是我爸爸看不见我吧?我在医院待了很久,这么多人里只有你能看见我,他可能根本不会相信你的话。”
这是已经认定我会帮忙了吗?
原来少爷都是这样自信的啊!
我不禁感慨。
“听起来,你父亲也没有很爱你。”我说。
然后南星仿佛倏然想起什么似的,瞬间蹦到我脸上,问我:“你能帮我画一份从栖山到黄金城的地图吗?”
“啊?”我不能理解。
不是因为我不想帮他画一份地图,而是因为,我现在这个连呼吸都还要依靠胶囊仓的状态,他到底是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他画一份地图啊?!
而且,他现在不是更应该找来我的手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