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权 第15章 对峙

袁氏领着众人齐齐下拜。

魏公公略过义安侯府其他女眷，停在章益面前。声音从上方传来，“章娘子，皇上听了公主的举荐，命你即刻入国子监。”

“大周从无女子能担任六学中教学博士一职。但皇上恩旨，特命章氏入书学为典学，协助博士。”

国子监的书学博士，已经是从九品的末流小官，在遍地都是高官宗室的京城，连给贵人提鞋都不配。协助的典学一职，更是连品级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章益也是大周开国百余年来乃至更远的前朝，第一个以女子身份，堂堂正正进国子监的未嫁女。

这样的殊荣，非同寻常。

章益谢恩领谕。

魏公公一抬手，就有人托着一个锦匣上前。

“皇上见了那副字，甚喜。特赐娘子于阗青玉一块，望尔勤于精益，勿懒勿堕。”

众人皆讶异，连林氏都不由得微微抬头。

这份礼物实在太重了。

于阗多玉石，更盛产大周最顶级的白玉、青白玉、青玉等珍稀玉石，专供皇室。

若能得一块产自于阗的玉石，都恨不得摆到家庙里供起来。

章益低着头，伸出手去捧锦匣。

对方却没有松手。

章益缓缓抬眼。

不同于宫中相见那日，窦荣肃着一张脸，仰着下颌，俯视着她。

他本就高挑，这样看人更是衬得他风姿绰约。就连日光洒在身上，也好似跟别人不一样。光透过他玉润的肌肤，衬得他越发肤白唇红。

他的神情是倨傲的，嘴上却在“夸赞”她，以至于话出口，听起来更像讥刺，“自古以来，就有以玉颂德之意。章家娘子可莫要辜负皇上圣意。”

“是。”

一个只长年纪，不长心思、无所事事的世家子弟，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她犯不着生气。

窦荣看着她接过礼物，依旧从容得体的模样，轻嗤一声退回去。

章益捧着御赐锦匣，看着跪着的义安侯府众人。

这一幕何其相似？

八月十二，魏公公代皇上临驾钦城宣赐婚圣旨，父母兄嫂也是这样跪接天子旨意。

不同的是，上一次，她是离开钦城，离开父母身边。这一次，她是进入国子监，离父母进京又近了一步。

章益这样想着，指尖不由得攥紧了几分锦匣的匣沿。

魏公公将要离开，命众人起身。

“窦郎君，你且领章家娘子去罢。”

袁氏迟疑问，“魏公公，这…怕是于礼不合吧？”

“袁娘子且宽心。”

袁氏虽是二房正妻，但在大周只有三品以上高官的妻子，受封诰命才能被称作“夫人”。

魏公公道，“皇上忧章家娘子不熟悉国子监中人，特命窦家郎君为她引荐。”

窦荣转身就走，大步往府外去。

章益第一次从侯府的中门出，每一步走得极慢。她站在府前台阶，站在义安侯府的府门正中。

凡勋爵之家，府邸中门只为三种情况而开：一为新妇入门；二为祭祀祖宗；第三就是天子遣使下降臣家。

除此之外，哪怕是侯爷本人回府也只能走侧门。

章益站在阶上，看着侯府外来往的车马诸人，以及……一下一下抚着坐骑的鬃毛的窦荣。

他眉眼上挑，哪怕静下来时，眉也是扬着的。不同于长兄桃花眼一般的风流轻佻；也不似表哥清贵端方的丹凤眼。或许是他身上的气度使然，让他有了能介于二者间，独特的韵致。

洛阳城外遥遥一见至今日，他们已经见了第三面。

而每一次，他都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

不管是初见时的赤色，还是宫道相遇的蛾黄，还是今日这身靛蓝。舒展大气和鲜活热烈，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融合。

窦荣微微倾头看她，拧眉不耐。

章益终于动了，却也是不急不缓的敛着裙摆，步下台阶，走向马车的登车杌。

一截靛蓝窄袖递到她跟前。

不等章益看他，他出言催促，“快走了。”

章益依言搭上他的小臂，他微微抬臂，好让章益能轻巧的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

窦荣单脚踏上脚蹬，翻身上马。等待已久的良驹打了个喷鼻，在原地跺了跺脚。

马车向皇宫方向而去。

车帘如同薄雾，把一切变得模糊。那抹靛蓝就跟在马车旁若隐若现。

国子监紧邻皇城外墙，地处玄武大街以东，占了近乎两坊之阔。

二人从坊门进，路上不见一人，连打扫的人也没有。只有静默立在庭中梧桐和满地未及清扫的落叶。

“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轻易就准了你进书学么？”窦荣突兀开口。

“郎君愿意告诉我，愿闻其详。”

“…………”

“窦郎君？”他怎么不说话了？

“咳。”窦荣侧过脸，仰头看着书院青砖黛瓦，“昨日，父亲给皇上看了你的亲笔，胜赞你书迹一绝。后来魏公公复命，提到同安公主当众对你的允诺。皇上踟蹰，是父亲极力推举。但，没想到皇上最后也只让你做了个典学。”

“令尊怎会有我的书迹？”

窦荣转过脸来，觉得章益明知故问，“植弟拿着你的书迹，拦住了要进宫的父亲。父亲是爱书之人，见过你写的字，会向皇上力荐你也是意料之中。

“郎君的家人喜欢就好。”

“说到家人，”窦荣歪了歪头，抱臂看着她，“九娘子，昨天你跟我十七弟说了些什么？你知道他回来跟我说什么吗？”

章益每一步都踩在铺设青砖的直线上，目不斜视，“你们兄弟间的交谈，外人怎会知晓？”

“外人？”这个词在窦荣嘴里转了转，他勾起个笑，眼神奇怪的看着章益，“可他想要你做他的内子。”

“什么？”章益一贯处变不惊的神情也不由得有了裂痕。

窦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内子，是妻子的意思。

她与窦家十七郎不过见了一面，他就想要娶自己？他的未来嫂嫂？

“他跟我说，他想要求娶你做妻子。窦章两家的婚约，他愿意代我履行。”窦荣说着，一边毫不掩饰的看着章益。

看来窦植很得窦家人的重视宠爱。

拦住要进宫的父亲，无有责罚；跟自家兄长说要娶嫂嫂，窦荣也不见怒色。

虽说这里面有窦荣不喜这婚事的缘故，不过他的态度确实耐人寻味。

“我与郎君几次见面，都见郎君为婚事焦头烂额。既然你厌恶这桩御赐的婚事，令弟有此心意，郎君何不成全他？”

“你倒是毫不介意。”窦荣冷哼一声。

“左右婚事尚没有大白于天下，只有礼部部分官员和我们两家人知晓，”章益微微一笑，“只要皇上允准，两家婚事能成，谁来做我未来夫婿，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窦荣眉头皱的更紧了。

“十四弟？”

一道声音打破二人的谈话。

窦荣瞥了来人一眼，抬手抱臂，笔挺的身姿甚至不愿倾动分毫。

对方丝毫不觉，声音里透着股殷勤劲，“真是你啊！今日儿怎么有空来国子学了？诶呀，这旁边怎么还有个小娘子？”

“有事。”

窦荣往章益身前站了一步，挡住来人的打量，也挡住了章益探究的目光。

只听对方步子轻快，“还以为你提前修完应学的内容，就不会再来国子学了。”

原来这不是书学馆，而是国子监六院之首国子学。

“今儿来，是又要来为你表妹教训教训那……”

窦荣“啧”了一声，“我要去哪，还要同你道明？”

窦荣虽及时打断了他的话，但章益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

又？窦荣往日还会教训国子学里的学生？

“不敢不敢。这不是好奇嘛，你十六岁就通五经。我们都以为你是紧着修完学业，向你兄长们一样，入仕或是参军做正经事去了。今儿远远看见个像你的背影，走近一看，还真是你！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对，喜出望外！”

十六岁通五经？

章益第一次正视起眼前的人。

太学的入选年龄，最低要有十四岁。要结业、科举，至少要通二经。但要通五经者，最快也要二十岁。

大周开国百年，最年轻的通五经者也要二十岁。正常的更是要二十二三。

哪怕窦荣十四岁进国子学，两年之内就能通五经，该是何等天资和勤奋？

窦荣听着对方的恭维，脚下漫不经心的碾着落叶，“你的意思是我不入仕、不随军，就是不为正经事忙碌了？”

他的声音因窦荣的话而发颤，慌忙辩解，“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没想到窦家家主和裴夫人这样宠爱你，你不想入仕也能由着你……”

这下更是慌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哦。”窦荣脚步微动，踱到他跟前，“我听明白了。你是说我父母放纵我，让我随意而为。你要辱我父母放纵子孙，还是要责我私德不修？”

章益从窦荣身后侧出身，终于看见来人原来穿着身青衣。

青衣郎君直接吓得软倒在地，“十四弟……不…不……是十四郎，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章益看着他的背影，只听窦荣声音冷然，“你呢？是要为官作宰，还是要燕然勒功？我行事如何，要你指摘？你算什么东西？”

“十四弟？呵，破落寒门，不过仗着你父偶然得官，也敢与我称兄道弟，你算什么东西？我窦家累世簪缨，也是你可以妄议的？”

腰间佩玉挟着他靛蓝的衣带轻摇，反观那匍匐在他脚边的青衣人，却连窦荣的衣摆也不敢去触碰。

章益已然能想到他脸上的神情，是多么高高在上，多么不可一世。

风起，素白的玉珠耳坠被扬起，贴在脸侧，又被吹起，再贴回脸上，如此反复，像有人用一个又一个巴掌抽到了她脸上。

她怎么能忘了。

这些个个自诩身份高贵的郎君，骨子里的傲气从不会因外物而改变。

哪怕他才华如文曲降世，也改变不了性子。

“扶风窦氏确是名门，但朝中也不乏科举入仕，深得帝心的贤臣。郎君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章益从他背后站出来，“能进国子监的，要么靠出身，要么靠学识。同是国子监的学生，郎君又何必自恃身份，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