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没几天,训练馆里发生了一次争吵。
起因是江一帆。他在苏州待了将近十天,每天准时出现在二楼观赛区,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记录苏霄离的每一套动作——起跳角度、翻腾节奏、入水水花大小、右臂在第三周翻腾时的收腿时机。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细小的刺,不致命,但每次看到都会让人不舒服。林野在训练的时候越来越紧张,入水失误了两次之后终于爆发了。
“你能不能别在这儿盯着?”林野从水里冒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二楼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训练馆都能听到,“你在我们这儿待了快十天了——你不训练吗?你自己的队不用备战全国赛吗?你每天站在这儿拿个本子记来记去,很诡异你知道吗,我们是你的实验对象还是你的免费教练?”
江一帆靠在栏杆上,表情不变。“我只是在观摩学习。老周同意了,省队之间交流训练是正常的——你不想被看,可以回家练。”
林野从泳池里爬上来,水珠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滴落,他攥着毛巾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在观摩还是在刺探军情你心里清楚。全国赛还有两个月,你不好好待在自己的训练馆里练你的向前翻腾,跑到我们这儿来‘观摩’——你的向前翻腾入水角度偏右,你自己不知道吗?你不回去练,在这儿记别人的动作,你打算靠数据分析拿金牌?”
“林野。”江一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那种平静比吼叫更让人恼火,“你与其操心我的训练,不如操心一下你自己的向前翻腾。你上周在三米台上的入水水花比省赛的时候退步了不少——大概是脚踝的伤还没好透。我建议你少练几组,不然全国赛前可能会复发。”
林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的脚踝伤是他最大的软肋——养了好几个月,江逾白说恢复得不错但不能再过度使用。他刚要开口反驳,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苏霄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十米台上下来了,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还在滴水。他把林野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然后抬头看着二楼的江一帆。他比江一帆矮半个头,仰着脑袋,但那个角度没有任何示弱的意味——他站在池边,像个占山为王的少年寨主,身后是他的人,面前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江一帆。你说得对,省队之间交流训练是正常的。老周同意你留下来,我们全队都欢迎——至少表面上欢迎。”苏霄离的声音不高,但整个训练馆都安静下来了,连正在压腿的周航都停下了动作,“但你刚才那句话越界了。林野的伤是我们队的事,他的恢复计划是江医生制定的,不需要你来操心。你盯着我看了十天,记了半本笔记——我一个字都没说。但你不可以用他的伤来攻击他。因为你攻击的不是他的技术——你攻击的是他最在意的事情。这就不是观摩了。这就是你过分了。”
江一帆看着他。两个人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一楼,隔着两层楼的高度对视。江一帆先移开了目光,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包里。“看来今天不适合观摩。我明天再来。”
“随时欢迎。”苏霄离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轻松的调子,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对了,你向前翻腾的入水角度偏右——我上次说过了,但可能你没听进去。你要是不信,回头我可以把省赛录像调出来给你看,逐帧分析。我队友江逾白是队医,他能从解剖学角度告诉你为什么偏右——你的脊柱有轻微侧弯,导致空中转体时重心偏移。这是可以矫正的,但你需要先承认它。你要现在看吗?宋时烬应该有拍到你省赛入水的瞬间。”
江一帆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苏霄离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训练结束后,苏霄离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林野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只江逾白送的暖手宝,暖手宝已经凉了,但他还在攥着。
“霄离。谢谢你。刚才我自己差点跟他吵起来——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对。我的脚踝确实还没好透,我的向前翻腾确实退步了。他说的是事实。”
“事实和用事实攻击别人是两回事。医生告诉病人病情是为了治疗,对手告诉运动员他的弱点是为了打击。”苏霄离把毛巾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林野,“他说你脚踝没好透——那就好好养。江医生说了你可以恢复,你就一定可以。他只是比别人慢一点,不是比别人差。你知道你为什么入水退步了吗?不是因为你脚踝没力——是因为你每次起跳都在担心脚踝会疼,你的大脑在保护你,所以你的动作变形了。这是心理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你怎么知道是心理问题?”
“因为我也经历过。前年我右肩刚受伤的时候,每次做翻腾都会在脑子里提前预判那个疼——然后身体就不自觉地去回避它。结果是越回避越疼。后来老周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更诚实。疼的时候不要跟它对抗,顺着它,找到不疼的角度,然后继续练。”苏霄离站起来,在林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江一帆说你的那些话,你记住,但不要因为愤怒而记住,要因为它是你接下来两个月需要攻克的技术细节而记住。全国赛结束之后,你把他赢下来,然后对他说‘谢谢你的建议,我改好了’——那才是最好的反击。比在走廊上吵架管用一万倍。”
林野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算是理解为什么程远每次见到你都要绕路了。你可能不是跳台最高的那个——但你一定是全队最聪明的那个。”
“全队最聪明的是李小满。她光靠观察我们几个就写了两万字的备忘录。”苏霄离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推门出了更衣室。
他在走廊上碰到了宋时烬。宋时烬手里拿着工具箱,大概是刚从二楼储物间修完门把手下来,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一点木屑。“刚才的事我听到了。你为林野出头的时候,声音没提高,但江一帆被你怼得连反驳的词都说不出来。你护短的样子跟你外公很像。”
“你见过我外公护短?”
“他在笔记里写过。有一页专门写你怎么为了你姐跟同学打架——对方比你高一个头,你抄起扫帚就冲上去了,打完被外公拎回家罚站。你站在墙边,脸是肿的,但眼睛是亮的。你外公写道:‘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护短的人。护短不是缺点——是知道自己要保护什么。’”宋时烬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今天护了林野。上次护了我。你护短的对象很明确——你在意的人。林野知道,江一帆也知道了。江一帆以后大概不会再来。”
“他不是被你怼走的。他是被你刚才说脊柱侧弯那句话吓走的。你说可以给他逐帧分析,还让江医生从解剖学角度讲——他怕了。因为你说的都是真的。”宋时烬说完就往二楼走了,工具箱在他手里轻轻晃动。
苏霄离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不但知道他入水的时候什么时候是真跳什么时候是在演,还把他外公的笔记看了个遍——连他小时候为了姐姐打架被罚站的糗事都知道。换了别人,他大概会觉得被侵犯**。但宋时烬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一丝评判,只是在陈述——像是在说,你看,你从小就是这样的人。你从来没有变过。你护短,你在意,你为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可以不理智。这是你的底色。
他站直身体,往食堂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冲楼梯口喊了一声:“宋时烬!陈姨说今晚剩了桂花酿——一人还能再喝半碗。你再不来我就帮你喝了!”
楼梯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脚步声转了个方向,往食堂去了。
我每章两千多字会不会有点少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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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