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之后的第二个星期一,训练馆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是程远。程远省赛之后就没再出现过——大概是被九十四分的差距打击得太深,需要时间消化。这次来的是一个叫江一帆的选手,隔壁省队的十米台主力,跟苏霄离同龄,在全国青少年锦标赛上交过两次手,一胜一负。他们第一次交手是两年前,苏霄离刚升上十米台不久,最后一轮失误,输了零点几分。第二次是去年,苏霄离用307C翻盘,赢了。
江一帆站在训练馆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拎着训练包,身后跟着两个队友。他环顾了一圈训练馆——生锈的暖气管、掉了漆的跳台护栏、墙角那盆被宋时烬用凉茶浇了几个月还活着的绿萝——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弧度。
“苏霄离。你们这馆还是这么旧。跳台的防滑垫都磨光了,十米台的护栏螺丝也松了——省赛冠军就在这种条件下训练?怪不得你到了全国赛就发挥不稳定。去年全国赛你也是第四轮之后开始掉分——是不是场馆条件一变你就不适应了?”
苏霄离正在池边做肩部拉伸,听见声音,默默翻了个白眼,思索这群其他地儿来的对手怎么跟小羊拉屎似的一串接一串。他缓缓把腿从横杆上放下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冈上肌今天状态不错,酸胀感几乎没有了。他转过身看着江一帆,脸上挂着一个灿烂到让人起疑的笑容。林野在旁边看到这个笑容,立刻往后退了三步——他认识这个表情。
“江一帆。你大老远从邻省跑过来,就为了检查我们跳台的螺丝?那你应该找老魏——他是我们这儿修东西的。不过我提醒你,老魏拧螺丝的方式比较特别,他可能会把螺丝拧到水管上去。”苏霄离歪头看着他,语气真诚而热情,像是在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老朋友,“不过你来得正好。老周说省赛之后要跟兄弟省队多交流,你今天要是想练练手,我可以陪你上十米台——就当交流训练。上次全国赛你输给我之后,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复盘呢。”
江一帆脸上的笑僵了半秒。苏霄离这段话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点——“兄弟省队”“交流训练”“输给我”——而最让他憋屈的是,苏霄离全程都在笑,语气里没有一丝敌意,让他连发火都找不到正当理由。
“嘴还是这么厉害。就是不知道全国赛的时候,你的307C还能不能压出九十四分的水花。听说你右肩有旧伤——我看了省赛的录像,你最后一跳入水的时候身体角度比前面几轮偏了一点。运动员的巅峰期本来就短,伤病一来,说退役就退役了。”
“能不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苏霄离从池边长椅上拿起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十米台走去。走了两步回头,对着江一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灿烂得让人起疑,但仔细看会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对了,你要是想观摩训练,二楼有观赛区。别站在池边——你的鞋不是防滑的,摔了我不负责。我们馆的医疗条件你也看到了,队医室就一个江医生,他最近挺忙的,不会因为你俩刚好同姓就可怜你,处理外来人员的摔伤。”
他爬上十米台。站在跳台边缘的时候,他没有马上起跳——他在调整呼吸。江一帆来者不善,不是单纯来找茬的,是在全国赛之前做赛前侦察。程远是那种把挑衅写在脸上的人,好对付。江一帆是另一种——他表面上礼貌周全,但每一句话都是计算过的,都是为了让你在赛前动摇。苏霄离在跳台边缘站了大概十秒,比平时多了三四秒,然后把那套307C跳了一遍。起跳,翻腾,展体,入水——水花压得极低,入水时发出的那声脆响在训练馆里回荡了一下才消散,像一根筷子干脆利落地插进了水里。
他从水底浮上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没有看计分板,没有看老周,而是先看向二楼。江一帆站在走廊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身边的两个队友在小声交换眼神。宋时烬站在江一帆旁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相机端着,镜头盖没有打开——他刚才没有拍照。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池面。
苏霄离从泳池里爬上来,林野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个江一帆专门跑来我们馆里,就为了被你怼一顿?他是不是闲得慌?从邻省坐车过来少说也要三个小时——就为了在二楼走廊上站十分钟?”
“他不是来找我麻烦的。他是来看我状态的。”苏霄离擦了擦头发,声音放得很低,只够林野听到,“全国赛还有两个月,他在做赛前侦察。那些话只是掩护——他在看我起跳时右肩会不会疼,在看我的307C有没有退步,在看我的入水角度比省赛偏了多少。他比程远聪明。程远只会挑衅,他来做数据分析。”
“那你刚才那一跳——”
“故意跳给他看的。”苏霄离把毛巾放在长椅上,嘴角翘起来,“第三周翻腾的时候我故意收慢了右臂,入水多偏了一度。让他看个够。回去之后他会花一整个星期研究怎么破我的307C——然后发现他的策略全是针对一个假象做出来的。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调整了。这叫请君入瓮。”
林野用一种“你这个人是真的不好惹”的表情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我现在理解程远为什么每次见到你都要绕路了。他可能不是怕你的307C——他是怕你的脑子。你太可怕了——你才十七岁就有这种心机,等你到了二十岁还得了。”
“十七岁半。”苏霄离纠正他,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吃午饭。陈姨今天做了糖醋排骨——你再不去就没你的份了。周航已经往食堂跑了,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他那个速度,比他跳三米台还快。”
下午训练结束后,苏霄离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听到江一帆和他的队友在走廊里的对话。江一帆的声音比刚才在池边时低了很多,大概以为走廊上没人:“他右肩的发力还是有点偏。入水的时候身体角度比省赛录像里多偏了大概零点五度。省赛之后他肯定没怎么休息——如果全国赛前他的肩伤加重,他的307C难度就得往下降。降到3.2的话,我就有机会。”
苏霄离靠在更衣室的墙上,无声地笑了一下。江一帆的眼力确实不错——比程远强。但他漏算了一件事:苏霄离刚才故意多偏了一度。那百分之百是演出来的。他把训练包甩到肩上,推开更衣室的门,发现宋时烬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工具箱,像是在等人。
“你刚才那一跳,”宋时烬说,“第三周转体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对不对?不是省赛之后状态下滑——你是故意演给江一帆看的。”
苏霄离的脚步停了一下。林野、老周、江一帆都没看出来——但宋时烬看出来了。“你怎么知道是故意的?”
“因为省赛决赛时你的入水角度偏差是零点三度,刚才是一度。如果右肩真的疲劳到会偏差零点七度,你在起跳前的肩部转动次数会比平时至少多一次——省赛那会儿你疲劳的时候会转四次。但刚才你只转了两次,跟状态最好的时候一样。所以你是在演。”宋时烬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观察清楚的事实,“还有,你演完之后在水下吐了一串气泡。你开心的时候会吐气泡——省赛夺冠那次也吐了。江一帆大概不知道你这个习惯。”
苏霄离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角翘起来。林野跟他做了三年队友都没发现他开心时会吐气泡——这个人隔着池水看了个一清二楚。“你这个人真的太危险了。连我吐气泡都数着。你以后要是当教练——不对,你去当教练太浪费了,你应该去当侦察兵。哪个运动员在你面前都别想偷懒。”
“我只是拍得多了。八千多张照片,每一张都在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是真跳,什么时候是在演。真的跳——你的肩膀是松的,入水的时候嘴唇是自然闭合的。演的时候——你在入水那一瞬间会多憋一口气,嘴唇会抿一下。刚才你抿了。”宋时烬说完就往二楼走了,工具箱在他手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苏霄离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演戏,知道他右肩转动几次是正常的几次是疲劳的,知道他开心的时候会在水下吐气泡。有些事情老周都不知道,林野也不知道,连他自己都是第一次意识到——但宋时烬已经拍了八千多张照片,每一张都在帮他看清自己。那些照片不是为了交差拍的,是为了理解他拍的。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永远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嘴角翘着,然后站直身体,往食堂走去。经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冲走廊方向喊了一句:“宋时烬!陈姨今天做了糖醋排骨,你再不去食堂就没你的份了!”走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隔了两层楼的距离,听不太清,但苏霄离觉得那声回应里带着笑。
江一帆和江逾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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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江一帆的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