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兩男一女。女,配太子登。男循,尚公主,拜騎都尉,有瑜風,早卒。
——三國志卷五十四/吳書九/周瑜魯肅呂蒙傳第九
古旧的琴静静地躺在窗边的桌子上,一双手轻轻地抚上它,泛起一阵悠远的琴音,伴随着四散的灰尘,散落在明媚的阳光中。
女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被这琴音所触动,她想起了这张琴的种种过往。
父亲去世的时候自己还不满一岁,被母亲抱在怀里,听到来来往往吊唁的声音和吴郡淅淅沥沥的春雨声,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没由来的哭泣,怎么也哄不好。直到那熟悉的琴音响起,一切归于平静。兄长与父亲相似的不仅仅是姿貌,还有同他一样的对音律的热爱。自己虽然只在一方面与父亲相似,但姣好的面容上却抹不去母亲年轻时的影子。再美丽的容颜也逃不过时代的禁锢,年方二八便嫁做人妇相夫教子。所幸的是想象中高高在上的太子同她一样喜爱音律,琴瑟和鸣的日子好不快活。
时过境迁,即使是年轻时被人称作国色的母亲,脸上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与之相反,当年不明世事哭泣不停的婴儿,却随着年龄的增长出落地越来越美貌,人人都说她有母亲年轻时的风采,又继承了父亲的才华,将来一定能嫁个好人家。
听到自己被许配给太子的消息后,周彻竟有点意料之中——身为名将之后,与对方门当户对,兄长也早与王女孙鲁班定了娃娃亲,自己这门亲事,怕是早就安排好了的。毕竟,这回她是和兄长同时成婚,至尊还请了尚未及冠的弟弟周胤一同前来,似乎也想为他寻一门好亲事。
也罢,早点安定下来没什么不好的,更何况对方还是太子,一切顺利的话自己就是皇后了。想到这里,周彻对明日的婚礼有了一丝期待。
“彻儿,”虽然这些年一直与女儿相依为命,可桥夫人此时的心情却不同别家嫁女儿那般不舍,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以后想再见到母亲,可就难了。”
“母亲若是有闲暇,可以进宫来看我呀。”周彻拿起桌上的团扇,端坐在镜子前。
“我这些年来一直患有顽疾,是好是坏,受不了舟车劳顿的,”望着镜中的女儿,越发觉得那就是年轻时的自己了。“这你也是知道的。”
周彻没接话,沉默地对着镜子端坐着,让侍女过来整理仪容。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却是岔开了话题道:“母亲,你说太子会是个什么样的呢?”说到这儿,少女的嘴角晕开了一抹笑容,“听说他也喜爱音律呢,说不定我们可以交流交流。”
“夫人,小姐,迎亲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外面候着呢。”方才还在恍惚的妇人如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诺。”
登上驶向武昌的船前,周彻向家的方向回望了一眼,之后决绝地转过头,似是要与什么东西决裂一般,坚定地朝着那艘将会改变她未来命运的船走去。
船舱里环境阴暗又空间逼仄,身边的侍从未曾见过这样的环境,顿时热闹了起来:有抱怨船舱环境的;有晕船吐得不省人事的,还有与旁人议论不知哪里传出的流言的……可周彻只听到船身划过长江水流的声音——那在经常乘船的人来说再常见不过了,可在她听来,像是自己也和这船身一样,划破了旁人习以为常却又不敢打破的事物,驶向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世界。
新世界的大门在少女面前缓缓揭开了一角——透过被春风吹起的车帘,周彻看到了武昌城高大的城墙和斑驳的道路,而远处望不到尽头的巍峨宫殿,是她在此地最终的归宿。
关于那场盛大的典礼,周彻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自己拿去扇子后孙登那副清秀的少年模样和他嘴角的微笑——那是周彻第一次在武昌感受到善意。第二次则是来自于兄长周循身上,婚后第二天她同丈夫一同拜访亲属,见到了和自己一样紧张到不知所措的兄长,两人不禁相视一笑,像往常一样聊了许多,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宫。
可是好景不长,兄长与父亲一样英年早逝,母亲也在同年染病过世,自己失去了亲人心中苦闷无处倾泻,只好日日抚琴排解忧愁,所幸还有丈夫同她一起,心情倒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这样过了几年,周彻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她与孙登志同道合,从音律到政务无话不谈,可就在这个时候,丈夫却染上重病,过了几月便过世了。
葬礼上人人都在痛哭,似乎都在为这位早逝的皇子感到惋惜。可有多少人是真心的又有多少人是假意呢——周彻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唯一能让她怀念故人聊以□□的,就是那张陈旧的古琴了。
琴是父亲的遗物,后来又被母亲送给自己做嫁妆。这些年来丈夫也常常用它演奏,成为深宫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可是事到如今,这些人都不在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和这张布满灰尘的琴——自从丈夫去世后,周彻已经近一年没碰过它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演奏这张琴了——自宣太子去世后宫中气氛愈发压抑,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浮出水面了,自己身为女子又孤身一人,还是尽早离开为好。熟悉的乐曲回荡在房间中,兄长当年就是这首曲子止住了孩童的哭泣;自己长大后也十分喜欢,常常与丈夫合奏。
曲毕,周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正是自己曾经的姑姑——大公主孙鲁班。原来周循过世后,孙鲁班常常来宫中看望周彻,可实际却是冲着这张琴来的——周循常常向她提起它,这便来睹物思人了。周彻过意不去便将琴赠予她,而今日临行前,是来见这最后一面——也算是睹物思人了吧。
“彻儿,”孙鲁班从门口走进来,也抚上了这张琴,“记得你说过,这张琴的名字——”低头望向凝视琴身的周彻,“叫赤凤对吗?”
周彻抬起头来,眼神如往常一样平静如水——可在孙鲁班看来,那是一潭死水罢了。“对。”
“真是个好名字啊。”孙鲁班起身,走向门口。“你今日就走吗?”
“马上就走。”周彻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不劳公主费心了。”同当年在渡口一样决绝地走出门,坚定地向宫外走去。
“这里有什么不好的?”
周彻的脚步突然停下,朗声道,“这里没什么不好的,”然后镇静地快步离开,心里却蓦地想起了孙登,他也常常这样行色匆匆地走在宫中,感觉更不是滋味儿了,口中喃喃道:“可偏偏我不喜欢。”
孙鲁班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张琴。良久,她冷笑了一声,走出房门,又令仆人将门锁好,进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