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榆弯身在卫生间掬起冷水,一遍遍扑在发烫的脸颊上。凉意席卷四肢,却浇不散心底密密麻麻的窘迫与酸涩。
昨夜醉酒失控的画面翻涌往复——他黏着陆知羡不肯撒手,昏沉间蹭他脖颈、依赖式地往他怀里缩,连算题时都半是撒娇半是懵懂。素来克制内敛的体面,一夜之间尽数碎在陆知羡面前。
他对着镜面抬手按压眼尾,可越隐忍,眼底的酸胀就越重。眼睫层层发颤,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氤氲开来,将瞳色浸得湿漉漉的。他不敢落泪,怕一哭,就显得更加狼狈不堪,只能死死抿着唇,硬生生压着快要溢出的情绪,一点点整理好凌乱的衣襟,缓步走出卫生间。
楼下晨光温柔,客厅敞亮干净。保姆早已备好满满一桌早餐,软糯的白粥、清爽小菜、松软吐司排列整齐,温热的食物香气漫满全屋,妥帖又安稳。
他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安静坐下用餐。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怕回家被父母追问昨夜行踪,一边更怕再见陆知羡时,直面自己昨夜所有失态的难堪。思来想去,不如安静吃完早饭,再悄悄离开。
用餐完毕,他起身时,瞥见沙发扶手上叠得方方正正的西装。
是他昨天穿的那套。已然被仔细清洗、烘干熨平,布料蓬松柔软,裹着暖阳与清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让人安心。
夏知榆伸手抱住衣物,指尖刚触到布料,积攒一整晚的羞赧与无措瞬间卷了上来,眼底的水汽彻底绷不住了。
就在此刻,楼梯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陆知羡洗漱完毕,一身浅灰色宽松家居服,黑发微湿,细碎的水珠沾在发梢,褪去了平日课堂上的清冷疏离,眉眼间染着晨起独有的慵懒温和。
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夏知榆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手足无措。
强撑的镇定轰然瓦解,隐忍的情绪尽数翻涌。他垂着眼,长睫剧烈颤抖,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轻轻砸在怀里的西装布料上,晕开一点浅淡的湿痕。
他不敢抬头,不敢对上陆知羡的目光,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着细微的鼻音,不让细碎的哽咽漏出来。只是肩膀微微绷紧、轻轻发颤,像一只受了委屈却不肯吭声、独自硬撑的少年。
陆知羡将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泛红的眼尾、湿漉漉的瞳孔、止不住滑落的眼泪,还有那副极力逞强、偏偏彻底破绽的模样。
他眸色轻轻一软,站在台阶上,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朝他轻轻勾了勾手。
没有催促,没有问询,只是安静地等他过来。
夏知榆脑子一片空白,心里又羞又乱,明明想躲开,双脚却全然不受掌控。他抱着怀里干净的衣物,一步一顿走上台阶,慢慢挪到陆知羡面前。
眼泪还在无声地落,细细密密,压得极轻,只剩鼻尖隐隐泛红、呼吸微微发堵。
不等他憋出一句道歉,眼前人影微俯,温热的手臂骤然张开,轻轻一收,稳稳将他拥入怀中。
拥抱很轻、很稳,温柔得恰到好处,带着十足的包容,没有半分调侃与疏离。
夏知榆瞬间溃不成军。
所有隐忍的委屈、失态的窘迫、怕被嫌弃的不安,尽数塌在这个怀抱里。他不敢回抱,只能僵硬地站着,死死攥着怀里的西装,细碎极轻的呜咽闷闷地堵在喉咙里,一声都不肯外放,只有肩头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温热的眼泪浸湿了陆知羡的衣襟,一点点晕开湿润的痕迹。
鼻尖萦绕着陆知羡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是他熟悉、且无比安心的味道。昨夜相拥而眠的暖意、灯下并肩算题的温柔、对方全程纵容的迁就,一幕幕涌入心底,让他又羞又软,心跳乱得彻底。
陆知羡分明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与湿意,手臂微微收紧,掌心落在他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无声安抚着他所有的局促与难过。
清晨的客厅静得极致,唯有窗外风拂枝叶的沙沙轻响,衬得这一方安静的拥抱愈发绵长。
许久,怀中人细微的啜泣慢慢平息,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只剩浅浅匀净的呼吸。
陆知羡这才缓缓松开手臂,温热的掌心顺势抬上他的发顶,轻柔摩挲两下。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未干的眼尾,擦去残余的湿痕,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珍宝。
他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看穿了少年所有的逞强,却半点不戳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安静侧身,缓步下楼走向餐厅。
夏知榆僵在原地,脸颊滚烫,泪痕还残留在腮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盯着陆知羡从容温柔的背影,心头又酸又软,乱糟糟的情绪尽数被那一个拥抱熨帖平整。
愣了半晌,他才慌忙抬手擦干净脸上泪痕,窘迫又羞怯地转身快步上楼,躲进卧室平复心绪。
他将烘干的西装仔细叠好收好,心跳迟迟无法归位,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的拥抱与温柔的触碰,每一寸悸动都清晰无比。
没等他缓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陆知羡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两袋橘子糖,将其中一袋稳稳塞进他掌心,嗓音清浅温和,带着安抚过后的轻柔:“等会儿司机顺路送你回家,糖带着。”
粗糙质朴的糖袋落在手心,带着浅浅温度。夏知榆眼底红意未褪,依旧不敢抬头看他,睫毛低垂,小声别扭地道谢,嘴上还硬撑着冷淡,指尖却乖乖攥紧糖袋,悄悄收进了口袋。
临行前,保姆提着陆母提前备好的精致点心盒,细心嘱托他带给父母。
坐上陆家的轿车,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夏知榆靠窗静坐,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口袋里的糖袋。
风掠过车窗,微凉的空气拂过眼尾,可心底的暖意迟迟不散。方才落泪的窘迫、被温柔拥抱的悸动、晨光里独有的温柔,一遍遍在心底回放,让他脸颊时不时泛起薄薄的绯红。
车子稳稳停在自家小区楼下,他和司机轻声道别,拎着点心轻手轻脚进门。家中安安静静,父母还未睡醒。
他轻步走回自己房间,将点心放在桌边,小心翼翼掏出那袋橘子糖,端正摆放在书桌一角。
明媚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橘黄色的糖袋上,镀出一层温柔的光晕。
少年静静望着那袋糖,眼底湿漉漉的情绪早已褪去,只剩满心隐秘、滚烫又青涩的欢喜
昨夜的依赖,清晨的落泪,还有那个包容他所有狼狈的拥抱,都变成藏在晨光里、独属于他和陆知羡,无人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