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暮年 第8章 狐怨

01

“我是一只妖，我死了有一千年了。”

“我活了三百多个年岁才修成人形。我做了一城之主，还和人间女子成了婚，平淡如水地又活了一百多年，直至他出现，他哄骗我为他奔波，再后来，他害怕我，他让我受困至死，我不甘……”

“我有三个孩子，它们被人抓去做了狐毛大衣，我有怨！”

狐狸魂魄游离，他依旧絮絮叨叨，仿佛有着一辈子也说不完的话，听得树下的小沙弥都皱了皱眉。

“施主，阿尼陀佛。”老和尚披着袈裟，手持圆钵，口中念着佛号，他试图超度这只狐狸。

“我不，他困我数百年，我亦要十倍百倍地奉还，凭什么要我忘却，他公孙一族欠我的，是他公孙一族欠我的！”狐狸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不甘地冲着老和尚吼叫，语气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施主，往事随风，你若心中放不下便会牵绊你一生，你再也转不了世，投不了胎，何苦于此。”老和尚并未被狐狸吓到，他继续劝解。老和尚与这狐狸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他不想这狐狸永远被困于往事。

“你懂什么？我凭什么要放下，他欺我辱我困我，他让我无比痛苦，凭什么劝我放下？我要他们和我一样痛苦，我要他公孙一族断子绝孙，我要吃了他们，哈哈哈……我就是要做恶。”狐狸一脸的怨愤，凭什么让他原谅，他不愿，也不甘，他要他们一起下地狱。

“阿弥陀佛，施主谬论。”老和尚念着佛号，他看向一旁的小沙弥，“净恩，起咒。”

“是，师傅。”小沙弥应声，盘脚坐下，他开始了他往生的第一课，往生咒起，“源源之渊，生而往已，堪破尘劫，往生。”

02

千年前的狐狸还是一只没化形的白色小天狐，他生于桃花林，借助天地灵气修炼，无忧无虑。

“树婆婆，树婆婆，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化形啊？”

“树婆婆，我化作男孩还是女孩好？”

“我是不是化了形就可以去人间游历了，人间是不是真的像岩石爷爷说得那般有趣？”

“我听说人都是有名字的，那我有名字吗？我名字好听吗？”

“树婆婆，树婆婆，你活了那么多年会不会无聊啊？”

“树婆婆？”

小狐狸有着永远也问不完的问题，成天央着桃林中的树婆婆给他讲人间的故事。

“你机缘未到，化形还有些时日。”

“男孩好，男孩适合你这跳脱的性子。”

“别听你岩石爷爷胡诌，人间险恶，你日后若是去了人间要小心提防。”

“你啊还未取名呢，日后化形自会有一沙弥前来桃林替你取。”

“怎么会无聊呢，这里啊，有着婆婆的子孙后代，婆婆看着它们长大啊，心中很是满足。”

“人间的故事太多了，树婆婆也讲不完，你若好奇，日后化了形便去人间游玩，到了人间你自会有所体悟的。”

树婆婆倒也不觉得小狐狸烦，总是有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她是看着小狐狸长大的，小狐狸在她眼中和子孙后代没什么分别，与它相谈，她是欢喜的。

四季沉沦，天地周转，十年过去了，小狐狸化了形。

“小和尚，小和尚，就是你要为我取名吗？”

“小和尚，你为多少人取过名？”

“小和尚，你取的名字好不好听？”

“小和尚，你的家就是寺庙吗？你一直住寺庙里吗？岩石爷爷说你们寺庙里的和尚都不成婚的，是吗？”

“小和尚，小和尚，你怎么不理我呀？”

“小和尚……”

小狐狸长大了，可是他的问题还是一如既往的多。小沙弥并未回答，只是敲着手中的木鱼，把师傅取的字交给树婆婆，便离开了。

临走时，小沙弥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小狐狸，师傅虽然不让他与桃林的人交谈，但是他还是平添了几分好奇。

“树婆婆，小和尚怎么走了啊？他不是要给我取名吗？”

“树婆婆，小和尚还会回来吗？”小狐狸追着问。

“你的名，秋笙。”这是小和尚的师傅为小狐狸取的名。

“女孩的名字，不喜欢。”小狐狸皱了皱眉，表示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秋笙要听话，这是桃林的规矩。”树婆婆对小狐狸解释，不同于往日里的亲和，树婆婆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严肃，桃林的妖出去必须用寒山寺主持取的名，这是不变的规矩。

“树婆婆，为什么呀？”

“桃林是一个受了诅咒的地方，桃林曾于寒山寺的主持清尘大师有恩，为还我们桃林的情，清尘大师特意请了天命。桃林的妖只要用他们取的名，这一路上便会减少许多厄难。这历史已经延续了数千年，你切记，不可擅自改动。”树婆婆语重心长地叮嘱小狐狸。

桃林受到诅咒以后，出了桃林的妖都会因为各种事情离奇死去，更严重者则无法往生，自从寒山寺主持取名后，这一切才得以恢复正常，过往也不是没有妖不信邪，擅自化了名，结果却是……

“树婆婆，诅咒是什么？桃林为什么会受诅咒啊？是谁下的诅咒？”

“树婆婆，为什么寒山寺请了天命取的名就不会遭遇厄难呢？我取的名字比他们取的更好听，我也可以请命吗？”

“树婆婆，岩石爷爷怎么不在林中？岩石爷爷是不是也出去游历了？岩石爷爷也会和我一样有新名字吗？”

“树婆婆……”

狐狸盘坐在桃林下，他歪着小脑袋问树婆婆。

“那都是几千年前的往事了，不提也罢，你可切记，不要擅自改动，福至安至。”树婆婆并未多言，只是一再提醒小狐狸不可擅自改名。

“你岩石爷爷下山了。”

“那岩石爷爷还回来吗？”小狐狸凑到树婆婆的树干前，他蹭了蹭树婆婆。

“我和你岩石爷爷一辈子都会扎根在桃林，你不必挂念。”小狐狸蹭得树婆婆直痒痒，树婆婆晃了晃身子，金黄的叶在空中舞动。

“知道了，树婆婆。”

“树婆婆，我会再回来看你和岩石爷爷的。”

“树婆婆，再见！”

小狐狸离开了桃林。

03

武安镇，少年风度翩翩，一袭白衣胜雪，手执落扇，他步子轻伐，很快入了酒馆。

“来来来，客官儿，打尖还是住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进门的少年。

“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少年的声音甚为温润，远远看上去如高岭之花，不可亵玩。

“应有尽有，保证让客官儿您满意，我上元客栈可是这武安镇上最好的客栈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只要你想吃的，我们这里都有。”店小二一阵吹嘘，生怕让眼前的少年跑了似的。

“直接把你们好吃好喝的都端上来。”少年正是出了桃林的小狐狸。

“得嘞，客官，您稍等。”小二吆喝着离开了。

不一会儿的时间，佳肴上桌，花鸡、烧鹅、驴肉、火烧乳猪、舟上银芽……小狐狸看着这五花八门的美食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相对于美食，小狐狸更喜欢听人间的故事，他随意地扒拉了几口饭菜便偷偷竖起了小耳朵。

“你们听说了吗？元武城要选城主了。”

“早就知道了，元武城老城主被仇家暗杀，现下只能凭着老医仙的神药吊着一口气。”

“老城主上官修离发了新文，只要能通过城主府的考验不仅可以继承城主之位，还可以抱得美人归。”

“如今元武城人人自危，这城主之名虽然好听，但就怕是有名无实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就算不是为了权名，只为那城主府的千金也是值得一试的，那可是一个真正的美娇娥，就是不知道床上功夫怎么样。”

说话的四五个大汉坐在酒馆的正中央，一脸粗狂，看着他们身上周旋的真气，显然是有些武功在身上的。

“一群色胚，粗野、下流！”大汉们闻声看过去，邻桌的一名青衣女子眉峰剑指，一脸压抑的怒气，显然气得不轻。

“好了，青柳，小姐她们还没回来，你可千万别招惹上这些镖师。”紫衣女子扯了一下青衣女子的衣袖劝道。

“可是他们竟然敢这番羞辱小姐，简直无壮，我！”青衣女子名叫青柳，她冷静了两分却仍然感到不忿。

“我都知道，这笔账回头再算，别给小姐惹麻烦。”紫衣女子名唤青洛，与青柳是孪生姐妹。

青洛起身打断了青柳的话，青柳说的道理她岂会不知，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之时，她们还有要事。

“哼。”青柳冷哼了一声离开，彪壮大汉也收回视线，他们虽然嘴上孟浪，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无脑之辈。

青柳和青洛的服饰很有辨别性，所属势力不是他们能轻易招惹的。

青柳、青洛是城主府的人，她们二人皆是上官修离特意为城主府千金上官寒月挑选的剑侍，实力可不一般。

只要有点眼力见的人都不会明目张胆地挑衅她们，毕竟命重要，城主府的人可不会和一般人讲道理。

“老孟，你嘴能不能闭上，差点给我们惹来杀身之祸。”一名大汉发了话，听上去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感觉。

“怕什么，不过是城主府的两名剑侍而已，瞧你，怂成这样。”老孟挑了一筷子花生丢进口中，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言语有何不对，反倒嘲笑起刚才说话的木英。

“你以为谁都能被上官修离挑中？别天真了，没点独特的路数他可看不上眼。”木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嘿嘿，这个我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两名剑侍都长得十分妖艳。”老孟面色潮红，不用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打你那些肮脏的主意，她们相貌惑人那是因为她们是天生的蛊童，她们可是苗疆王的孙女。你最好别沾染，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另一桌一直沉默的独眼龙大汉开了口，他的身边还带着一个同样风格的独眼龙小瞎子。

独眼龙外号“大瞎子”，他与老孟也算旧识，虽然他瞧不上老孟的作风，但他们现下共事一主，他承认老孟确实有几分本事，可苗疆王的名声在外，能不招惹尽量不招惹。

“不可能吧，苗疆王怎么可能让他的孙女给人当剑侍，老瞎子，你少来。”老孟第一个不信，想诓他，门都没有。

“这你就不懂了吧，城主府的千金上官寒月可是阴玄之体，养蛊的绝佳体质。”另一个独眼龙小子解释道。

“这有什么关系？”老孟表示不明白。

“你别插话啊，小瞎子，你继续说。”木英开口让老孟别打岔，催促着小瞎子继续说下去。

“上官寒月可是苗疆一族的圣女，那地位不用我多说吧，别说是苗疆王的孙女了，就是苗疆王当她的剑侍都不为过。”小瞎子娓娓道来。

“圣女？那倒是，苗疆一族圣女的地位何其之高，她的命令在苗疆一族便是神谕，如若真是圣女，那倒确实不稀奇了。”木英接上话头。

04

“小兄弟一个人吗？”刚才还在和彪壮大汉说话的小瞎子不知何时结束了对话，窜坐到了小狐狸的身旁，自来熟地与小狐狸搭话。

“嗯，一个人啊。你呢，也是一个人吗？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名字好听吗？你是不是也让和尚取的名？你家住哪里啊？有几口人？家里兄弟姐妹多吗？父母对你好吗？”

小狐狸一口气问了公孙邱文好多问题。

“额……”，公孙邱文有点懵，这是什么路数，没见过。

“问你话呢？说话呀。”小狐狸伸出手在公孙邱文面前晃了晃。

小狐狸不明白眼前的男子怎么一脸呆滞，中邪了吗？可是岩石爷爷说人中邪的样子很丑的，这人看着也不丑啊。

“呵哈哈……我叫公孙邱文，人送外号小瞎子。我这名儿好不好听的我不知道，但是挺好记的。不是和尚取的，我娘给取的。我家住在上安街，六口人，兄弟姐妹不多，父母对我挺好的。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公孙邱文干笑了两声，一一回答了小狐狸的问题。

“哇塞，你居然都记得？好厉害，岩石爷爷就记不住，你比岩石爷爷强多了。”小狐狸一巴掌拍在公孙邱文的背上，除了树婆婆，公孙邱文是第一个会回答他所有问题的人。

“岩石爷爷？”公孙邱文眼里带着疑问。

“我家乡的一个老头，平时就爱喝花酒，大家都叫他岩石爷爷。”小狐狸微微一笑，脸上的小酒窝陷了进去。

“对了，小兄弟还没告知在下你的名字呢？”公孙邱文还是没搞懂小狐狸口中的岩石爷爷是谁，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不过不重要，爹说这个人有利用价值那就肯定有用。

“秋生，秋叶的秋，生肉的生。”小狐狸好看的眉头蹙起很快又散开，他思忖再三还是不想用小姑娘的名，秋笙一点也不爷们。

秋笙，秋生，这也不算改名吧，应该没问题，小狐狸心想。

“秋生？挺别致的名。”公孙邱文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眼睛怎么了？”小和尚发问。

“我眼睛瞎了。”公孙邱文喝了一口闷酒。

“那是你爹吗？”小狐狸看向对面的老瞎子继续问。

“嗯。”

“你爹也瞎了吗？”

“嗯。”

“你修炼吗？”小狐狸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天生废体。”公孙邱文顿了一下才接话，他内心有点无语，他怎么觉得和这人聊天那么脸黑呢，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爹也天生废体吗？”

……

这天注定是聊不下去了，公孙邱文准备起身离开。真不知道老爹让自己来和这人攀谈什么，还交朋友，这情商，确定会有朋友吗？

“你怎么不说话？”小狐狸一脸单纯地看着小瞎子。

“我口渴。”

“口渴你为什么不喝酒啊？”

……

公孙邱文郁闷了，这人不是没脑子就是缺心眼，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瞎子不记二货的过，淡定淡定。

公孙邱文做了一番心理暗示，把微笑重新挂回脸上，“小兄弟哪里人呀？”

“老林人。”小狐狸差点把桃林脱口而出，突然想起树婆婆说的话，不能说桃林，那老林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秋生可真幽默。”公孙邱文脸上的笑快要绷不住了。

“真的吗？”

……

看不出来在硬夸吗？公孙邱文再度无语，不过为了完成老爹给的任务，公孙邱文还是没话找话，“你们深，咳咳……深山老林还热闹吗？”

“热闹啊，一个很大很大的林子，我的婆婆和爷爷都住那里，不过婆婆比较喜欢待在土里，因为土里凉快，爷爷更喜欢跑出来玩。对了，我们那里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可好玩了，不过他们不瞎也能修炼。没你特别。”

“呵呵。”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公孙邱文内心崩溃，就你们不瞎，就你们能修炼，没我特别，特别你妹。

“你笑什么？”

……

公孙邱文真的聊不下去，他第一次质疑自家老爹的看人眼光，这么笨的人有什么可利用的，吸引仇恨值还差不多，“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小狐狸看过去，小瞎子脚步飞快，老瞎子也是，两人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小狐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第一次来人间，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另类的聊天方式已经让公孙邱文对他敬而远之，但小狐狸却对公孙邱文有了一个特殊的印象。

眼瞅着公孙邱文在眼前消失不见，小狐狸心想罢了，有缘自会相见。

05

小狐狸继续侧耳偷听人世间的八卦。

“元武城的老城主怕是没救了。”

“那也未必，江湖上那么多能人异士，说不定就有隐藏的名医呢。”

“你有所不知，老城主是被妖物所伤，哪是凡人所能解。”

……

三日后，元武城有了新城主。

“你收到消息了吗，都说与天同庆，上官寒月与新城主秋生喜结连理，特邀江湖众友喝杯喜酒，你去不去。”

“新城主秋生品性如何尚未知晓，我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也是，你老孟头臭名昭著，新官上任三把火，说不准喜酒没喝上，火烧你身上了，哈哈哈。”

“咱两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新城主与老城主千金大婚的消息像风一样卷过大街小巷，变成无数人的谈资。

“秋生？爹，我出去一趟。”公孙邱文也听闻了秋生大婚的消息，他要去确认一下此秋生是不是彼秋生。

“是他。”知子莫若父，公孙止水当然知道公孙邱文的想法，一语道破，“你代父走一遭城主府，苗疆蛊给你，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我知道了，父亲。”公孙邱文颔首。

小狐狸很高兴救了人，城主府的人说作为报答要把城主府的千金许给自己，小狐狸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有恩必报的肯定是好人，他欣然应下。

礼仪既成，小狐狸后知后觉自己与上官寒月成了夫妻。

夫妻自是一体，他要陪着她护着她。

小狐狸与上官寒月婚后的第七年，上官寒月去了苗疆，路途遇险，只剩一对孪生姐妹回城主府求援，可惜终究是慢了一步，小狐狸找到上官寒月的时候她已被伤了根本。

小狐狸带着上官寒月回了城主府，时时刻刻看护，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香消玉损。

上官寒月看着这个和自己相敬如宾了许多年的男子，她心里有些难受。

“阿生，我知你我之间无爱，当年父亲的城主之位摇摇欲坠，所以以求医为由寻人，是我们欺瞒了你，我们对不住你。”

“我知阿生心性纯良，我也想与你做一次真正的夫妻，可是阿生，你不是人你是妖，嫁与你的第一年我就发现了，我过不去心中的坎。”

“阿生，我求你再护城主府一些年岁吧，现在的城主府经不起飘摇。”上官寒月努力地伸出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脸，脸上都是满足的笑。

“我答应你，寒月。”小狐狸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的情绪，现在的他无法拒绝上官寒月的任何请求。

“阿生，抱抱我。”上官寒月的低语像小猫一样挠痒了小狐狸的心。

小狐狸屈身抱了抱上官寒月。

“阿生真好。”上官寒月一生为了苗疆圣女的称号冷心冷情，可她终究是一个渴求被爱的女子，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那便放肆一回吧。

小狐狸感受到唇角冰凉的寒意，他有些慌乱，是上官寒月吻上了他。

小狐狸紧张着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名，“寒月，寒月，寒月。”

“我在，阿生。”

“我很满足，我一直都是城主府的千金，苗疆的圣女，我永远被捆绑在这些高悬的位置上，下也下不来，遇见你，我很满意。”

“有机会的话我们要个孩子吧，阿生，你一个人也太孤单了。”

“你怎么不说话，阿生。”

“阿生，你哭了。”

上官寒月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每一句都敲在小狐狸的心上。小狐狸不懂爱，可他知道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是为了上官寒月。

“寒月，我带你去我的家乡好不好，你还没见过树婆婆，没见过岩石爷爷，没见过……寒月，寒月！”小狐狸好难受，心里像被揪了一样，上官寒月贴在小狐狸脸上的手蓦然垂了下去，小狐狸慌乱着不知所措，泪水滑落打湿了上官寒月泛白的嘴角。

“寒月，我会替你护好城主府的，你别难过，睡一觉就好了。”小狐狸知道上官寒月活不久了，只是说说话她都虚弱到昏过去，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

“树婆婆，树婆婆，你救救她，你救救寒月啊。我不想她活不下去，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树婆婆，岩石爷爷，你们不要不说话啊，救救她，你们救救她啊……”

小狐狸回了桃林，他有些癫狂，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东南一百里的破庙里有一个和尚，你去求他或许能有法子。”树婆婆于心不忍，小狐对人动情了，如果就此分离对他也太残忍了。

“谢谢树婆婆，我下次再回来看你们。”小狐狸擦干眼泪很快出了桃林，赶路向西南。

“别再回桃林了。”树婆婆看着小狐狸走远，她有些疲累地说，“老岩头，你去给小狐指指路吧。”

“老太婆，你真的想好了，活了数万年不容易，你这样做无疑是自取灭亡。没必要啊，桃林出世的子孙总会遇到这些事的，你不需要这么做。”小狐狸口中的岩石爷爷不停地在原地踱步，口中一直念叨。

“好了，老岩头，万年也够寂寞的，小狐是你我将养了几百年的后辈，你真舍得看他走向那一步？”树婆婆说，“去吧，老岩头。”

桃林归于寂静，树婆婆和岩石爷爷都不见了踪影，小狐狸忙于赶路。

上官寒月被救了回来，小狐狸与她有了三个孩子，三只小狐崽。

一家五口也算快活，小狐狸却始终没有回过桃林。

百年后，上官寒月寿寝正终，她留下遗言，“阿生，谢谢你。我的后半生都是你偷来的，我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才把垂死的我救了回来。我看见你不如从前快乐了，我死后也别再守着城主府，你去寻找自己向往的生活吧，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离开这吧。”

“阿生，若有来生，我还想再遇见你。”

小狐狸带着三只小狐崽为上官寒月办了丧，消失在了元武城。

06

上元节，苗疆蛊地。

“是你！”公孙邱文一眼就看到了酒馆中心的小狐狸，他一脸惊喜地叫唤起来。

“小瞎子？”小狐狸看着独眼造型的公孙邱文也有些惊喜，他在尘世没有多少熟悉的人，小狐狸一直记得这个他来人间认识的第一次认识的人，想不到他还活着。

“好久不见，你怎么来苗疆了，我记得你和城主府的千金成婚了，不好好当你的城主跑苗疆来干嘛？”公孙邱文问小狐狸。

“小瞎子，你怎么还活着？”小狐狸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这个不太礼貌的问题，自己是妖能活那么久，可是公孙邱文确确实实只是一个普通人啊。

“一百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说话还是那么噎人。”公孙邱文笑道。

小狐狸尴尬地笑笑，显然也是回忆起当年刚刚入世的自己，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说话确实不好听。

“苗疆有圣蛊，可延人寿百年，我机缘巧合下得到了此蛊，所以你才能看到我，寿命得以延续，相貌可不能更改，你呢？”公孙邱文话刚说完就拍了拍自己的头，“瞧我，小瞎子活成老瞎子就算了，脑子还糊涂了，你练武自然活得更久些，永葆天真，我羡慕不来。”

小狐狸听闻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听说你爱妻……”公孙邱文有些犹豫着说。

“寒月逝世了，你也听闻了，她身子骨一向不好。”

“节哀。我爹也没了，长生圣蛊只有一个。”

“节哀。”

两人一起陷入沉默。

相遇即是缘，小狐狸和公孙邱文结伴而行，两人一起游历江湖，时光飞逝，两人成了江湖赫赫有名的侠客。

07

老狐狸头疼欲裂，感觉魂魄都被撕扯开来，它不断嚎叫，终于净恩的咒停了下来，小和尚抬头看向师傅。

“你都记起来了吗？”老和尚手持衣钵，他问老狐狸。

六百年前，桃林。

小狐狸的魂魄时不时会游离在外，它变得完全不像它自己，它亲手杀了它的三个孩子，剥了它们的皮做大衣。

无法控制，小狐狸清醒后太过恐惧，它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它疯了一般奔回桃林，跪着求树婆婆指点迷津。

“一步出桃林，一生不回林，桃林已经为你破过一次戒了。”树婆婆化作人形站定在小狐狸的面前，她叹了口气接着说，“取字为吉，入林避祸，你还是逃不开这诅咒，我说的话你为什么不听？你为什么要改字？”

“改字……”小狐狸脑袋楞住了，秋笙，秋生，诅咒。

“小狐啊，树婆婆与你说的话，你为什么不听！”树婆婆又生气又难过，小狐是她看养了数百年的子孙，可一想到小狐犯了名戒，沾染了桃林的诅咒，树婆婆也是心焦头疼，“当年寒月的事你岩石爷爷已经为你付出代价了，他的万年精化尽数给了她，他化作破庙的老和尚指点你，然后就归天了，你为什么还是不长记性呢？”

“寒月，岩石爷爷……”小狐狸备受打击，它突然记起那年求医，临走前那个破庙的老和尚很亲切地看着它，还叮嘱它说，“人行在外，必用真名，否则害己害人。”可是小狐狸却未曾放在心上。

“你走吧，我也帮不了你了，我……”树婆婆终究还是说不出狠话，只是摆了摆手让小狐狸再也不要入桃林。

小狐狸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

老狐狸游离的魂魄归位，它一脸茫然，从前发生的事情它全部想起来了，全都不一样，全都不一样……公孙一族没有利用它，它的三个孩子也是它自己害死的，那些错乱的记忆全部都是它自己的问题，可是是哪里不对？为什么它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呢？它全都想起来了，是桃林的诅咒，是它自己的问题。

老狐狸怨了数百年，一朝清醒，怨气尽数散去，它看向手持衣钵的老和尚，变得沉默。

“施主，且往生去吧。”老和尚敲响了手中的木鱼，老狐狸的魂魄也消散于天地。

08

来时我为你取名，离时我为你送生，这一生也算有始有终。

施主，来世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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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狐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