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诚心 第12章 第 12 章

周少爷没查出什么问题，只吩咐他年纪大了要好好养着别折腾。

可齐先生却是反复查了好几次，最后那次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把周少爷叫去，说：“血小板很低，白细胞过高了，不排除有重大疾病的风险，我们要进一步检查看看。”

周少爷不明白，确认了许多遍，他这些年用英文多，因跟在齐先生身边，国语才并未退步。但在这一刻却情愿当个不会英文的痴傻呆子。从三十年前他们来到这边，齐先生一直被周少爷督促锻炼，鲜少生病，他原先在北城生病的多，后来在南方慢慢被周少爷养好了身子，人日渐圆润，精神十足。

怎么现在就出现了个血小板过低？

齐先生终还是住进了院。那时两人对此结论都还抱有期待，只是贫血，多吃点就能补回来了。于是周少爷天天待齐先生精神好点就溜出去吃饭，大多时候都是跑回去开小灶。齐先生吃不惯洋人饭，几十年都是自己做着吃，这次周少爷特地从大陆叫了个厨子来，做得一手北城菜系，甚至南方的辛辣与广式粤菜也不在话下。

他们对学校告知休假，过几天再回去，这一告假，就是好几个月。欧洲的医院不像他们走时国内的医院那般古朴，他们都是白色的房子，齐刷刷一排，望着不似救人的地方。周少爷心一惊赶紧将这想法从脑子中甩开并呸了三声。

公司那边有下属来催，周少爷瞒着齐先生把事都推了交给底下的人，他在这待着的时间也从一周变成了无限期。

齐先生躺在床上正捧着本书看，瞧着精神不错，到现在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严重得要住院了，但周少爷这样说，他就听他的。趁周少爷要回去的空档，他特地嘱咐他在院子里摘些花回来放在床头，这医院什么都好，就是到处都是白的，白得太过刺眼，他眼睛不舒服。周少爷回去收拾了东西，他虽是这家的第二个主人，却要一直打电话问齐先生东西都放在何处。院子里的花还是那样精彩夺目，周少爷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几日阳光暴晒，无人给它们浇水，隔远看似乎生机勃勃，走近才看见都蔫了不少。

他把开得最盛的那几朵都带了过去，走时又望了眼，那股生机已不在。他像逃亡一般地快速离开了。

齐先生住多久院，周少爷就陪了多久。他察觉到这点，问：“你公司那些事怎么办？”周少爷摆摆手，绕开这个话题说：“等你好了我们回北城看看。”这样齐先生就会开始同他一起回忆当年北城。

他们起初是认为这不过是小问题。周少爷也从未考虑过更严重一点的事，他光看到齐先生住院就已经要支撑不住，又有什么胆量去听别的。可医生拉着报告对他说，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你很有可能会失去他。

北城那个炮弹，此刻再度降落在周少爷心里，发出轰鸣声，震得人发晕。

这次不是一截路那样的物理距离，而是一段时光，它短得令人深觉可怕，又能将人折磨至发狂。

失去齐先生？不，周少爷只要想一想这个事的后果就会苍老如十岁。齐先生见他面色凝重，将手里那个刚削好的水果给他，说：“你知道你不说话的时候很可怕吗？”

周少爷一愣，拿过水果开始用刀削成小块：“我在想别的……”

“当年就是这个表情，我还记得你问我约翰跟我是什么关系。”

过去这么多年，齐先生心里已如一潭清水焕发了生机，他就像院里的花，被爱意包围，由爱中生长。“那个时候我以为你这一走，咱们就没机会再见了。”连说出这句话，都带着释然与平和。

周少爷再也忍不住内心外溢的情，他站起身默不作声地轻轻拥抱齐先生，好让齐先生看不见自己下一刻如断线般落下的泪。他忘了自己一开始是为了支持齐先生而创立企业，他忘了自己最初的心是为了与齐先生厮守才不远万里来到这里。

“对不起老齐，我那个时候不该生你的气就那样走的，如果你没有被压在那里，如果我再早到一会，如果那之后我再多关心关心你……对不起。”

他忘了这么多，以至于上次差点失去他的心也忘了。

“对不起什么呢，我要感谢你，你救了我这么多次。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都积累起来遇见了你。”齐先生说。他一直都懂，时间过去这么久，周少爷仍未从那场噩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