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诚心 第10章 第 10 章

那晚他们说了许多，说得比前半辈子说的话加起来还多。别墅的门没法关，虚虚掩着，风时不时会灌进来，家里什么都没有，连被子都是管家给的，可齐先生和周少爷紧紧抱着彼此，觉得从未这么暖和过。

一颗心滚烫似火，暖和了两个相依为命的人。

齐先生没问这人是怎么发现他的心思的，又是怎么跟他一样的心思了。只知道现在他们是一起的，就够了。

那天晚上，齐先生半梦半醒间恍惚瞧见了一个人，那人身着白色衣衫，脸有粉黛，是一名朴素的女子正缓缓飘来。她坐在床沿，一如往常那样看着自己。

“娘。”齐先生起身跪在她面前，他始终低着脑袋，无法直视这双眼，这一刻他身上的重负又开始压得他喘不过气。自从与周少爷重逢那一刻开始，齐先生只要一想到母亲，就无时无刻不在炼狱之中，倍受心灵苦痛的煎熬，如同铁板上的死物，只因他身上背负的话语。

“结婚生子，阖家团圆，平安顺利，万事顺遂。”

字字不敢忘，句句不敢违。

可是齐先生割舍不下周少爷，他回不去以前的日子了，若让他推开身边这唯一一位救自己于炼狱的人，他是情愿死于炮弹之下的。这情与孝的苦简直要将他一分为二，时而痛苦，时而幸福，在快乐之中参杂着大量绝望。

母亲如今终于是来了，她终究是来质问了。

“对不起娘，我这辈子做不到结婚生子，我没有办法给齐家留后了，这份债我今生欠下，下辈子给你和爹做牛做马还上。”

“孩子。”母亲的脸看不真切，可她的脸庞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正是这双眼，正是这殷切的心，捆住了齐先生，令他在这人世间苦苦挣扎。“我走得急，竟忘了来好好道个别，竟也不知你心底的苦楚。傻孩子，你被我困住了这么久，今后好好为自己活着罢。娘不求你结婚生子了，娘求你阖家团圆，平安顺利，万事顺遂。”

她那没有重量的双手捧着他的脸，齐先生感觉到属于母亲的温暖在浑身流淌。“我们母子今生有缘一场，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做母亲的，怎么不希望自己孩子快乐无虞。”

周少爷将齐先生摇醒时，齐先生红肿着眼对他说：“娘来跟我告别了，她来了，她来了……”

这么多年，齐先生自己加给自己的枷锁总算是松开了，令他痛快十足仿若新生。周少爷抱紧他，感到心如刀割，他总说自己什么都没了，何尝不知齐先生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更因如此，他才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他。

第二日，北城里已经有了些人气，虽不及以前，但钱好歹能用上了。他们去街上买了吃的用的，路过一条街，街里一处废墟上悬挂了一个招牌，写着明晃晃三个字——眼镜店。它在楼中间摇摇欲坠。

周少爷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绕开这个危险地带，二人心中万分沉重。看着熟悉的人和景面目全非的样子实在不好受。

也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默契，他们看到了眼镜店并未那么快着急赶回去，而是在北城逛了一圈。依照记忆依次经过了北城码头、大学堂、北城小饭馆，路过中途还遇到了小虎。最后一路，则是北城大饭店。

有段路甚至他们也分不清这是不是他们要找的地方，又该往哪里走。

他们前一晚说了那么多话，如今走了一天也没说几句话。

“你那次可真把我气急了。”周少爷站在饭店的废墟前，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你答应我，以后无论什么事，都要跟我说清楚。”

齐先生心里想着那时也是为你好，谁让你讨厌约翰的。嘴上仍应下了，道：“说起来我还真有一个事要跟你说。”

“什么？”

“我们去南方吧。”

周少爷知道他为什么会有此想法，说：“好。”

北城很好，这边有他们最好的回忆，但它容不下这样两个人。

这座城太旧了，无论是人，还是景，以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们不过是一对自私的男人，想要一个容身之所。天地这么大，总有一个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来年开春，城里过完一场不大不小的新年，炮竹声刚刚响起之时，周少爷和齐先生就搭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他们在北城的故事结束了，可在外面的故事还长得很。

北城是一所旧城，承载了许多人，又送走了许多人，它自己却是不变的。

也许在许多年以后，二人再回来，还能依稀记得他们在这座城里的点点滴滴。若说能比这座城还要不变的，当属人的一颗赤诚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