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世界 第36章 第十五章 天火（5）

神子离开之后，埃列蹲在地上，凝视着火堆。

火光之后。人群般将教堂前门围得水泄不通。

争辩声从中心传了出来。

“我看这雕像的红绳，和你腰上的红绳是一个颜色。这东西分明是你的吧！是不是自己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想着趁乱栽赃给我？”

“在你身上找到的，就不要抵赖了吧。”

“那你许愿啊！别躲回人群里，就在这里许愿，来，许愿，我和你一起许，看到底哪个神回应你我！”

“来，许愿啊！来啊？不敢吧！”

一个声音来自之前交谈过的自称村长的儿子的青年人，另一个轻慢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埃列也觉得耳熟的不得了，他按下心中的疑惑，又往人群中间凑凑。

“各位评评理。这个人身上明明有查教徒的图腾，还在四处泼脏水，拒不认罪！”

村长的儿子似乎也失去了一向的素养和好脾气，带着怒意道，“我已通报了神子大人，等到神子到来，真相自会分明！”

“什么邪祟？什么图腾？不就是手臂上纹了个叉子吗？我乐意，就算身上纹一百个叉子又怎么了？”

斯图尔特？他怎么还活着？难道真如拉穆特所说，他将同伴作垫脚石，自己藏起来了？

“不太像。”埃列抿了抿嘴唇，压下心中的怀疑，继续隐藏在人群里观察着。

斯图尔特打了一个哈欠。

难道他金希耳·斯图尔特真的就要殒命于此了？哼，也没办法。死亡将近，他的思想反而通达起来。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新陆七十年都未曾征服旧陆，为什么人造的太阳也一样会衰老。因为世界和理想垂垂老矣，他们信奉的美德缺乏一点趣味。

把什么看得越重，就越不可能实现，因为困守自己的人太多。他之前的谨慎没有换到同等的成功与荣耀，反倒是现在，他被挂在这个木架子上，反而想到了更斯图尔特式的方法。可惜他的队员是再听不到他的教诲了。

斯图尔特扫视着眼前机械地挥舞着肢体的村民，忽然有一道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银色的目光，刀刃一样锐利，很熟悉。

斯图尔特顺着目光望去，他似乎察觉被发现了，立刻压低了帽檐遮住眼睛。似乎在掩饰自己。黑色的鸭舌帽，老土的，带着毛领的土绿色大衣，哈！这不是大英雄吗？

竟然活到现在了！

斯图尔特的眼睛滴溜溜的一转，一种恶作剧般愉快的情感升腾了起来。看吧，想要什么就来什么。世界就在这样的意识里。

他忍不住咧开嘴巴笑了笑。

“不错，这东西是我的。”斯图尔特清了清嗓子，僵硬的人群顿时噤了声，那些呆板的人群停下吵闹，直勾勾地看着他。

“又不是我的。”他用下嘴唇抿住上嘴唇，一点都不像引颈就戮的囚徒，倒像个骄傲的将军一样洋洋自得。

“那是谁的？”

“哎，好问题。”斯图尔特先一个音节出声，拖着长音将话头接过来，就好像早就等着他这个问题了，他清着嗓子，“大家也知道，我是一个客商，这东西是我买来的——而卖给我这东西的人，此刻就在你们中间！”

村长儿子的脸色瞬间改色：“难道你说我的村子里竟有邪神的信徒吗？”

“我说什么了？你着什么急啊！”节奏被打乱，让斯图尔特十分恼火，他啐了一口村长儿子，而后继续拖长了声音，“我想想啊，卖给我这东西的人，嗯，我想起来了！”

“身材很高大，戴帽子，很显眼，我在路上一眼就看到了。这家伙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和我说，”斯图尔特忽然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表情，压低眉头，垂下唇角，压低了喉咙说道。

“你有劫难了。”

人群中的埃列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何，斯图尔特的表情切换的一瞬间，他觉得斯图尔特模仿的人还有声音很熟悉，像是……自己。

……是错觉吧。埃列的额头流下一些汗水，他没有擦，只是继续聚精会神地听着。

“我说，你也是商客，懂不懂规矩！哪里有见面诅咒同行的道理？”说完，斯图尔特将头偏到另一边，皱了眉头，又摆出一副深沉讨人嫌的模样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斯图尔特沉浸其中，不亦乐乎：“那什么意思？有货？”

“这贱东西就把这玩意塞我手里了，不仅如此啊，还卷走了我的干粮！”斯图尔特眨着眼睛，竟当真挤出了泪水，“一醒来，我穷的只剩下黄金了，这才进了这村子，横遭劫难！我生死与共的同伴全部命丧于此！还被一头羊坑害，困在了这里！”

说罢他抬起头，仰天大喊道：“神啊！你糊涂啊！你怎么对得起我斯图尔特！”

村长儿子眨了眨眼睛，似乎已经听蒙圈了，糊里糊涂的问道：“你说……这东西不是你捡的？”

果然，这村长儿子智商不行。斯图尔特又苦大仇深道：“没错，我在你们之间看到他了，我忘不了他，他害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村民面面相觑，恐慌写在脸上。

埃列察觉不对，连忙从前排退回人群，远离这是非之地。他脚步一动，却吸引来周遭的目光，人群的注意力波浪般的涌起。

“大高个，戴帽子！”

“他戴帽子！”

“没错，他就在那里！”斯图尔特的眼睛瞬间钉在了已经走到人群中部的埃列身上。原本流动的人群霎时间变成了固体，将埃列围在其中。

人群和空气似乎都静止了，无论埃列往哪个方向走，会被人群拦下来，他焦急地往四下望了望。

所有的眼睛，斯图尔特的眼睛，年轻人的眼睛，无数僵尸一般的眼睛，他们都看着他。让他不住地感觉到一股又一股的恶寒。

他要强行撞破人。有几只干瘪的，生了许多老茧的粗糙的手一把握住他的脚腕和手腕，一转眼，他竟然被抬了起来，被无数双手向着中间运送去。

“该死。”

埃列一边骂着，一边挣扎，那些手却像捕虫草一般，那些藤蔓将他越抓越牢，令他无法脱身，他伸左手，右手就被人群拽住，踢双腿，腿也被套住，于是他毫无章法的胡乱挣扎起来。

那些手碰触过他的身体，那些人的指甲和手骨太尖利了，在运送中扯掉了他的外套，而他还没来得急抽出匕首，大衣就被翻滚的人群吞没了，那些指甲隔着贴身的衣物，划在他的皮肤上，让他的汗毛一茬一茬地竖了起来。

他的额上冷汗直冒，几乎一弹指间，他就被运送到了前排，被托举着与斯图尔特相对，遥遥的脸对着脸。

“你不是……神子大人的护卫？”村长儿子惊异道。

“对对对对，是他！就是他！什么大人小人，我和你说，他就是一个四处招摇撞骗卖假货的！”

那些拖着埃列的手似乎感觉到恐慌，举着埃列摇晃起来，埃列被颠的头晕脑胀，气血上头，肌肉猛地绷紧，右手蓄力出拳，挣脱了人群直向斯图尔特冲去。

“哎呀！”斯图尔特脸色慌张了一瞬，不过旋即大声嚷道，“动手了！动手了！他动手了！快抓住这个邪教徒！”

那些手翻涌着追上埃列，箍住肩膀和双腿，将他扯回人群，让他难以爆发出力量。埃列的脸色铁青，他实在没想见，这个不知哪来的缺德领队临死了还要摆他一道，一想到这里他气不打一处来，怒喝道。

“你！”

“你！”谁知斯图尔特同时开口，语气同他一模一样，说完后还不着痕迹的用鼻音哼了一声。

“认了吧小子，你应得的，从今往后，不要做一个空虚而显眼的人。记得吧，这是领队给你的最终教诲。”斯图尔特说着中陆话，得意洋洋地翘着鼻子。

“我没有卖过你东西。证据！”

“好！证据，他要证据，就给他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斯图尔特身上，斯图尔特向村长儿子谄媚道：“新村长，对吧，在我上衣的右口袋里有一个白色的圆片，请你帮我拿出来。”

村长儿子呆愣愣地伸手，从斯图尔特的兜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的硬质圆片。

“这个，就是我们的标志，就是他卷走了我们商队的东西！他身上一定有这个，你们快搜他身。”

那些缠绕着埃列的枯藤一样的手忽然动了起来，在风中摇摆着，撕扯埃列的衣服。

“快脱，快脱他裤子！”斯图尔特煽风点火。

村民见状三两下便扒下了埃列的衣物，野兽般翻找起来。

埃列的脸色由白转红又转黑，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愤怒的颤抖着，脸都紫了。

“哦！哦！！！”那些村民叫着，举着刚发现的亮片，然后恐惧地扔到一边，被拥挤的民众踩踏至碎片。

“神子的侍从是邪教徒？”村长儿子目瞪口呆至高喊出声，民众一片哗然。

“我说他是吧！你们快搜搜，他身上一定还有其他的雕像！你们快去找，看看他藏到哪里去了！”斯图尔特高喊着，那些手听从他的指挥一般攀上了埃列的身体。

“放开！”埃列喊道。

“每一处都不要放过哦，看他，背心，说不定贴身藏着呢！”

那些手听着撕开了他的衣物，埃列看着那些东西，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只是条件反射地反击着那些手，却因为根本反击不来而狼狈不堪。

“那里，那里也找找，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狼狈的埃列，斯图尔特像是做了平生最痛快的一件事，到最后都忘记了指挥，只是哈哈大笑着看着面色剧烈变化的前队员，心想着人的脸竟然可以有这么多种颜色，直笑得喘不上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村长，没有，没有其他雕像，需要去他的营地找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将埃列摔在了地板上。

“哎呀呀，我忘记了，好像不是他卖给我的。”斯图尔特微微低下头，意味深长地上下扫了埃列一眼，敛回了眼神，闭着眼睛耸着肩膀，上气不接下气，“真是遗憾啊。谁叫你是大众脸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村长儿子察觉到愚弄，怒火冲天，转头怒指着斯图尔特。

正在这时一个潜伏的身影，自地上而起，愤怒到失去理智的埃列挥着一道银光，直向刑架奔去。却不想只在这时，忽然身后火光大盛，将教堂映得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回过身去，他也下意识转过身去，却见神子手持着一把明亮如鉴的宝剑，站立在火光之前，比起坚韧与虔诚，更多了威严。那双金色的眼睛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威严又慈悲地凝视着所有人，人间所有卑劣与肮脏似乎都能被那双眼睛容纳，眼睛的主人不在乎，因为他就是为了原谅或审判罪孽而来的。

在那一瞬间，埃列看着将天与地相连的明亮火光，忽然明白了……

在他还没想出来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一个黑洞般的枪口，一颗子弹已经破膛而出，直向他来。几毫秒后，射穿了他的肩胛。

在他中枪的同时，一道比火光更明亮的，如同太阳光一般的光束流星一般划过教堂的空地，直向着绞刑架而去，刑架上还在痛快大笑的斯图尔特沐浴在光中，霎时间破碎成了无数片。

视野忽然变得昏沉而动荡，他感觉到温暖，不过那温暖瞬间就消失了。他又一次摔倒在地上，比子夜更深的黑暗，吞噬着他的意识。

“圣殿之前，尔等怎得胡闹？”

在黑暗到来前，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庄严，凛然又可敬。他认得声音的主人，视线却无法成像，也许刚才过于剧烈的亮光已经让他失明了。

嘈杂的唱和声在眼前的黑暗中响起来，他看不到，但是他知道所有的人向着神子叩拜。

“神子至，愿神之光辉遍布四方，长乐无极。”

祷词响起的同一刻，意识被动荡的黑暗彻底吞噬。

最终归为了无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