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示灯亮起,林疏抬起刹车,一脚油门拐进了工厂。
车灯照亮了堆满工业垃圾的泥泞小路,林疏刚关上车门,转头便与黑洞洞的枪口对视了。
盯梢的男人蒙着面,从眼睛周围漏出的一小块皮肤可以判断是拉美裔。他利索的搜查了林疏的身体,确认没有携带武器后,压着人一同进了工厂。
室内空旷而寂静,鞋跟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林疏在大厅中央站定,双臂抱胸,正对着竹椅上一脸戏谑的中年男人,和旁边被打得几乎没了呼吸的胡哲。
“别来无恙,林先生。”红发男人吹了个口哨。
“还记得我吗?”
是迈尔斯。
几年前,林疏受命提秦爷运送一批军火至别国,在货船上差点被迈尔斯偷袭截胡,幸好林疏反应够快,保住货船平安返航不至于损失惨重。
但迈尔斯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的船沉了,整个小组活着回A国的就他一个。
其实跟林疏有仇的不止他一个,看不惯秦爷的更是数不胜数,只是林疏死都没想到,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竟然敢把主意打到陆里头上来。
“你杀了我哥?”林疏眸光闪过杀意,语气极冷。
“不是我。”迈尔斯踹了一脚地上的胡哲,后者身子抖了一下,痛苦的哀嚎。
“是你,林疏,都是因为你。”
“就像如今的他一样。”
看来真相已经分明,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
林疏强压下胸口涌动的情绪,定了定神,开口道:
“你想要什么?”
“还不够明显吗,林疏?”迈尔斯大笑。
“你,我要你死。”
以他跟他那个男娼哥哥的命,来祭他整组弟兄的冤魂!!
迈尔斯以为,林疏该感恩戴德。
林疏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里眸光静得若一潭死水。
“好,我答应你。”他没有任何犹豫。
“但你也要放了胡哲,他是无辜的。”
“当然。”
迈尔斯一把拎起地上半昏半醒的可怜家伙,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林疏,从没在意过这个贱货的死活,丢出去自生自灭就是了。
当然,若是他自己废物得要死,没挺到FBI的人来,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你先放了他。”
想得美。迈尔斯紧紧盯着林疏。
这家伙狡猾得很,上次沉船就是他趁自己不注意,偷偷毁坏了防水设施。
身手矫健又心肠歹毒,这就是仅与林疏交过几次手的迈尔斯对他的评价。
“你若不信任我,可以终止交易。”迈尔斯说。
“我不建议多费一颗子弹,送你们俩一起去见上帝。”
林疏耸了下肩。
“你也说了,我没其他选择。”
“还是你认为,你在此布下的如此天罗地网,竟然留不下区区一个我?”
“手下人未免太次了点。”
早在踏进厂房的第一步,林疏就察觉到了至少五个手脚不干净的家伙躲在黑暗里,再加上二楼的那几个狙击手,即便是苍蝇来了,恐怕也很难完好无损地走出去。
几人一时无话。
片刻后,迈尔斯摆了摆手,两个男人从黑暗中现身,一左一右架住软趴趴的胡哲,往大门方向拖行。
“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迈尔斯举起枪,枪口正对着林疏额头。
林疏轻笑了一声。
他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或者说,他早就该死了。
在陆里躺着自己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就想好了,等帮人料理完后事,自己就跟着一起躺进墓穴,吞枪自尽。
可偏偏收拾遗物的时候,他看到了哥哥还没写完的道歉信。
具体内容林疏已经记不全了,陆里东拉西扯,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说起,到后面离开孤儿院认识秦爷,甚至还有他偷偷帮弟弟物色对象的事情……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而唯一难以忘怀的,是几乎每隔几行,陆里就要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没有早点遇见你……
对不起说了那些让你伤心的话,我实在不是个称职的哥哥。
你知道的,那并非我的本意。
一直以来,我的心愿只有一个,让你好好的、平安健康的活着。
这也是支撑着我度过那些痛苦又艰难和日子,坚持到现在的原因。
……
于是,他可耻的、怯懦的活了下来,在那段浑浑噩噩的时光里,他没有一天不被巨大的愧疚和罪恶笼罩,他自我厌弃,自我放逐,毫不留情的折磨自己,却绝不能杀了自己。
现在,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不知道哥哥会对如今的他作何评价呢?
他离开了赏金猎人,不再与那群家伙纠缠不清,还按照陆里生前的想法,选了A市最繁华又安全的地段开了酒吧,并经营的风生水起。
还有差一点,他真的会有一个年轻又真诚的爱人。
不该一切都会在今夜结束了。
林疏抬起头,看着迈尔斯,表情毫无波澜。
开枪吧,他其实迫不及待了。
话没出口,耳边就响起弹夹转动的声音。
砰——身后传来一阵惨叫。
“有埋伏!”押送胡哲的男人看到同伴栽倒在血泊中,声嘶力竭地大喊。
“老大,快趴下!”
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他也应声倒地。
“你个狗*的背信弃义的**!”迈尔斯怒吼道。
“开枪!给我杀了他们!”
子弹以极快的速度射出,但不是朝向林胡二人,反而瞄准了掩藏在黑暗中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鲜血飞溅,紧跟着的是人体坠落的震响。
林疏睁开眼,与迈尔斯猩红的目光对视。
“……”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被整齐斩断,跟紧握着的手枪一起滚落到了地上。
双腿和腹部都被打穿了,汩汩流着黑红色的血,饶是如此,他仍然□□而笔直地站着,一声也没吭。
“老大!”厂外溃败的手下们冲进来,围住迈尔斯,将他往后门的方向带。
一道寒光闪过,跑在最末的男人只回头看了一眼,脖子边多了道长长的口子,颈动脉的血喷涌而出,几乎是一瞬间,就挺尸般仰倒在地。
林疏亲眼看着,那酷似匕首的暗器像飞盘似的,在人肉堆里搅了一圈儿,又转回空中,飞了出去。
“抓活的,别都弄死了。”
沉稳又轻佻的声音传来,许呈不禁打了个寒战,慢慢回头,看向了声音的主人。
暗器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掌心,甚至没弄脏上一滴血。女人手掌一转,收起利刃,从袖口抽出条玫红色的小蝴蝶手帕,仔细的擦着。
“晚上好,我亲爱的弟妹。”
许岑朝林疏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
郊区公路飞驰的劳斯莱斯上,空调开足、酒水琳琅,林疏与许岑相对而坐在印有许家特质家徽的皮质座椅上。
“这是我前两天专门找人定做的,还不错吧?”许岑说着,往林疏眼前推了杯冰苏打水。
林疏勉强的扯了扯嘴角,明显心不在焉。
胡哲被紧急送往许家最近的私立医院了,虽然许岑竭力担保不会有事,但林疏还是放心不下。
胡哲的伤势实在是跟几年前的陆里太像了。
“喂。”许岑打了个响指,林疏思绪拉回,抬起头,静静等她开口。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哦,对。”林疏端正了坐姿,双手摆在腿上,郑重地朝许岑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感谢许小姐相助。”
“不不,”许岑摆摆手,凑过来,循循善诱。
“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比如,她为什么会像天降英雄一般,如此精准的出现在林疏身后。
当然了,这也有赖于她自己的英明神武,这点她从不否认。
林疏微微一怔,挑眉,眼珠转了一圈儿。
“是……许呈?”
“没错。”许岑满意的点点头。
打林疏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起,许呈就已经掏出手机准备好拨打911了,然而林疏的严词拒绝让他犯了难,他既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以身犯险,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莽撞再给林疏增添麻烦。
情急之下,他拨通了姐姐的号码。
彼时许岑正在开跨国会议,看到弟弟的简讯后,直接丢下了那几个头上裹浴巾的大亨,马不停蹄地召集亲信,往林疏所在的位置赶。
“你们还在我手机上装了GPS?”林疏不可思议。
“是我老弟。”许岑指了指他的裤子口袋。
林疏伸手,果然从里面摸出了一块蓝色的小圆片。
那是许家姐弟为度假别墅事宜达成合作,许呈需要遵守的条件之一。
“什么意思。”林疏眯起眼睛。
“你是说,那幢别墅是你的房产?”
“呃……”许岑语塞。
好像有点儿说多了,但事已至此,也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于是将自己与弟弟的交易和盘托出。
“而且,你不是也有事儿一直瞒着他嘛。”许岑眨了眨眼,笑眯眯的。
“对吧,赏金猎人?”
林疏心头一震。
她都知道了,这也意味着,许呈也知道了。
不过也是,像他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别说是出生入死,即便是平常交往,也该查清底细才能再做判断。
现在的问题在于,他们是在什么时候,查清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