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空旷的公路上传来油门的轰鸣。
林疏驾车驶入隧道,回到A市所在州界内。
隧道内壁的探灯常亮,点连成线指明了通往出口的方向。
他紧握方向盘,双臂颤抖,目光盯着远处那点灰蒙蒙的洞口,思绪飘远。
林疏是个孤儿,14岁之前,一直在安心孤儿院生活。
他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连林疏这个名字,都是院长在一堆废弃旧书报中捡到他后,随口帮他起的。
小时候的林疏比现在还要不招人喜欢,他孤僻、沉闷,不爱与人交谈,明明住在孩子最多的孤儿,却一个朋友都没有。
起初大家都只以为他是害羞,偶尔还会同他说两句话,久而久之,连老师也不愿意管他了。
得不到关注的孩子总是过得不太好,更何况是被故意冷落的。林疏在孤儿院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他吃不饱,也没有衣服穿,甚至连床上的旧棉被,都被其他孩子抢走,拆了去做丑娃娃。
好在林疏并不在意,或者说,他小小的脑袋还理解不了这些太尖锐的恶意,安静的日子仍然过着,只是有一点,他的肚子实在太饿了,
饿得他晚上,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觉。
于是小小的他迈出了第一步,尝试讨好打饭的婆婆,希望能得到跟其他小朋友相同分量的饭菜。
婆婆笑眯眯地点头,但条件是让林疏把院长办公室,桌子抽屉里的一打钱带出来给她。
林疏同意了,他实在太饿了。
但,一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小孩儿是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小偷的,林疏毫无意外被抓住了。
发现他的是一个新来的男老师,他听了林疏的解释后,十分心疼,浓密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
他把钱收进口袋,表示不会告诉院长,并且会把自己的员工餐给林疏吃。
“前提是,你得让老师抱抱。”
“可以吗?”
林疏懵懂地点了点头,乖乖地等着男人反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可惜不巧,院长突然进来了,交易没能达成。
院长对林疏的盗窃行为非常生气,她把林疏批评了一顿,并让他在院子里罚站,一天都不许吃饭。
林疏松了一口气,自以为这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惩罚,毕竟他经常一整天都饿着肚子。
午休时间,孩子们都回了宿舍,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疏被靠在晒得发热的铁杆上,低垂着头,昏昏欲睡。
突然,身体被一片阴影笼罩,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负责打饭的婆婆。
她塞给林疏半个粘了菜汤的馒头,嘴里咒骂几句,颤颤悠悠地离开了。
春日暖阳下,林疏就这么蹲在沙地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说是饿极了,但其实也没吃多少,他特地剩了一小块馒头,想着用纸包起来,留到明天吃。
然而还没来得及拿出纸巾,手里的馒头就被人一脚踢飞了。
林疏站起身来,跟面前的几个小孩对上眼。
是经常来找他麻烦的那几个男生。
“哦哦,哑巴在吃狗食!”
“真恶心,连小黑的饭都偷。”
“快教训他!”
双手被束缚住,脸被整个按在沙地上,泥土灌进来。
“快吃啊,狗最喜欢吃土玩了,你怎么不吃呀?”
“把他丢进池子里!”
孩子们幸灾乐祸地把林疏抬起来,往蓄水池的方向拖,在地上留下长长地痕迹。
“你们干什么呢!”一个稍微不那么稚嫩的男声响起。
几人寻声看过去,只见比他们高了半个头的男孩金发碧眼,长相清秀,浅色的眉毛因愤怒而竖起。
是陆里。他是最近新到孤儿院的,也是院长和老师们最关注的孩子。
“再不放开,我就要喊人了。”
男生们四散而逃,林疏失去重心,一个屁股蹲儿摔到地上。
有点疼。
“你还好吗?”陆里跑过来,扶起他。
两人离得很近,林疏能清楚的闻到陆里身上有淡淡的肥皂香气,与一般孩子那股邋里邋遢地霉臭味儿完全不一样。
“谢谢。”林疏小声道。
陆里愣了一下,笑:“原来你会说话啊。”
“你该多说说的,声音很好听。”
林疏点点头,又道了声谢。
至此,他终于拥有了自己在孤儿院的第一个朋友。
陆里是个很受欢迎的小孩儿,长得漂亮,性格开朗,不论是孤儿院的员工,还是来领养孩子的家长都对他印象深刻,可他虽然对谁都笑意盈盈,热情礼貌,却总透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疏离,除了面对林疏时,无话不谈。
他把自己做手工迎来的奖励小蛋糕分给林疏,把院里分发的新衣服也留给林疏,甚至林疏遇到不会做的功课时,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帮他做完。
有了陆里的照顾,瘦小的男孩渐渐长大,干净的脸蛋儿、整洁的衣服,胳膊上有了肌肉,院里也再没有孩子敢欺负他。
度过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光后,林疏12岁了。众所周知,领养孩子的父母都比较偏爱年纪小的儿童,同期的小朋友们都陆陆续续地被领走了,只剩下他和13岁的陆里。
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林疏不同,随着年龄的增长,陆里出落得越发像个小女孩,隽美又优雅,受到的喜爱不减反增,隔三差五地就要被叫去院长室,跟看中他的养父母们谈话。
但不知为什么,每次林疏觉得胜券在握时,几人总是会不欢而散。
走出办公室,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只陆里一个还是笑呵呵的,林疏很是奇怪,就在午觉时候,偷偷钻到陆里被子里问他。
“因为,我想找一对特别好的父母。”他这样回答。
可是,能在A国办下领养许可证的人,都非富即贵。
“那是他们还不够好。”
那到底怎样才算好呢?
陆里笑了笑,帮他掖好被子,没有回答。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转眼又是秋天,终于在一个晴朗的上午,林疏收到通知,有一对穿金戴银地年轻夫妻点了名字要见见他。
得知消息的陆里比当事人还要激动,一个早上咧开的嘴就没合上过,饭都没吃,拉着林疏跑到平常上礼仪课的活动室,一件一件的试衣服。
最终,林疏穿了件陆里一次都没穿过的白衬衫,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进了办公室。
上次来到这里还是小时候,被打饭婆婆骗来偷钱。
几年过去了,院长给孩子们拉到了许多投资赞助,屋里的陈设也华丽起来。
林疏有些惶恐,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安院长笑着把他领到养父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屋里安静下来。
心脏跳个不停,林疏闻到对面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昂贵又精致的香水味,舔了下发干的嘴唇,缓缓抬起头。
他想起早上换衣服时,陆里的叮嘱。
要自信,要咧开嘴,要笑。
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用发抖的声音道:
“叔叔阿姨好,我是林……”
“林疏是吧。”带金耳环的女人打断了他,殷红唇角微微勾起,湖蓝色的眼睛却冷得若一潭死水。
“其实我们很早就想找你聊聊了。”
“你跟陆里……很熟吗?”
始料未及的话题。
林疏愣住了,几秒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不绕弯子了。”女人与身旁的男人对视一眼,沉声道。
“我没有喜欢故意伤害一个小孩儿自尊心的恶趣味,也不屑于去这么做。”
“但是林疏,你这种捆绑别人,道德绑架的行为,实在是太卑鄙了。”
就这样,满怀期待的林疏懵懵懂懂地僵在了原地,听着美丽的富太太滔滔不绝地控诉他的罪行。
他也终于知道了,陆里一直找不到合适养父母的原因。
从始至终,陆里与养父母们谈判的唯一条件,就是收养自己的同时,也要带走林疏,否则无论对方开出何等优渥的条件,全部免谈。
要知道,A国的领养许可证本就条件苛刻,能申请到一个名额的人已经少之又少,如若真的有能够办理两张许可证的人家,那他们也不会来这里领养孩子了。
而这对夫妻,家境优渥,常年不育,见到陆里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从年初一直谈到现在,可每次都被陆里以相同的理由拒绝。
越是与陆里见面,他们就越多对这个孩子的好感,也越多的对林疏这个素不相识的绊脚石产生厌恶。
终于,在最后一次见面结束后,陆里也厌倦了这种毫无意义的谈话,主动提出与夫妻二人结束领养观察关系。
于是,隐忍已久的夫妻二人,爆发了,把一切地过错都归咎于那个他们从没见过面的小孩身上,并提出了约见申请。
“我们不是不让你们交朋友,只是想请求你,不要再缠着他了。”一直沉默地男人终于开口。
“你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阻止别人选择更好的道路,”
说罢,他低下头,拭去了眼角林疏看不到的泪水。
“只要你愿意,我们会常带他回来看你。”女人也拿出了手帕。
“只要你不再缠着他。”
林疏看着他们,心里有些发闷,可具体难受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但总而言之,肯定是他做错了。
“对不起。”林疏站直了,朝对面二人深深鞠了一躬。
“请你们带陆里走吧,我以后不会再……”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从外侧猛地撞开。
陆里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他脸蛋儿通红,原本梳得平整光滑的金黄色卷发也乱作一团。
他跑到林疏身边,紧紧地抱住了他,任惊慌的老师们怎么拉扯也绝不放开手。
“我不会跟你们走的。”他说。
“你们也别想带林疏走。”
“像你们这样的人,不配拥有孩子。”
全场寂静,沙发上的两人被突如其来的指责气坏了,抬手就要打,被匆匆赶来的安院长眼疾手快地拦住。
“陆里,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她第一次,朝这个她最心爱的孩子吼叫。
“你不想被领养了吗,不想有自己的家了吗?”
“快给文森特夫妇道歉!”
混乱中,林疏下意识地缩进陆里怀里,在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中,听见哥哥语气坚定的开口:
“我只要跟林疏在一起,其他根本不在乎。”
“我会成为林疏的监护人,我会给我们属于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