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单是上着菜的服务生多看了尹絮眠几眼,夏知画更是捧场地鼓掌,她“啪啪”地拍了几下,故意似的摆出赞叹的样子。
衔着笑的水滴眼并无促狭意味,即使口吻玩笑,但听得出真心:“说得真好,很符合你在网上发的那些视频展现出来的个人特质。”
拊掌的手垂下,她话锋一转:
“虽然讲到情节严重就清除也好像是一种暴力,而且乍一听很偏激,但这和你前面提到的‘国与法的形成是基于权利的让渡’呼应了。严重到管制、教化都不适用的时候,对于清除元凶的行为,貌似没什么可批判的。”
严讽却看着夏知画侧颜,少顷,他注目尹絮眠,携笑跟一茬调侃:“醍醐灌顶!”他夸张地抬手放在自己脑袋边,欻地向上一飞。
“我把你刚刚说的话录了一点发给我女朋友可以吗?她一定会很高兴自己能听到的。”问也仅仅是司铭的嘴在问,尹絮眠的余光已经看到他把录音文件发了出去——大概率是录音文件。
心生赞赏的自然不仅有言表的人,只占据了尹絮眠视野的一个小角落的人同样对她施以关注。
“你认为自己只是在为未来的自己提前立下防护罩?”低冽的声线游移而至,发音的人侧了大半张脸面向她。
回以他自己的大半张脸,尹絮眠触上那双丹凤眼,擦触过上翘的眼部线条,她定睛眄着这对黑仁。
“是目的之一。也有理想化的目的,把他们叫醒;装睡的人我管不了,但是希望醒过来的人能不断增加。归根究底,其实也是不想对暴力冷眼旁观。况且,我明知叶泮不是那样的人,云隼不是那样的公司。”
沈愈遥盯着她,盯到她的感情脑逐渐发力滋生拘谨。
蓦然,他撩动那口线条流畅的唇,一弧笑与曾经被她引得发笑时的不同。
“世界需要敢于说真话的人,能和你合作,是云隼的幸运。”
结合他的眼神,尹絮眠猜,他的笑容始于认可或欣赏。
好想让他的眼里再多一种神采——喜欢,或爱恋。
当尹絮眠意识到自己胆大包天的想法以后迅速对其进行清理。
“哎,赶紧吃吧。”严讽根本置夏知画和尹絮眠当初点单的内容于不顾,推着那海胆手握送过来。
好在他的第一攻克点是夏知画,盛情难却的夏知画迫不得已地吃下。
严讽问:“哎,你们两个有没有一直想去但没机会去的地方?”
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夏知画几乎不曾思考:“西藏吧。”
而严讽却一副被哽住的模样,他原因不明地瞄了瞄沈愈遥,旋即直起身掩唇咳了两下,宛转又问:“有没有——稍微近一点的?比如对身体素质要求没那么高的。”
夏知画稍扬起下颚,她退而求其次:“嗯……西江吧。我老家不南不北,大学和工作全在上京,北方是待明白了,南方还不怎么了解,对这种江南水乡还挺好奇。”
作出了然态的严讽捩转视线,“尹絮眠呢?”
另一道眼光横来了身上,喝了小口茶的尹絮眠手一顿,她放下杯子。
“没有很向往的地方,都可以,对我来说,各有各的特别。”
“那不如咱们团建就去西江?”严讽问这没头没尾的问题的原因终于显形,他期待地瞧着沈愈遥。
司铭仿佛和尹絮眠一般无向往,他放下筷子,“轮到我们团建的时候大概是秋天,秋天的江南水乡,应该会比较舒服。”
沈愈遥报以他们不肯定不否定的回应:“唔。”
……
一顿日料,尹絮眠坚定地只把自己点的给吃了,账单不出所料被沈愈遥结掉。
不过,她的妙计是——
【妈妈,沈愈遥的电话号码你能问问焦阿姨吗?我只有他的微信没有他的电话号码,有点事情,不方便直接问他要】
尹梅和焦乔的效率不容小觑,在傍晚前,沈愈遥的私人手机号落到了她手上。
在转账方面效能颇受她喜欢的支付宝被打开,尹絮眠凭着自己记忆的费用,转了比相同数目还要多一百的钱过去。
那不接地气的日料店有不接地气的服务费。
她收起手机的同时开始收拾东西,隔壁的夏知画坐着办公椅一转,仰头望着她,可怜地“啊~”了一声道:“你怎么又开始到点下班了?”
“因为没什么要忙的了,新的设计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除非在构造方面还能够创新,那我的设计就要重改。不过,在无人机构件方面,想要大改设计,研发部应该一时半会儿无能为力吧。”
尹絮眠全然没有避谶的概念,她一身轻松地离开。
风不平浪不静的一周里,晕倒员工裘家耀本就受到多方关注,在几日的休养过后,他也以本人的身份对事件进行回应。
“云隼,没有强制加班的要求,如果要谈隐性和显性,那就和个人能力直接相关。我的绩效等级跌到了E,我是个已经成家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我很焦虑,如果工作没了怎么办?被优化掉的三十多岁的男人还能找到和原岗位薪资待遇相同的工作吗?概率太低。”
视频里,裘家耀坦然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同时摆出了自己抑郁焦虑的诊断单,并且公开医嘱。
“我从小到大都是个很敏感的人,但是这个社会,好像一直在禁止男人敏感。我的抗压能力就是差,读书的时候我真的挑灯夜读,我会为倒退的排名从黑夜哭到白天。”
“我现在是个三十三岁的成年男人没错,我是孩子的父亲、是妻子的丈夫、是父母的依靠。但是,这些就能剥夺我敏感的权力吗?我依然很敏感,因为高敏感,所以让自己沦落成现在这样。”他自嘲一笑。
“男人和女人其实没什么差别,敏感跟性别难道有必然联系吗?不,它和杏仁核、前扣带回、岛叶、前额叶皮层、默认模式网络、镜像神经元系统、血清素系统、多巴胺系统、去甲肾上腺素系统、神经肽系统等等以及一些和性染色体不相干的基因相关。”
他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反转,把屏幕上的文献对着镜头,“迄今为止,并没有把高敏感和性染色体上特定区域建立因果联系的权威研究言论。”
“我的妻子远比我强大,她才是真正的撑起一个家的人,我带着一堆负面情绪需要靠她支持。”
“甚至前几天,公司的三位创始人来看望我,提出远超合规底线、非常人性化的处理方案,我还在无理取闹。最终,是他们的提醒、我妻子的引导、我孩子的安慰,让我清醒过来。”
镜头前,裘家耀与坐着床上的女人双手交握,彼此相视而笑。
旋即,他肃穆地面朝着镜头。
“叶总曾经把我叫到办公室,所做的仅仅是引导式地指出我的漏洞,让我知道自己可以改进的地方。昨晚,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想把那句话告诉大家。”
裘家耀捧着手机,一字一句地念道:“我们应该调换自己的思维,把‘啊,我这里又有问题,我果然是可有可无的,我一定要被淘汰了。’换成‘原来问题在这里,我又学到了一点。’”
此外,他还在视频中提及叶泮发在公司群的消息,譬如让他们看重自己的生命而非眼前的利益,群内的聊天记录他不遮不掩。
这条长视频的反响不逊于“不见山海”所激起的,云隼的风评再度逆转为正。
真正的内部员工也有了发声的勇气,以至于在评价哪家大厂是求职者削尖脑袋都要挤进去的时,云隼列进前三。
事实上,前来应聘的求职者也的确骤增。
所以,袁立的工位,不消几日便被新人所填补。
端着冲好的咖啡走向工位,尹絮眠有意无意地瞄了眼对面空着的位置。
“尹絮眠。”乍然出现的女声强行中断她的自我游神。
她缓着脚步停在过道上,偏头看向声源,“Philippa,怎么了?”
把一头长发随意打理成低马尾的女人由远到近,她的中分刘海对她脸颊的修饰与其说是遮掩棱角,莫如说在凸出棱角,无边眼镜就她而言只是辅助视物的工具,但旁人看来却格外具有她的风味。
音调天生就偏低般,Philippa抱着怀里的东西冲尹絮眠展颜,她以告知惊喜的语感道:“记得我向你提出的巧思么?可伸缩折叠的超薄机翼,设计几个稳定点让它们厚些,其他区域则超薄,你可以再次发挥你的才华。”
不妙的预感油然升起,尹絮眠往工位靠了几步,伸长胳膊将咖啡杯放到桌上,她全程保持着对Philippa的注视,只是脸孔中颇有几分强颜欢笑的蕴意。
“你的意思是……”
“我和研发部商议了一番,又跟产品设计组和结构设计组开了个小会,经过我的例证以及据理力争,最终,他们同意尝试。”Philippa的笑容间浮现些许得意。
她抱着东西弯回了尹絮眠对面,一行摆着物件一行道:“我会把拆分好的部件示意图发给你,你按照大致的框架在里面调整。”
Philippa在坐下前抬起脸,她笑融融地面朝着懵懵然显于形色的尹絮眠。
“框架你也可以按照纸鸢的‘翅膀’进行微调,你先设计,稳定点不需要你来研究,成图出来以后发给我看看,我帮你定位,比如稳定点和结构方面的定位。放心吧,我在模块设计上经验还算丰富。”
工作量骤增又忽然砍半,尹絮眠觉得自己的肩膀快要丧失感知能力。
过道上脚步声慢慢腾起,走近的夏知画掠了掠眼看过Philippa,而后对着看向自己的尹絮眠耸了耸眉毛,宛如在表达自己没有话语权。
慢人一步的易柏倒是对Philippa多看了一眼,也许,不止一眼。就尹絮眠的视角,她亲眼目睹易柏在走向他办公位的这段路上,保持着凝视Philippa或说凝视Philippa位置的状态。
尹絮眠缩回视线,她端起咖啡浅饮一口。
夏知画刚到位置上放下东西便挪过来,她冲着尹絮眠面前的挡板飞了几下眼,用气音道:“她胆子很大,把国外那一套照搬回国。易柏对她挺支持的,开会的时候都帮她说话了。”
“可能,对易柏那样的人来说,Philippa这种敢于为了自己的概念争取,又的确拥有强实力的人,是十分值得崇拜的吧。”尹絮眠捧着传递温热的杯子,她压低声音给予猜测。
当晚通宵加点重新修改设计,尹絮眠深刻体会到了避谶的重要性,但借此之机,她和江淇终于能够实时聊天。
她举起手机拍了张手边咖啡的照片发给江淇。
【江淇:别给我看咖啡,拍张你眼睛照片给我,回去记得敷眼膜涂眼霜,我可不希望我回国的时候,来迎接我的是头熊猫,我对银手拷没兴趣】
【尹絮眠:嗻】
【江淇:对了,跟你说个事】
尹絮眠揉了揉沉重的眼皮,用食指抵着上推了几下,她单手握着手机,还没来得及把刚拼好的“说”发出去,遂见对面的新消息传来。
【江淇:我可能也许大概喜欢叶泮】
好了,打瞌睡的眼睛不用强撑了,尹絮眠自认为这一栋楼里没有人比现在的她更清醒。
她弃数位板于不顾,两手捧着手机便开始噼里啪啦敲屏幕。
【你们什么时候暗通款曲的?】
【江淇同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才认识几个月而已吧?】
【在我的印象里,你们好像只见过两次吧?】
她连发的三条不掩震惊的质问收到了一条轻飘飘的回复。
【江淇:哦,我之前陪客户吃饭偶遇过他,偶遇了好几次,所以不算只有两面】
尹絮眠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悉心顾养多年的菜地里的菜被印象不错的地主偷光的感觉。
把手机拍在桌上,仿若一口气上不来,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深吸一口气后才重新拿起手机。
【江淇:等姐们回国助你一臂之力,你拿下沈愈遥,然后我拿下叶泮。好姐妹连喜欢的人都是好兄弟,这叫什么?这就是心有灵犀!】
她随手回了个微笑的表情过去。
【我这段时间会先替你好好研究叶泮的】
说到做到的尹絮眠除却设计一项任务外又多了一项。
她状似无意地四处从云隼员工的嘴巴里打听叶泮的为人,甚而在网上专门搜索有关他的帖子。
只不过,她的“无意”,显然只是她以为的无意。
在不为她所知的云隼内部小圈里,逐渐传开了她对叶泮有意思的消息。
高敏感参考文献:
1. Acevedo, B. P., et al. (2014). The highly sensitive brain: an fMRI study of sensory processing sensitivity and response to others' emotions. 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 9(2), 183-192.
2. Jagiellowicz, J., et al. (2017). The functional highly sensitive brain: a review of the brain circuits underlying sensory processing sensitivity and seemingly related disorders. Frontiers in Human Neuroscience, 11, 292.
3. Licht, C., et al. (2011). Serotonin transporter gene variation (5-HTTLPR) interacts with childhood adversity to predict □□ depression: a meta-analysis.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68(5), 489-496.
4. Aron, E. N., et al. (2012). Sensory processing sensitivity and the brain: a review. 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52(7), 825-833.
5. Kim, Y., et al. (2011). Contributions of dopamine-related genes and environmental factors to highly sensitive personality: a multi-step neuronal system-level approach. Behavior Genetics, 41(3), 378-390.
5-羟色胺系统被我在文中写成了血清素系统。
我的想法应该会有我的片面,如果看着觉得不太爽的,可以跳过那一段,不好意思。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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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