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茶几乎没被动过,能老神在在偶尔喝口茶的人只有沈愈遥。
尹絮眠拿上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起身,她睄着慢吞吞收拾东西的人,踟蹰须臾,微微朝前点了下头道:“那我就先离开了,再见。”
微垂着下巴的人目光停在桌上没动,眼皮子没动一下,声质清冷:“后天记得去公司。”收拾的动作仿佛在捱时间,提醒她的时候倒是利索得很。
“……好的。”
她三脚两步出了包厢,较之于包厢内的茶香与有些闷涩的空气,即使走廊也没好到哪儿去,但好歹是通透了些。
蹿进电梯后,她擎起手捂在自己的心口。
掌心下的咚咚揭示她的心绪,八年过去,没想到再见到他,依然会心动。
踏出茶馆,浑身的细胞才真正觉得自由,尹絮眠雀跃的情绪也变得光明正大,她拿出手机迫不及待地给江淇发去喜讯,伴随着喜讯的还有——
“嘿嘿嘿,我发现穿正装的男人真是…嘶哈嘶哈嘿嘿嘿。”仗着自己和茶馆隔了些距离,尹絮眠光天化日之下,堂哉皇哉地给江淇发语音,只不过声音压了点儿。
途经此一处的人不多,于是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尹絮眠没由来的后背发凉。
她由潜意使然地掉过头,然后她就看见拎着公文包的沈愈遥已走来自己的侧后方。
穿着正装的让人嘶哈嘶哈的男人经过她身侧,丹凤眼斜睨了她一刹,纵使没表露什么情绪,也足够让尹絮眠心虚,同时头皮发麻。
少许阳光映覆于身,皎白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热变红,世界上的红种人自此多了尹絮眠一个。
让脸红的自然不是阳光,但于她而言,也可称之为“阳光”。
内心祈祷着沈愈遥没听见,就在尹絮眠犹豫着要不要再打个招呼说“好巧”的时候,沈愈遥兀自越过她,下了台阶,上了停在路边的那辆宾利——正停在她面前的。
默默看着这辆宾利远去,尹絮眠有种出身未捷身先死的感觉。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地铁站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回小区走进家门的。
当江淇拎着晚餐回来时,所见的便是瘫在沙发上宛如尸体般的尹某人。
女人古怪地掸了她一眼,走近把打包的饭菜撂在茶几上,继而顺势侧坐在沙发上,伸过去的手掐住尹絮眠的下颌两侧,倾身凑近和她眼对眼。
江淇眉头一拧,怀疑道:“你丢魂了?我给你叫叫魂吧,这一手以前我奶还活着的时候教过我。”
雷厉风行的江淇当即撒开了尹絮眠,身一立就要往厨房里走。
但前一秒还仿若丢了魂的人,猛一下诈尸般弹过来抱住她的腰,尹絮眠颇有厉鬼低鸣之势:“别去……我很正常。”
声音跟没气儿似的。
江淇把缠在腰上的两条胳膊给拆下来,她旋身,单手扠腰瞰着软绵绵驼着背的人,啧一声道:“你是快饿得背过气去了还是怎么着?不知道点外卖啊…哦,不好意思,忘了你没钱。”
心上被江淇冷不丁插了一刀,但金钱的空缺,不敌她对自己可能丧失的颜面的绝望。
尹絮眠缓缓地举起手捂住脸,声线如同游荡在空气里的蒲公英:“不,饥饿早就奈何不了我了,而且点外卖的钱我还是有的谢谢……记得我给你发的那条语音吗?就是说正装男人的那条。”
“记得啊,你发完那条语音就跟死了一样,我都做好回到家看不到你人就报警的准备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老娘今天健身房都没去,就生怕你出事。所以咋了?”
江淇娥眉一横,别有韵味的柳叶眼目下却堆着不惬,她双手环胸,以审问的姿态对着尹絮眠。
捂着脸的尹絮眠伏着身,闷闷的声音从她指间的罅隙里传出去:“我发那条语音的时候,当事人就在我边上;而且你知道当事人是谁吗?”
好奇心被勾动,江淇腰一扭又坐回了沙发上,她伸出胳膊横在尹絮眠肩上,挑挑眉道:“谁啊?不就是那个联系你合作的沈总吗?”
“你知道沈总是谁吗?”越发的气若游丝。尹絮眠仰起脸,用一对绝望的眼睛朝向江淇,音量是在平静阈值内的,语气是崩溃的:“是沈愈遥,沈愈遥啊——高一的时候,我老拉着你陪我去高三看的那个沈愈遥啊。”
果不其然,在沈愈遥这个名字出现后,江淇也瞪圆了眼。
她吃惊道:“潍城二中的沈愈遥?”
只不过她吃惊的地方和尹絮眠有差异,江淇缩回了自己的胳膊,后仰着靠在沙发背上,咋舌道:“他现在才二十五吧,他居然是云隼的创始人之一吗?虽然知道云隼的创始人团队年纪普遍不大,但这种自己认识的人是黑马企业的创始人的感觉,还蛮新鲜的。”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他很有可能听到了我意淫他啊!”尹絮眠简直想仰天长啸。
这算什么事儿?和初恋重逢,结果她给人家留的第一印象之一,极有可能是变态。
眱了眼手边这位陷入怀疑人生状态而无法自拔的人,江淇很有闺蜜的操守。
她探出手安抚性地在尹絮眠的后背拍了拍,安慰道:“没事啊,你那也不属于意淫,说破天就是个语气有点变态的花痴。我反而觉得这很真性情,谁看见个戳中自己审美的大帅哥能把持道心啊,更何况还是暗恋过的初恋大帅哥。他头没秃吗?”
冷不防的转折让尹絮眠停止了哀嚎的输出,她眄了江淇一眼,在对方真诚的求教目光中木然道:“没秃,目测发量比我俩都多。”
不再指望从江淇身上讨慰藉,尹絮眠飞快地扒拉完了晚餐就飞奔回卧室。
她坐在电脑桌前,十分有职业操守地查起了有关无人机外形设计的资料。
不看不知道,当尹絮眠从文献的海洋里游出来时,才彻底明白云隼要求自己全职坐班型合作的原因——
无人机外形的设计,完全不是她想象的给个设计图就能完成的事情。从气动布局到重量,都只是基础的设计原则,关键构件中还有机架、动力系统、飞控系统、通信系统,就连电池方面也需要考虑。
原本试图恶补无人机相关知识,但尹絮眠在熬到凌晨三点的时候终究还是把电脑关了机。因为她发现,工科之所以是工科,其重要原因就是需要动手实操。
空有理论是没有用的,她看再多文献,也无法凭脑子想象出得把纸鸢设计成什么,使用什么材料才能在保证重量不超重的前提下,展现纸鸢的美。
但想让纸鸢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不被未来的洪流淹没,她必须创新。
从洗漱到入睡的这一段时间里,尹絮眠的大脑都没停下对设计的思考,但在亲眼见到无人机之前,在经研究与开发人员的指教之前,她的思考非常有可能是一击即溃的。
对工作的焦虑感令尹絮眠梦回大学实习期,梦中她又见到了那些个所谓的大厂里的正式员工,部长和美工部其他人需要她的创作与设计,在她产出后,又采取了霸权主义魔改。
“像你这种新人都这样,初出茅庐的时候,就是死死抓着自己心里的艺术。你别不信,你大可以看看你心里的艺术,在变成成品发表出去以后会得到什么结局。”
“你们的学生思维就是这样片面自我,你难道还有我们了解商业需求吗?我们的修改都是出于对用户反馈的预测模型。”
“一个部门里的员工就是相互合作相互纠错的,你不肯让其他人揪你的错,你永远都不会有进步。”
“从你的象牙塔里走出来吧,真正的现实里的艺术创作容不得你只表现你自己想表现的,你要表现观众想看到的。”
攥着被单的手渐渐收紧,眉头无意识地夹紧,连一只蛾蚋的容身之地都没有,而闭上的双眼的眼轮匝肌却在细微地搐动,湿润从缝隙里漫出,泪顺着眼角下滑。
“去你的,我不干了!”
积压在胸中的郁气猛地吐露出去,尹絮眠睁开眼,胸脯起伏较为剧烈,她茫然地钉眼在天花板上。
支着疲累的身体缓缓坐起来,尹絮眠举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皱着的眉头间依旧残存着浅浅的纹路。
可惜,当初的她放弃留在无页的机会,提出离职,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把糟心的情绪都发泄出去。即使她暂时不打算再进沪美、致永一类的大厂,也不敢把自己的路走绝,讲究的礼貌仍是没少。
大概,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之一。
洗漱完走出门的尹絮眠没有睡饱了的勃勃生机,只有被糟心的梦磋磨的一宿的疲累。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到中午十二点,餐桌上有江淇留的一份三明治,倒在杯子里的橙汁色彩明亮。
她拖着身体走过去,端起橙汁准备榨取一下橙汁的生命力,却蓦地发现橙汁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中午自己点外卖或者出去吃~为什么不直接微信给你发消息?因为我也想体验一下给家里的人留字条的感觉。钱不够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我转你】
最后的一句话真是造就感动的灵丹妙药,太大气了,尹絮眠觉得自己犹如被包养了一般。
她在餐桌前坐下,抓着已经冷掉的三明治送入口中,吃完了拿起碟子准备去洗,才发现碟子底下也压了张便签:【你是不是直接吃了冷的?等我回来准备挨骂】
捏着便签的手指抖了一下,眼泪没出息地落下。
她一点也不喜欢上京这座对中基层穷搜博采的城市,但是,幸好有江淇。
填了一个三明治的胃是不饿的,不过尹絮眠仍是出了门。
待在屋子里就控制不住对自己的审判和对未来的焦虑,不如出门游荡,顺带去甜品店走一遭,她的多巴胺是时候分泌了。
靠着上亿的出行工具地铁,尹絮眠到了商区晃悠,途经一家咖啡馆时,其中的咖啡香与烘焙甜品的香气溢出来,她仿佛听到她的胃说自己还能再装下一点。
理性清楚自己的**有靠食物发泄情绪的嫌疑,但尹絮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地拐了个身走进咖啡馆内。
好在,菜单上的咖啡及甜品用它们的价格对她进行了劝退。
多巴胺的分泌果然还是不能太依靠甜食啊,容易起到负面效果——买完看看账户余额,将会更焦虑。
排在她前面的人还有几个,待在前台负责收银的小哥尚且没注意到她。
就在她准备放下脸面,于看过菜单之后灰溜溜离开时,不远处的声响勾走了她的注意。
如果她不曾与沈愈遥重逢,她大约是无法在这时候通过一个侧影认出他的。
但他们昨天才见过。
所以,她确定以及肯定,那个身材高挑而性感的女人身边站着的,就是沈愈遥。
我也是查了资料再写的关于无人机的信息,如有纰漏饶了我吧,我不是专业的,也没有正式进入过职场,看个乐吧。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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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正装男人嘶哈嘶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