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世纪时流行电影中的水晶吊灯被制造成烛台形式,白与象牙色叠合,与四周的流光黑形成对比。
似暗又亮的朦朦光芒无边角地挂在人身上。普鲁士蓝的针织外套压在打底的白色T恤上;提花条纹的拿铁棕阔版裤,就着一双从裤脚下伸出的亮面黑皮鞋。
他周身的任一颜色都宛如在衬托他面容中的色彩,黑白红。
双手环胸走在他身畔的女人的独特一如既往,气质跃人,但比气质更胜一筹的是足以和上世纪的港星分庭抗礼的皮囊。
觑着攒眉木脸的沈愈遥,沈愈晴舒展着的青眉一紧,啧的不满道:“蹭饭的人别摆出个被人欠了钱的表情,要不是我姐们儿没时间我才不会拉你。这回算是你捡便宜了,白请你吃顿饭。”
男人攥着的眉毛攥得登时更紧了些,他乜了乜她,嗓音冽清清地漏出了喉咙:“我并不是很想蹭这顿饭。”
然而沈愈晴不但选择性耳聋,就连余光都省略了他,只一个劲地往窗前的位置瞻视,她微抬着下颚道:“这家餐厅的价格挺有意思的,听说各种菜都比较创新,而且还是那种乍一看看不出来的创新。”
“据说他们用乌岽宋种做果茶。”她环在胸前的两条胳膊支起来了一条,手指在洁白的下巴上轻轻敲点,“我挺好奇这能折腾出什么味道,网上总之是褒贬不一,不过没看到有人说难吃。”
犹如在效仿沈愈晴的选择性耳聋,沈愈遥的嘴巴让什么粘上了似的,半个音都没吱出来。
餐厅的隔断方式别具一格,邻桌之间采用的是半高墙隔断,前后桌则卡进了屏风。
尹絮眠深刻感受到了这一设计的妙用。
在沈愈遥将要把脸撇过来时,她及时转回了脑袋。
大约是脸上的木僵过于明显,惹得安元关切询问:“你怎么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和对过的人相视,尹絮眠不自然地蜷握着两只手,反复动着手指摩擦,她闪了闪眸光,生硬道:“没有。”
脑袋微微下低,耳朵的听力敏感度加剧,当他们的跫音转来时,尹絮眠猝然弯下腰躲到了桌底下。
后背不适地偶尔挤撞到桌子,一阵凉意从后腰处漫开,她的手把鞋带扯开又慢悠悠地开始系。
扪心自问,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自知没必要,但知和行往往无法同时并列运转。
系完这只鞋的鞋带,又扯开另一只鞋的,重新用手指勾着鞋带开始系。
尹絮眠悄悄侧着眼,睆睆穷视着那几双从桌旁经过的脚。
哪知就在她偷窥的时候,一只脑袋也跟着钻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安元欲言又止地流眄她,眼光从她目视的方向来到她的手上,继而又回到她的脸上。
早在他的声音出现时便被吓得心脏一缩,尹絮眠双眼睁大,错愕地昂着头看着对面的人。
身形偏健壮的男人挤着身体往底下别着身,别扭是肉眼可见的。
“呃……系鞋带。”她嗫嚅着两唇,眼睛往正卷着鞋带的手上一低,随即再次举目对上他的眼睛,腾出个尴尬的笑。
然而停留在他面庞中的欲言又止依然没有消弭。安元大概是想问她怎么系鞋带系了这么久,亦或是不解她怎么眼睛看着别的地方,手却在系鞋带。
尹絮眠一个都回答不了,所以对他的异样视而不见。
未展他们从桌下回到桌上,两双腿就先出现在他们桌畔。
头上的桌板似乎被什么敲了一下,或说承载了刚上桌的菜,总之是闷响。
少时,停在桌边的服务生迟疑片晌,其中一双腿一屈,蹲了下来。
三人彼此交换着目光,气氛中的尴尬浓度上升。
外国人面孔的服务生犹豫地用发音不大标准的中文道:“你好,请问牛排要加多少白松露,我们餐厅是现刨。”
尹絮眠睁大的眼睛仿佛又撑得大了些,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桌下钻了出来,一张通红的脸不晓得是因为长时间伏在桌下导致的红,还是被臊得发红。
她拨楞着乱得没了型的卷发,浮光掠影般地睹过桌上的牛排,尚未借着空当把自己调节着落地回到现实世界,遂听另一位身着白缎长裙的女服务生温声问:“你好,请问需要添加多少克白松露?”
“我们餐厅使用的是阿尔巴白松露,一份套餐里含有固定量5克。请问是否需要额外添加呢?”
女服务生的笑容在灯光下更显柔和亲切,不过尹絮眠非常清楚,被她端着的白松露恐怕和亲切一词无关。
尹絮眠用手拂了拂自己通红脸上的杂发,搭出笑道:“我就不需要了。”
两个服务生默契地把目光转投到安元身上。
他掠了掠身前的牛排,抬笑仰首回视着服务生道:“另外再加五克吧。”
服务生的站位恰巧在斜前侧,而他们身后的被屏风蔽去大半的另一餐位上,待着的是沈愈遥。
在服务生为安元刨松露时,尹絮眠默然地拆出湿巾擦拭双手。当湿巾报废,服务生的身影也消失在视野内。
拿起餐叉与餐刀在谧然中切割牛排,尹絮眠全然未察另一人的无声关注。刀陷入牛排肉中,切割带来拉扯力;其实仅有一小块,嘴张大点,两口就能解决。
此行无意义的后悔、对安元付出的歉疚、麻烦到江淇的自我责难,一并混合在尹絮眠的心间。
安元放下切牛排的餐具,直视着尹絮眠,轻浅一笑道:“原来,你其实不是小太阳那挂人。”
桌上的令人不适的安宁陡地滚走了一些。
“嗯?”尹絮眠下意识昂起下巴,迷茫的神采透过瞳仁表达。
“前面看你和江淇的相处方式、和你聊天,误以为你真的是个乐观开朗的人。现在发现不是。”他的语速缓急适中,眼眸里的柔笑具有容易让人放下防备的特别能力。
他直言:“你看起来有心事。”
喉咙倏忽哑掉了不少,尹絮眠切割牛排的动作渐缓,她低目合唇。
小时,一块小巧的肉被割下来,她放下餐具,在叮当的脆响之后看向他,坦荡承认:“你看人挺准的,我的确有心事,整个人的性格也在根本上和‘太阳’背道而驰。”
她后迁着脊背,靠上软椅道:“但应该没多少人是没心事的。”
安元冁然一笑,他跟着欹到了椅子上,颔首道:“你说的没错。”
他开门见山地问:“你是认识刚才经过的人里的男人还是女人?”
侦查力叫人震撼。
安元宛如压根没指望她的答复,兀自啄着下巴思索道:“应该是男人吧?我猜猜看——你喜欢他,但他有女朋友了。”
鞭辟入里。
惊骇地盯着眼前的人,尹絮眠张着嘴,除了气声什么都发不出。
“看来我猜对了。”他笑着端起手边的茶杯,嵌着笑意的眼睛始终都不离她面孔。
尹絮眠从愕然中醒来,她捧起果茶喝了口,果味非但刺激味蕾还刺激她神经,冰冷的触感。
她哼出了声气音的笑,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瞅着安元,开了个夸张而能缓和氛围的玩笑:“你其实是特务吧?”
浅啜一口茶,安元耸耸肩道:“说不定呢?”他扬起唇角笑开。
不论是声音还是语气,他一俱温柔体谅到如同她血脉相连的哥哥:“想哭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哦。”
虽然尹絮眠没有哥哥。
适才心中尚仅有空与颤动,交杂少许麻木,但经他一提,她的眼睛还真是酸了起来。像是从小被疼爱的孩子,在无人地摔了一跤,独自逞强走很远,往前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道和妈妈相似的身影。
哪怕还没有确定是妈妈,但眼泪已经蠢动欲发。
捏出纸巾凑到眼角,尹絮眠的手掌挡了大半张脸,她欲哭又笑,嗔怪道:“干嘛,不要刺激我啊。”
红了的眼睛掉出滴滴泪水。
她捂着脸,氧气不想进她鼻子里般,对抗着。有些呼吸困难,呜咽出不了嗓子眼,或说其实就没有呜咽。
暗恋真是让人痛苦的东西,偏偏还难以割舍。
他的手止落着未动餐具,轻声应和:“我也这么认为。”
如雷贯耳,泪水有所凝滞。尹絮眠恍然发觉,原来是刚刚受潜意识影响,她把心声给说了出来。
“感情一向是最难处理的东西。暗恋……我学生时代也有过,那种独自藏秘密的感受很不好。一旦见到她,就要让所有关于喜欢的情绪都躲起来。连提供更多的注意都不敢,甚至还忍不住冷对待;仅仅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暗恋被人发现。”
他大略还有讲故事哄睡的天分,语态宜眠。唯一的弊端是,讲的故事难以使人入眠,反倒催泪。
“那你后来……”尾音熄了声,尹絮眠眉梢略拧,用润着泪意的眼睛试探性地凝睇他。
“后来我出国留学,和她没了联系。在国外的时候,我有过一段情感经历;回国以后,我和共同好友打探她的消息,结果——”
安元口声微顿,眸子里的长时间驻留的笑意总算有所变化,淡了淡。
“她结婚了。”
笑又钩上了他的嘴角,只不过是苦笑。
尹絮眠握成拳的手中,大拇指的指甲有意无意地掐擦过皮肉,指节上留下指甲痕的地方,痕迹似浅似深。
“……不好意思。”除了抱歉似乎无法再说什么。
宛如是看出了尹絮眠的难以言对,安元把嘴角上的苦芟除,调换上轻松态度,放松般抖了抖胳膊,拿起餐具切起了牛排。
“没关系。这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的记忆,一段特别的经历罢了。人这一生,除了会有一件又一件的心事以外;也会有很多从前觉得重要,但如今觉得另有一番韵味的经历。”
尹絮眠无心地将他放在情感导师的位置上,用餐叉叉起那块牛肉,凑在唇前,低着睫毛道:“但一想到他会成为未来的我的人生里的过去,还是会有点怅然诶。”语气里杂了点儿笑意进去,纵然没什么可笑的。
“只是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怅然而已。”他冲她了然一笑,简单的一句话没由来溢出沧桑感,明明依旧是和缓的态度,却莫名给人以冷漠的感受。
早过了开暖气的季节,餐厅内温度自然,冷感可能也来源于此。
尹絮眠局促地点着脑袋,她把牛肉送入口中,在安谧中咀嚼片刻,她盱眙着安元问:“那个……江淇有告诉你这件事吗?”
没把心腾干净就跑出来认识新人的目的,通常都是企图以新换旧,对于新人的不负责尹絮眠心知肚明。
才在道德上把自己狠狠批驳一番,尹絮眠却听到安元给出的在她预料之外的回答:“嗯,她跟我说了。”
“她说——她有个和她关系胜似亲人的姐妹,和暗恋了八年的对象重逢,结果发现人家已经有了女朋友,现在想收心却收不了……问我愿不愿意帮忙把你脑子里的那个人给挤掉。”
安元眼神揶揄,拖腔带调。
尹絮眠干笑道:“她连细节都告诉你了啊哈哈……”回去质问江淇的计划列进了她心里的行程表。
穿行而过的服务生抱着托盘停下,几道看上去一口没的菜被陈列在桌上。
“请慢用。”服务生的伛腰低首换来的是桌前二人的“谢谢”。
待小插曲终结,安元推着一道主角似为鳕鱼的菜到她的碟子前侧,旋即接上方才聊的内容:
“嗯。我不介意这些,大多数成年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放下的也好没放下的也好。你有放下的念头,我当然愿意和你接触;如果你对你的暗恋对象念念不忘并且也不愿意就此放下,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
尹絮眠重复着点头的行为,她干巴巴地接茬:“原来如此,那我感觉你的反应还蛮成熟的。”隐隐有了尬聊的前奏。
但安元着实担得起她“成熟”的夸赞,估摸着同样意识到了话题在走向生硬,他轩渠道:“先吃吧。”
可惜专注式的进餐环节被蓦然出现的高跟鞋声中断,尹絮眠的脑袋自发上抬。
斜前侧的屏风前迈出来了个窈窕纤长的女人——正是与沈愈遥同行的那位。
有爱屋及乌,想来也会有悸屋及乌。
俶尔心悸的尹絮眠紧忙把身体往里挪,犹如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塞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越发明显,但走在地板上的不止一双高跟鞋;其他桌低低的絮语也溜进她耳腔。大脑不受控地认定,他跟在这个女人的后方。
不要看见她。尹絮眠祈祷。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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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