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推开,门里和门外的不同温的空气彼此交换。
坐在桌前的人不知何时又聊回了工作,易柏那张底色为白的清秀脸蛋说得改了色,浅红在他双颊上荡开,眉头无意地紧攥着,似乎正和严讽探讨得起劲。
坐在侧边的人显然早早停了筷,他靠在椅背上,举起的手机正临于面前,大拇指在屏幕上悠游地划动。
尹絮眠撇到他身上的视线,恰好与他自手机屏幕上迁移开的双眼相撞。
只一瞬间,心脏搐了几毫秒,尹絮眠在他缩回眼后跟着正了视线。
来到餐桌前,尹絮眠的手才来得及碰上椅背上缘,便见严讽俶尔起身。
他环顾房间里的几人,拿上放在桌上的手机,抬抬下巴道:“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吧?刚好时间也快到上班的点了,咱们回去呗?”
面向严讽的易柏嘴巴都未展闭上,还想再说些什么似的。他举目瞅了几番严讽,随即闭上嘴咽了咽喉咙,起了身方道:“那我先去结账。”
“不用。”
司铭身畔的、尚未动身的男人冷不伶仃道。
当众人的眼光齐聚他身上时,沈愈遥才不紧不慢地收起了手机,闲闲地抵着椅子后挪了些起身,他眄了眄易柏,“我没有让员工请客的习惯。”
尹絮眠短暂地游了神——她貌似不算云隼的员工。
好想说一句“那我来请你能习惯吗?”。
但没钱。
附近的司铭把头一转,他斜眼向着严讽,冉冉道:“我说了,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让别人请吃饭。”
“……那你还拉他。”
“是你非要我来的。”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没把叶总一块儿拉过来?”
“我拉了,他说没空。”
严讽被司铭真诚的坦然逼得无以言对,他啧地叹了口气。
易柏立时道:“那等什么时候大家有空,我再来请客吧。”
“别再约我。”沈愈遥已然走到了包厢的门前,他回头乜着后方的几人。
跟上沈愈遥的司铭有样学样:“也别叫我。”
负责接收信息的严讽还没把嘴巴里的周旋之辞给吐出去,易柏遂迫不及待道:“那下次就我们两个一起吃吧?”
“不不不不。”严讽的拒绝几乎是条件反射催出来的,他的手摆出了残影,“我不习惯单独和不太熟的人一起吃饭,怪尴尬的;人多点还好,能一起聊。”
他的眼角冲着夏知画隐晦地瞄了瞄。
大概只有空气明白他的心思。
正和尹絮眠揽在一起的夏知画却用实际行动表现出天不遂人愿,她撩了撩眼皮,望着易柏道:“哎,你也别喊我了,总蹭饭挺不好意思的。”
她举起手机,把屏幕亮给他们看。
“刚刚我们回来路上,尹絮眠给我转了个两百的红包,让我转给你当AA——被她的道德光辉洗涤了,我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蹭吃蹭喝了。”
夏知画掉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愈遥。可能是有了“质问”老板的“前科”,她不卑不亢地拔声问:“老板,你要不把你的收款码打开吧,我把钱转给你。”
“不要。”他微攒着眉,擎高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再抬起的脸上情绪仿佛俱被门外的风裹走,“我还有事,先走了。”
门口处的人向外跨出两步,一个拐身便将形迹消无,距离最近的司铭紧跟上去,“等等我。”
“……”包厢里剩下的人空余一间静默,片时,严讽握成拳的手自然地坠下,他偏头瞧着易柏道:“行了,那件事就当翻了篇了,没必要再请一顿饭;别想那么多,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工作上也有不少要忙的,就先走了。”他的嘴仿佛骤然成了甩几下就出响的快板,整个人也极像是正在敲打的快板,一刻不停地移动,绕过了餐桌就直奔门外。
尹絮眠旋着半边身子向着门口看去,她霎了霎眼皮,轻悠悠地道:“这也算是物以类聚吧。”自言自语式的一句话,毫无疑问态度。
夏知画本能地转眼,头一歪,“嗯?”
“他们都没说‘拜拜’或‘再见’。”尹絮眠滞了一瞬才把脸迎向夏知画,她的解释让人啼笑皆非。
熊争明沉吟小时,他呈出一道混淆了其他情感的笑,眉尾看上去总让人觉得在往下垂,可能是由于揪得往上翘的眉头,嘴角挤着胡子上扬。
他辩述道:“嗯……可能是急忘了吧。他们研发部任务都挺重的,有时候我着急去干什么也会忘了一些礼貌用词。”
“急忘了”的沈愈遥在其他人忙着“挺重”的任务时,坐到了CEO办公室的沙发上。
本该压在腰后的沙发枕被他拎来了腿上放着,悠闲在他身上没有立足之地,透露出的气质单纯地只有懒。
懒得犹如快没了骨头的人的脸谱上却盛开着兴师问罪,他乜斜着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你跟陶构说了什么?怎么陶构让尹絮眠之后自己下去找人请教?”
无波澜无起伏的声线——有时比有波澜有起伏的更具恐怖性。
“我没说什么啊,我发誓我没这么跟他说。”叶泮的眼睛仅仅分了不足两秒的神,在沈愈遥身上跃了跃进回来,他注视着电脑屏幕,手握着鼠标移动,偶尔键盘被敲响。
抱有兴师问罪目的的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视线太灼人、手头上处理的事有了可暂停的机会——二者不晓得是哪一项发挥了效用,总之叶泮止了手。
他总算把完整的脸庞朝向了沈愈遥,瞳仁往左偏了小悉,他轻皱着眉道:“我原话的意思就是让陶构去通知尹絮眠,说你有事没办法指导,之后会另外安排人指导她,这段时间她有不懂不会的就先问问同事,必要的时候可以去研发部找人。”
将传话过程稍作整理,叶泮嗤的一声得出结论:“……陶构这是给我把中间的内容全省略了啊。”
他提挂着唇上肌肉,面容中的笑有股无可奈何的讽意,“没想到我也有机会当上‘郢书燕说’的主角。”
来兴师问罪的人没了动静,男人的手掌使不上力般,简单地覆落在抱枕上,手指的指腹似乎在做着蜗牛常做的微小运动,磨蹭着天然材料制造的抱枕套。
沈愈遥耷拉着上眼睑,浓长的睫毛迟缓地抖眨,俄顷上唇起:“不用你安排了,她的事情我来处理。”
前些时候还与沈愈遥持对立态度的人倏然为他考虑——“你有时间吗就你来安排。”叶泮把身体往椅背上一扔,他悠然自适地攲着,眱着沈愈遥的眼神里融有促狭。
“和交通监管局的合作还不够让人夙兴夜寐么?你别告诉我你们这么快就研发出了自动巡航系统,还有违规行为智能识别系统,软件研发部那群人听说已经初具骷髅面容的雏形了。”
他的促狭被沈愈遥用颧骨挡了回去似的,男人低着脸,自顾自地戳抚着怀里的抱枕,声调平平:“时间是挤出来的。我没时间不代表别人就有时间,别人有时间也不代表别人就有精力,标准要先对标提出标准的个人。”
躺在办公椅上的人兴致盎然地眄睐着沈愈遥,半晌,他偏一偏额头,猝然发问:“怎么,现在不怕自己清白不保了?”
沈愈遥扬起一张堆积着漠然的脸,他睨着叶泮道:“不是。”
“哦?那莫非你是对尹絮眠动了春心?”叶泮得寸进尺般戏谑,抱着两条胳膊,挑动的眉毛下是双饱含逗玩意思的眼睛。
可惜对方并未否认,只是用那张漠然的脸长久地对准他,漠然脸上的漠然眼更是把人凝注到发毛。
“你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
叶泮尝试和这凝视打商量。
凝视不作回应。
最终,他甘拜凝视的下风,认怂道:“……算我胡扯。”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改变主意?心跟海底针似的。”
沈愈遥终于徐徐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重新摆弄起了腿上的抱枕,卷着股怠劲解释:“她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喜欢了很多年;当初说那种话应该就是动动嘴皮子。”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叶泮把音调一挑,一双眼直睹着他,饶有兴致地追问。
“偶然听到了。”
叶泮兀自点着脑袋下判断:“哦,原来是偷听,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才撤退的凝视再度上场,惹得叶泮不得不举起双手,他作投降状,无奈道:“行行行不说你了,知道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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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面的灵感成稿完成,引着灵感稿当参考,尹絮眠做了个设计稿的初尝试,将纸鸢的不同部分拆分。
一直忙到傍晚,也只开了几个草稿图,还是随时都有可能打回去重做的草稿图。
她放下手里的物件,两手握拳在桌上抻直胳膊,上拔的肩膀凑合着完成了一个非常规的懒腰。
几根手指覆在眼睛上,才按压几下眼球,一道女声便跨过隔板,自上而下响进她耳道:“不要这样揉眼睛,对眼睛不好。”
“唔,好。”放下手,尹絮眠觑了觑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当目光回到屏幕上自己初起草的稿子上,她头一遭有了加班的冲动。
趴在隔板上俯瞰她,夏知画仿佛拥有窥心的超能力,她咧了咧嘴道:“平时这个点,你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今天还在犹豫,是打算留下来加入我们的加班大军吗?”
坐在对面的袁立敞开喉咙,笑接了一口道:“嗯?尹絮眠终于打算正式融入我们了吗?”
就在尹絮眠酝酿着自己迟疑性的待定回答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休闲款的板鞋停在她工位前半步距离处。
“你的进度目前在哪里,制作过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困扰的地方?”
气息不甚闻,像是赶时间赶来的。
源于本能,尹絮眠连人带椅子后挪了些,她的眼睛前一秒朝着沈愈遥,下一秒就又瞟向了电脑屏幕,来回跃迁。
“我刚拆分了几个部分,已经画了大概的草稿。”要给同事们的迟疑性回答没酝酿出来,结果迟疑性表现在了语气里。
畔处的男人注意力显然早已交予她的草稿,只不过而今又俯下身,似乎想看仔细些。
屏幕上显示的极其富有个人风格的草图来回切换——个人风格的属有者手握鼠标操控着。
尹絮眠佯装无意地瞥向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两道眉毛皱得微不可察,一对眼眸如同在表演着全神贯注。
二人间的一小片空间寂静到尹絮眠出现错觉,连他呼吸声都听见了似的。
脸颊上呈现出辨认之态的人上抬了腰身,沈愈遥撑在她桌上的手却并未挪开,他侧目睇着她问:“有没有考虑制造材料?”
尹絮眠拿出面对老板的专业,她的腰背犹如被一支无形的笔给捆绑架立,“有考虑,开了会之后,我有去查各类材料的特性,外观和重量我都结合考虑了。”
沈愈遥终于把手掌从她桌上移开,他瞰视着她道:
“嗯,记得考虑硬件布局,比如物理按键、拨杆、接口的位置,还有各个按键的位置;软件运行功耗会间接决定散热孔大小和位置;视觉传感器最好设计易于擦拭或防护的结构;信号传输要求某些区域不能有金属遮挡,会影响外壳材质选择……”
目中的人双眼疑似在渐渐被茫然填满,沈愈遥顿住声,他语声一折:“不过你也不用有太大的压力,你先把草图画好,暂时不用精细化,草图要先拿去评审,专业的东西会有专业的人来考虑。”
趁着她的两颗眼珠重新流露出清明,沈愈遥再度陡转话锋:“确定机身基础形态、核心设备布局、散热孔位置……画草图的时候,你尽可能和同事沟通。”
“有什么你认为不能退让修改的地方,可以来联系我,我会看看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澈冽冽的嗓音在尹絮眠脑袋里周旋,她抬起手拨了一下鬓角前的头发,眼睫引着眼皮动颤,而额头则轻点,“好。”
沈愈遥的鞋后跟向后移了半脚。
坐在办公椅上的人倏地发问:“不过,沈董你不是有事要忙没有时间吗?”
打算撤离的人终止了自己的打算,他从眼尾斜出来的目光从她脸上飞快地兜了一圈便撇开,唇抿动几下后张开:“我可以挤出时间。”
“可说我这样会不会太耽误……”没出息的声音低下来,尹絮眠的手又情不自禁地飞到了耳朵上,她拨摆着自己的发丝,屈着的手指侧面擦过温热的耳廓。
还趴在隔板上的夏知画插嘴道:“我会帮忙看看的。”
对面的工位上飘来袁立的附和:“我也是。我们设计经验丰富点,而且专业出身,那些该考虑的问题我们都会帮忙的。”
屏幕上关于时间的数字跳跃到了18:00整。
易柏从办公椅上起身,他偏转的脸第一时刻对着的是沈愈遥,语气里听不出毫厘别扭:“我也是。”
先前态度刁钻如刺猬背上的刺,当下,他倒是把自己的刺收得理所当然,仿佛压根不记得自己扎人的画面。
“我是滨工大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工程专业毕业的,来云隼之前,在其他公司里有过硬件研发的工作经验,我也可以给尹絮眠提供帮助。除非碰到了需要考虑创新研发的地方,那可能需要找沈董你谈谈。”
大约是对那天易柏阴阳怪气的行为有深刻印象,沈愈遥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徒然默了少顷,低眸睐向尹絮眠,微动的眸光似在询问她的想法。
一时间,几道视线都汇聚在了尹絮眠身上。
她侧头盱眙着站在斜对面的易柏,钝滞了半分钟才点头,重新瞧向沈愈遥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可以减少沈董的负担。”
先前聚在尹絮眠身上的大半视线转移到了沈愈遥身上,在几人的目光中,他颔了颔首。
那退了半脚的鞋后跟终于得以修改方向,沈愈遥朝着电梯走去,当他消失在视野里时,夏知画悠悠道:“没想到老板急急忙忙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急急忙忙?”目送沈愈遥离开的尹絮眠转过脸。
面对着尹絮眠不遮不掩的惑然,夏知画扬着眉毛,点动下巴道:“对啊。刚刚老板的速度,不太符合我对老板的印象,他经常是那种散步一样的,虽然他‘散步’状态下迈的一步也顶我两步。”
“但是,我刚刚是看着他走过来的嘛,着急得还算明显,我还以为是谁犯错了。你没听出来他说话的时候气有点急吗?”
“这个听出来了。”
夏知画的手指轻点着下巴,神情宛如正在思忖,“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这么急……”
熊争明一耸眼睛就瞅着了思考者的侧颜,他呵地一笑,无奈道:“好像很多人都更喜欢琢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于工作反而不太愿意思考。”
“熊争明你别这样,我有点幻视那谁了。虽然没跟那谁打过太多交道,但是他笑面虎的形象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脑子里。他最喜欢和气地挑剔别人的问题。”在说最后那句总结时,夏知画把向着熊争明的脸转对着尹絮眠。
她和尹絮眠懵懵然的眼睛对视着,用气音道:“看手机。”
待尹絮眠去拿手机,夏知画也将自己的手机捞过来,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几个来回。
【叶泮,叶总,CEO。云隼创始人之一,我认为最不好相处的那个!】
她们俩打着悄悄话时,熊争明躺在椅背上,手指搔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思索的声音缓悠悠出现:“走得急……可能因为尹絮眠是外聘的,之前又一直按时下班,老板大概是怕自己晚一步面对的就只有空荡荡的工位吧。”
夏知画收起手机,掉头睃视着熊争明,微微昂着下巴,撑起眉道:“但如果只是为了说他刚刚提到的事情,发微信不是一样的吗?”
办公区中,其他团队的人大多离开了椅子,偶有三两个人聚在一起讨论着晚餐的内容,总之是要热饭的走向了茶水间,点外卖的捧着手机精挑细选,赶着去食堂的已经奔向了电梯。
视角回到滞留于桌前的几人身上。
熊争明把两手一摊,他仰视着夏知画,笑了笑道:“谁知道呢?不过现在是有很多人不太喜欢用微信交流,更喜欢面对面沟通;我也觉得面对面沟通获取的信息更多。”
袁立把身体后仰,椅背被他压得连椅子带人后滑了些,他的目光越过夹在他们中间的易柏,“有吗?什么信息?”
傍侧的人的声音贴着后背擦过,易柏放下了手头的任务,他偏了偏眼,赅要道:“面部表情、肢体动作,这些都是。”
“而且,用文字交流会对对面的人有无力感,你不知道对方回复的真假,无法确定你发的内容对方能不能理解。面对面沟通的有效性也更高,很多人在面对面沟通的时候更容易服从;不像文字交流,可能收到任务后会阳奉阴违或者推诿拖拉。”
他加入了压椅背的小队——一开始只有袁立和熊争明两人的小队。借着椅子支撑的力,易柏攲在其上,双手环胸。
切切在理的观点引得旁边几个人不由自主地点起头来,其中袁立不吝啬夸赞地把大拇指竖到他面前去:“你真是当老板的料子,放在古代肯定是皇帝心腹级别的人物。”
“皇帝心腹级别的人?这一般是什么人?”夏知画又一次拿出了求知态度,对工作以外的小事追问。
尹絮眠的手指轻轻敲点着下巴,只不过她的嘴比她的大脑运转更快:“苏培盛?”
没通过理智审核的三个字。
俄而桌前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安静,旋即坐在尹絮眠斜对角的人上半身自隔板上透出,易柏的嘴角下坠,他乜着她的双目里有清晰的无语。
几声没憋住的笑从除尹絮眠、易柏之外的人喉间钻出来。
紧随其后的熊争明探出手拍着易柏的肩膀,他瞧着尹絮眠,乐不可支道:“没想到你还挺有幽默细胞的。”
关于无人机设计方面的内容,我不专业,我搁网上搜的,有错误不好意思。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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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苏培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