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一词的拼音打得易柏极为困难,每打出一个字母都犹如刚学走路的幼儿往前迈一步。他发完消息便迅速将屏幕熄灭,心虚唯有自己清楚。
不经意地侧头,他和邻桌的熊争明对上视线,对方眼中的担忧精准送达。
“你不告诉她们还有其他人吗?”
“她们又没问。”易柏和他相视没两秒就正回脸,手重新握上鼠标之前还要推一下手机,他闷头道:“我没有对她们撒谎。”
一板一眼的声气明确的目标是甩脱责任,逃避般,对自己肯定。
一整个上午,完整的一个上午被尹絮眠自己搅得不大完整。每每完成一个部分的描绘,她就受潜意识操控,向电梯的方向送去自己的目光。
事实是什么都没有——昨天的会议和之前阅读的书籍,她自然是学到了有关无人机设计的知识,但她的“指导老师”,宛如人间蒸发。
“这是你的设计稿吗?”
在尹絮眠软着骨头躺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造物出神时,这道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她本能掉过头,入目的脸庞陌生中掺杂了一点儿熟悉。相当于知道自己本该认识,然而叫不出名字。尹絮眠的尴尬之念蠢蠢欲动。
“这是你的设计稿吗?”
男人重新问了一遍,他富有耐心地伛了伛背,胸前的工牌无处可躺,吊在空中。
基础信息栏与编码,和鲜明的颜色标组合——这位是她刚来云隼时打过交道的消费级无人机设计部经理。
“啊——陶经理。”尹絮眠坐在椅子上,臀腿发力,侧滑开,给陶构让出位置。
她瞄了眼屏幕,多年来练就的公式化笑容出场:“不是的,这算是个灵感的记录稿子,先画出纸鸢该有的样子,后期再结合制造问题进行调整和修改。”
陶构直起身,他仿佛想表示亲和而笑笑:“噢,那就好。”声音满足了亲和。
觑了觑他的笑容,尹絮眠慢吞吞地转回了眼睛。
“关于无人机设计方面……因为沈董工作繁忙,他是研究飞控算法的,和团队都待在负一楼,你知道吧?就是硬件研发部那里,有单独的工作区,边上就是实验室——他真的很忙。”
回顾着叶泮委以的“重任”,陶构两只手似拳非拳地抱在身前,他摩着手,扬着的嘴角仿佛在抵抗驱动自己向上的肌肉,“所以,沈董没办法专门跑过来指导你。”
“但是,你凡是有不理解的,都可以去研发部找人问;平时午间休息的时候,你们就可以沟通一下,和那些跟你聊得来的加个联系方式,这样方便点。”
尹絮眠摆出恍然大悟的形态点头,她览着陶构明显放松了一些的身体,在对方的笑容实意了一些的时候回以一笑,目送他离开。
夏知画扶着隔板的边缘,坐着椅子滑出来,冷不丁在她背后吭声:“那这不就是甩摊子吗?”
被吓得肩膀一抖,尹絮眠掉过头,见得夏知画不悦地斜靠在椅背上,她攥着眉头,不满道:“那你们昨天开会是开了什么啊?就是让你有问题就往负一楼跑吗?工作时间大家都在工作,你贸然跑下去找人请教,被打扰的人一看是个生面孔,不被凶一顿都算好了。”
“而且午间休息时间,大家应该都不愿意浪费吧。无偿给你讲解知识有什么好处吗?貌似是纯耽误吧。”
或许是几日的相处让夏知画把尹絮眠当成了自己人,她堂而皇之地在办公区口出狂言。虽然,极大概率是事实。
过去的工作经验传授给尹絮眠的一项是——不要在同事聚集地抱怨与工作相关的任意事件。
桃花眼都快转型成圆眼,尹絮眠探手抓住夏知画的胳膊,飞快地摇着头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论姜的老辣,远胜于尹絮眠的夏知画安抚性地抬出笑容,微微抬起了一点下巴,点动着脑袋,压低声音道:“没事的,我说的是大家心里都明知的啦,换作他们也会这么想的;而且我又没有指名道姓。”
的确是工作人士的共识。意外遗忘,或说因为抱有侥幸心理而暂时置之不理的人终于不得不面对实情。
易柏停下了被他致心处理的工作,左右两眉不经意地靠拢,瞳孔短暂失焦。
云层渐渐叠厚,依然有光,摊开来的明亮,和有太阳时一样刺眼。
尹絮眠曲肘横在胸前,她抱着另一条胳膊,伴着夏知画站在一楼门口。
休息时间,易柏的语声不再有学生时代纪律委员拍桌要求安静的那股子强规则感:“再等一下,他们说还要一段时间,大概十二点半能出来。”
他间或摁亮手里拿着的手机的屏幕,时间有时改变数字,有时还没来得及变就被看见。
“考虑到大家的口味,我预约了一家饱受好评的中餐馆——毕竟,”熊争明站在尹絮眠和夏知画的中线前方。
他挥动着手,笑时,眼尾炸开皱纹花,连笑出来的八字纹配上他的络腮胡都有点硬朗感,“大家应该都是‘中餐胃’吧?”
夏知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耸肩笑道:“我对食物的接受度很高,好吃的都喜欢。”
反复看时间的人措不及防地插了句嘴:“但‘好吃’是主观想法。”
尹絮眠瞧了他两眼。背光伫立的人,瞳仁和雀斑依旧手从侧面迸发的光线影响,前者玼玼,后者清晰。
他果然很像他脸上的雀斑——尹絮眠默默抱着自己的胳膊往后侧了一下身。
不料,无意捩向后方的视线,擦到了朝着门闸机走来的人身上,主要是落于人后但身形高拔的人。
“哎!”先行来到闸机前的男人眼睛只顾看着他们这边,下巴微微上抬着,“你们等很久了吗?不好意思啊,有点忙。”
尹絮眠的眼睛晃了晃,自然是不如心脏晃得厉害。
她敷衍地扫量了来人和后面正在过门闸的人的模样——眼熟的;上次被易柏洒了半个脑袋茶水的男人,以及坐在他对面的人。
严讽旋身,伸长手臂摆出介绍姿态,笑起来很有小说里描述的阳光男主角的既视感,清爽明熠。
尤其,他牙特别白,白得发蓝。
尹絮眠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停留在他的大白牙上。别往不该瞅的地方瞄。
“喏,我带了两个朋友。这是司铭,至于那位——”
他的手朝旁侧挪了一些,眉毛一扬,“还需要我介绍吗?沈愈遥,咱们老板。”
严讽约等于大放厥词:“当然,这会儿不用再拿他当老板了。”
众人视域内的沈愈遥逐渐进入中心圈,而后成为中心。
夏知画慢慢后缩着脖颈,她拉住尹絮眠的手臂,倾头挨近尹絮眠,竭尽全力维持着嘴唇不动:“虽然老板长得很养眼,而且貌似不怎么凶,但是我对他现在有心理阴影。”
一行人乘车来到馆子楼下,走进沸反盈天的馆子里,夏知画趁势和尹絮眠说小话:“想不通自己今天究竟和老板有什么孽缘。”
“我也是。”歪着头附和了一声,尹絮眠和夏知画犹如笙磬同音,保持着龟速行进。
待到进了二楼的包厢里,几人间的间距被缩小,单独的一个小房间容纳七个人,尴尬的气息蔓延,近乎无处不在——显然严讽等人身上是没有的。
各自扫码点单的举动促使岑寂,结果是,有些人点单时都有些拘谨。
譬如即将成为连体婴的尹絮眠和夏知画。
椅子的间隔趋近于零,她们胳膊贴着胳膊,彼此依靠微信交流。
【夏知画:你点什么?】
【尹絮眠:我不点吧,感觉他们点的够多了】
【夏知画:我也没好意思点……】
这头是两个地下党在接头,那头有易柏率先放下了手机,他似乎是无声地深吸了口气,胸腔微不可察地鼓抬了一瞬。
“那个……严讽。”他略显僵滞地喊道,当严讽在“嗯”后扬起头时,易柏的牙帮子紧了紧,攥着腿上的拳头道:“请问,无人机飞控板的嵌入式硬件设计里,电源纹波抑制和电磁干扰屏蔽这两块,实际调试时最容易出哪些棘手问题?”
“呃……”意外般,严讽缓缓挺直后背,他的余光揽了揽旁边的几人,在掸一眼沈愈遥后,他才正视向易柏。
放下手机,手掌从大腿摩擦到膝盖,严讽的眼先低再抬,他嘶着嘴巴,沉吟须臾后道:“这个说起来可够说的了。”
“电源纹波抑制这块,就说说小电流模块的纹波超标吧,比如陀螺仪、磁力计这类传感器供电回路,哪怕纹波只有几十毫伏,也会让飞控姿态漂移……还有就是多电源轨之间的串扰,比如电机驱动的大电流波动串到MCU供电轨,导致程序跑飞,加了普通滤波电容还没效果。”
“电磁干扰屏蔽的话,机内高频干扰的耦合路径不好找,比如飞控的CAN总线或串口,明明加了屏蔽线,却还是被电机电调的高频噪声干扰,出现数据丢包。”
“还有屏蔽壳接地不当反而成了干扰天线,本来想屏蔽外部干扰,结果接地单点没做好,壳子把干扰信号全引到飞控核心板上了。”
“喔。”易柏缓慢地让他的脑袋起伏,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严讽呵了口气出来,仿佛无奈般笑,他把身体向后一搭,攲着靠背扬动下巴道:“吃饭的时候就别聊这个了吧,你要是对这方面感兴趣,可以微信发我问题,我有空了会回。”
他的态度一如他先前的回答,炳然易见的真诚。
“是啊是啊,聊点轻松的。”熊争明趁热打铁,他巴不得把适间那一段沉默给赶远点似的。
可就在他苦思冥想找话题之际,夏知画陡然回想到了什么一样,她倏忽坐直,一只手覆到尹絮眠的小臂上抓着,直眙着沈愈遥唤道:“老板。”
当抱臂旁观着他人的男人把双眸转对着她时,夏知浅呼一口气,拢着尹絮眠胳膊上的五指收紧了些。
她面若泰然道:“昨天给尹絮眠开的那个会,虽然我不知道会议内容,但是今天陶经理过来……”
上午突发的小插曲被夏知画客观地重奏,随之她补充了些自弹的小曲:
“这样对尹絮眠来说会很麻烦吧,而且研发部的同事会被打扰到,我想应该没有几个人愿意奉献自己的休息时间,正所谓无利不起早嘛,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干呢?”
关于无人机那方面的信息,是我自己在网上查了不靠谱资料整理出的不靠谱对话,假装一下专业配合一下主题,我尽力了……
如果有错误,唉我也没招了。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