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暗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电脑屏幕——
一段元宇宙动画反复播放,纸鸢的制作过程成了元宇宙中的代码,而代码在眼前成了一件件构造纸鸢的组架:
不同的水彩泼上去,最终形成的纸鸢有融汇海洋色彩的生翼鱼,亦有填入京剧戏服元素的京剧鸟,更有赛博朋克类的机械感纸鸢……它们于眼前掠过后,便顺着自天而下的水流飞上遥空。
元宇宙动画的优势是,不但能展现纸鸢的组构,与色彩抹涂的水墨晕染美——不止水墨;还可让纸鸢的翅膀真的扇动,让它们活过来。
有关浏览量的数字不断跳跃迭变,点赞偕行激增。
只不过制作它的人没有看见。
趴在桌上熟睡的女人长发将整张脸蔽掩,微张的唇间还卡了少许发丝进去,曲折的手臂搭在桌上,放着键盘的滑轨板抵在她身前,怪异的姿势偏也能让她一睡不醒。
这段看似简短的动画,让尹絮眠熬了近百个日夜。从动画到AR落地,一切都由她一个人磨。
上午的明光穿透了淡白色的窗帘,酸痛的肩颈和脊背使惺忪睁眼的尹絮眠感觉自己被人暗中暴揍过。
“嘶……”
她揉着脖颈,艰难地扭动两下当做活动。从椅子上起来时,尹絮眠真切体会到那些健身博主所提及的“屁股死了”。
自动进入睡眠模式电脑被尹絮眠忽略,她身残志坚地拖着自己从脑袋痛到屁股的肉身去洗漱。
一身清爽但痛且困的尹絮眠走出小房间,踏入院子里时,外婆和母亲的闲谈声先钻进耳朵——
尹梅的口气里托着怅惘:“现在实体经济没哪个好做的,小孩子也都玩手机玩电脑去了,要不然就是一些高科技玩具。听隔壁婶子说,她儿子开在广场的铺子也准备关了,积了灰都卖不出去,那游乐场的小孩子都少。”
再一道声音更苍哑些,是外婆。
“那谌家打铁的不也是在愁吗?现在肯来买的人都是以前的老主顾,本来一天熬穿了也就做个把件。但是他好些,他儿子接了他的手艺,不过又没有做这个事情,就是有时候过去帮帮他。他们不指望靠这个生活。”
房间门口的丁香树与院中的枣树形成对比。独一棵的丁香树,是三岁的尹絮眠随母亲回到潍城时外婆栽的。幼年体弱,外婆想为她驱邪。
邪气驱走了,日子好像越往未来走,就越难过。邪气仿佛被驱向了未来。
站在丁香树旁,尹絮眠啮咬着下唇,灌着泪的眼睛想放水出来,她死死憋着。
进步的时代,吹碎了许多靠手艺吃饭的人的碗。行人在线上走,手艺人在线下望,眼巴巴地看着空荡荡。
再往枣树的方向挪了挪步子,坐在枣树下揪着面团包包子的女人有两个。一个头发花白,黑白勉强算势均力敌,背对着尹絮眠的身体瘦小,但她知道那是有力的;一个远远看去仍觉得是黑的,正如那张依旧姣秀有风韵的皮囊,还没被时间磨损得太厉害。
“现在我们是压力没那么大了,眠眠大学毕业了,我们的存款也还有些……”
“就是不能坐吃山空,纸鸢卖不动了,我就在想,要不我也去厂里做工,或者找个洗盘子的活儿干着。”勺子撞铁盆的叮铛响刺得头皮仿佛在抖,尹梅动作麻利地挖着馅包包子。
她嘴角微微翘着,但眉头却是轻拧在一起的,听得出犯愁的意思:“现在毕业的学生就业也困难,眠眠这刚毕业的一年,我就想着她安生在家里待着,或者自己去找找工作干干都行,过渡期嘛。就是她这一天天的,尽缩在房间里,有时候出来了谁也不知道,来无影去无踪的。”
“她刚从上京回来的时候,不是说什子一定要让我们的纸鸢重新被看见吗?还跟我了什么A啊的东西。”外婆直了直身体,脑袋大约是因回想而后仰。
她一拍大腿道:“噢!还有,她大学学的那个数字媒体艺术,说是可以做什么动画片。他们年轻人鬼点子多,我是不晓得这个动画片怎么让纸鸢被看见。不过啊……我还是相信她。”
尹梅的鼻腔中泄出郁气,她的肩膀垮着,手没停。
“我不需要她考虑这么多,我只希望她开开心心的。但心里也忍不住发愁,就怕这门传了这么多年的手艺慢慢消失,对不起祖宗。”
眼泪没兜住,滚出来。
尹絮眠用手背揩去溢出的泪水,在擦眼泪的时候却不巧地被尹梅所瞧见。
“醒啦!刷了牙洗了口没有?厨房的灶台上面有个盘子,里面有肉火烧,蒸屉里有包子,你喜欢的胡萝卜豆干馅的,自己去吃啊!豆浆放在桌上了,也要喝一点……”
灵光一闪,尹絮眠假装没睡醒揉眼睛,慢吞吞地拐脚往小厨房走去,答应的声音也含糊,只一声“嗯”。
进了厨房,又是一个人的天下。
豆浆入口时是同咸涩的眼泪一起的,肉火烧和包子往嘴里塞时都是恨不得把自己给噎死般。
把胃撑到有痛意才停,尹絮眠攥紧拳头,待眼泪差不多干涸了她才踏出小厨房,冲着已经开始整放包子的尹梅与外婆喊道:“妈妈、外婆!市场不景气,那就重新让它有景气。”
“现在的人偏爱线上信息,我就把纸鸢文化推到线上去;他们的眼睛看着哪里,我就让纸鸢出现在哪里!你们放心吧,咱们的手艺才不会失传!”
起码,她会尽力,让世界不遗忘纸鸢的模样。
她想让制作纸鸢的手艺跟纸鸢一同被看见。
但当尹絮眠坐回电脑前的时候,先前大放豪言的人成了连打开电脑都没胆的怂蛋。
万一没有热度,万一被淹没于数字海……数不清的“万一”束缚了尹絮眠的双手。
她没出息地拿出手机给江淇发了条消息:你能不能查一下我的短片流量咋样?
可惜这条消息的寿命只有不到三秒,因为刚发出去就被尹絮眠撤回。
算了,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然而江淇的电话却蓦地弹出来,尹絮眠呆愣了两秒,犹豫地按下了接通。
“尹絮眠,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要不是我盯着手机我还就错过你发怂时刻了。你对你的成果有点自信行不行,好几个月啊,你费了好几个月去做,全部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你以前发我的废片,不是我帮亲不帮理无脑溺爱,实话实说,就你那废片放出去都能爆。”
纵使是操着口普通话,江淇的京味儿也收不住——不靠天生上京人,全靠大学舍友潜移默化。
被劈头盖脸一顿吐槽,尹絮眠撇撇嘴,咕哝道:“我这是精益求精的表现啊。”
听筒放了声冷笑出来:“是,精益求精花了五万块砸在里面,结果到头来连反馈都不敢面对,薛定谔的盒子你永远不开就永远卡在这里,人是要面对的。”
大学时攒下的钱尽数投进了这次的制作中,尹絮眠无理可站,她在寂然中待了一会儿,旋即坚定道:“你说得对,我应该自信地去面对。我可是从京美出来的女人啊!”
趁着短暂爆棚了一下的自信尚未褪却,尹絮眠利索地敲点键盘唤醒电脑,输入密码后,屏幕上所显示的画面,正是梦回周公前所开着的那些平台页面。
各个平台中点赞量里的尾字母让尹絮眠呆滞了片刻,社交页所见的好友申请堆积。重点在于,她的视频爆了。
久久没听到尹絮眠的声音,对面的江淇不免也有些紧张:“怎么样?你看了吗?”
“江淇。”飘飘然的声音和它的主人无二。
“嗯?”
尹絮眠握着鼠标的手控制不住地颤动,她喃喃道:“我赌赢了,视频爆了。才一个晚上,点赞量就破千万了。”语态不知该论为冷静的飘然,还是过度惊诧后的恍惚。
比她更激动的是江淇,破了音的嗓子仿如尖叫鸡发声:“真的!?啊啊啊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要知道你可是毕设都被专业课老师拿去给新生观摩学习的女人啊!”
原本悄然无声的小房间,在小悉后,爆发出“哈哈哈”的狂笑,可谓魔音绕梁。
正准备出去和街坊邻居谈天扯地的尹梅及尹家外婆停了脚,两个人古怪地把视线投去栽有丁香花在傍侧的小房子上,其中外婆忧心道:“这孩子成天闷在家里,可能真不是个办法。”
忡忡的尹梅收回视线,攒眉道:“来无影去无踪的……她怕别是沾上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不对,眠眠不是那样的人。哎,看来还是不能让她在潍城久待,年轻人还是得去大都市。”
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被逐出潍城,尹絮眠颇有范进中举的势头,下不去的嘴角和停不下来的腿,让她在房间里兜兜转转,激动地和江淇分享自己目前的情况:
“我私信都堆了很多消息,虽然外国人居多,但是也有不少中文讯息。国内动画大厂和游戏大厂都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他们……”
“动画大厂?该不会是艺画吧,还是沪美?听说艺画秋招杀得特别狠,对综合能力要求高就算了,还要表现创新性和突出优势,你们系第一不都被拒了吗?而且你当初在那实习过来着吧。”
“游戏的话我想想,对新消息这么敏锐的,驰行网络还是一迅科技啊?”被江淇列举出来的俱是国内众所周知的公司,相关专业的学生削尖了脑袋都想往里钻的程度。
春风得意的尹絮眠嘿嘿笑了几声道:“有驰行和沪美,艺画也有。目前我翻了下私信,眼熟的是这三家。”
“所以你打算去哪里?”
然而,对于这三家大厂递来的橄榄枝,尹絮眠一个都不打算接。
她语气轻快:“我哪里都不去。你忘啦?我的目的是让纸鸢走进大众视野,让纸鸢市场重新活过来,而不是让我自己被那些所谓的大厂看见。”毕竟,她早就被看见过了。
这一点却不被江淇赞同:“那你不吃饭了吗?追求理想是好事,你想的东西也挺热血的,为了让自家祖宗传下来的文化不泯灭…而且纸鸢手艺也是非遗。但是,你看你这次制作耗时好几个月,口袋里的钱全倒出去了,你总不能不活了吧?”
“哪有,我当然考虑了这件事,所以我的主要目标是和那些流通性强、传播范围广的产品结合。我只合作,但不加入——目前是这个打算。”尹絮眠的唇角翘得发僵,但偏忍不住笑。
她重回电脑前坐下,停留的一个私信页面中,对方发来的消息正中她下怀——
【YUNSUN:你好,我是云隼科技的创始人之一,请问你有兴趣和云隼合作设计无人机外形吗?】
我不是专业背景,科技方面有架空,文中应该看得出来。
剧情的发展可能会有点童话,就是理想化,也有不理想的地方。
设定的潍城为山东潍坊,文章内出现的纸鸢属于潍坊纸鸢,我先声明一下真正的情况,传承人有很多无法一一列举。
全文存稿,全文完结日期是2026.2.13,不会断更,副CP番外也已完结。
剧情和感情大概对半开。
创作时对纸鸢进行了了解,我个人受到了较大震撼,大家感兴趣的也可以去看看。
全文大概27-28万字。
我关了全站评论区,不回评论是因为我看不到,不是故意的。关全站评论区是因为我玻璃心害怕影响自己心态(但是我有时候会开网页版偷瞄所以拜托别骂)
祝大家天天开心,如果不喜欢看可以去看看其他作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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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合作邀约